姜意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因為破損所以更顯艷麗。
詭異的循環,徘徊在跌落的邊緣。
死亡的氛圍竟讓他漂亮得有驚人。
幾乎達到觸目驚心、攝人心魄的程度,以至于樓下圍觀的同學們一時被剝奪語言能力,久久回不過心神。
“眠眠呢?”
外人的表情,他們的聲音,甚至他們的存在。
戚余臣全都看不到。
他只顧著一遍一遍地問,“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的眠眠……”
眼神迷茫又絕望。
感覺快要哭出來。
“呃,你說那只貓么?”天臺上,男生吶吶,“那只被陳談扔下去,貓?
戚余臣聽到了。
眠眠在下面。
眠眠不可以自己在下面。
他本能地又往外走半步,接近大半身體失去支撐,懸在空中,引得底下一片驚呼。
他想去陪她。
立刻就去。
很想很想。
可好似半途想起什么,他停下腳步,低頭。怔怔望住自己陳舊磨損的鞋面、洗的發白的褲腳,視線由此發散,漸漸挪向混亂的人群,狼藉不堪入目的尸體。
沒有看到他的小貓。
“他走了他走了!轉身后退了!”
“什么情況,不跳樓啦?”
同學們里頭有放下心頭大石,有大失所望,也有純看熱鬧無所謂事情發展方向。他們各有各的想法,不妨礙個個伸長脖子,牢牢盯著天臺,尋找戚余臣的身影。
萬萬想不到他們所熱切圍觀的主人公突然出現在背后,力道不太大地推開他們。
活像快要散架的木偶,他一步深一步淺地踩著血跡,走進尸體范圍。
“他想干什么啊?我怎么看不懂?”
圍觀群眾話音剛落,便見戚余臣徑直推開陳談的尸體,露出下面一具小貓冰冷的、已經死去的尸體。
那貓生前該是白色的,沒滿兩個月。
小奶貓的頭骨格外脆弱,自高樓墜落,又遭人類男性的重量壓迫,難怪變成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的一小坨餅狀物。
以至于好多人看得胃部分泌酸液,險些當場吐出來。
唯戚余臣面不改色地捧起她,將臉輕輕貼上去,以含著沙子般粗糲的聲音,低不可聞地喃喃著什么。
他們聽不到。
隔著一段距離,他們只能看到他……在哭。
是的,他在哭。
戚余臣在天臺經歷過一番為難,額角破開一道狹長的口子,陳血干涸,唇色嫣紅。
他不出聲,光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好似一把水撲了面,眉目覆滿瀲滟水光。
如果說戚余臣原是冷漠沉郁的怪物。
那么現在的戚余臣,大概近似一只迷路負傷、失去摯愛的怪物。
呆呆地跪在地上,眼淚簌簌掉落。
他抱著肉塊不住溫柔地親吻,看起來十分悲傷,又十分驚悚。
美麗的事物總能讓人不由自主的同情。
同學堆里發出幾道嘆氣的聲音:“這是他的貓吧?”
“這貓是不是經常在學校附近逛?總覺得見過。”
“他就是戚余臣?”一個短發女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見過他,抱著這只貓一起上學放學,給貓買面包買牛奶,還買煎餅果子。他們感情很好,貓也聰明,聽得懂人話似的。”
至于那只搭在他膝蓋上喵喵叫的灰貓……
沒見過,說不準是小白貓的同伴?
“那他也沒那么奇怪嘛。不就是爸媽去世,家里沒有錢,生活困難,有點自閉癥、交朋友障礙之類的?到底誰先說他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人啊?”
他們竊竊私語,忽然一本正經地追究起來。
這場景有多么荒誕呢?
就好像沉默的人不算人,遠離圈子的人不算人。
想要成為人,你必須褪下衣物,剖開自己的表皮,赤‖裸裸站到人們面前。
對著他們大聲哭泣,夸張地大笑。
必須想盡辦法傳達你符合社會取向的正常且強烈的情緒,才能通過考驗。
才配稱之為人。
“——你們在說什么啊?他殺人了好嗎?!”
天臺目睹事件始末的混混們,氣喘吁吁地跑下樓,對著同樣慌忙趕到事發地的老師們喊,“陳談是被戚余臣推下樓的,我們都看到了!”
為證明確有其事,其中一人簡單概括:“一開始陳談抓了戚余臣的貓威脅他做事,戚余臣確實給他下跪道歉了可他還不肯還貓!他想搶貓,他不小心——,拉倒吧我也不知道他真不小心還是假不小心,反正他把貓扔下樓,然后戚余臣也把他推下樓活活摔死了!”
“……”
一水兒他他他,老師都分不清他在說哪個他,趕緊先喊話發令:“同學們,同學們不要再看了!都回教室!這件事交給老師處理,五分鐘,再不回教室通通記過處理聽到沒有?還有你,幾班的?不準拍照片!”
報警電話已打,警察估計在來的路上。
現場秩序維護完畢,老師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戚余臣身上,頭發發麻,“這孩子怎么辦?先扣下,等警察來了再說?”
“行。也沒別的辦法。”
男老師不安地舔了舔唇,悄然從背后接近。
——他想抓他。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戚余臣恍惚意識這一點。
可是,為什么呢?
為什么要對付他,卻不阻攔陳談。
為什么有人喜歡牽連無辜,能夠淡然自若地抹去生命。
他不明白……
今天早上分別時還活蹦亂跳的小貓。她會喵喵叫著查看道路情況,會跳上冰箱躲避洗澡。她不太聽話,有時候會亂跑,本可以長成一只威風凜凜的大貓。
她沒有傷害任何人啊……
他也沒有……不是嗎?
明明他都放棄掙扎,放棄反抗,放棄試圖向別人求救。
他不再妄想什么,也不再質疑任何人類社會的既定規則,只想擁有小貓。
“做人不要太貪心了不是嗎?”
爸爸臨走那天,停在他的房門外,嘴里含著深沉的煙霧,聲音也縹緲得像霧。
“我盡力了。”
他說:“所有人都告訴我孩子很好養,你有什么就給他什么,不需要想那么多。不管有錢沒錢,不管給大米還是紅薯,那孩子,他一下就長大了。”
“他會長得比你高,比你壯,喊著爸媽,以后賺錢孝敬你,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你,人活到老了什么都空了,一輩子的指望也就這樣。”
“我信了,可這些都不是真的。”
“沒有人告訴我養一個孩子有這么難。”
“我一直在想,一直想,白天想,晚上也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到底是我不對,你媽不對,還是你不對?為什么、為什么我們家會走到這個程度,我這個當爸的,做丈夫的,就好像看著房子一點一點塌下去;機器短路,火都在我面前燒起來了。我那么著急,那么害怕,偏偏我——”
“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讓它停下來。”
“房也好車也好,事業也好,男人的擔當、自尊,我都沒有了。”
“差不多一無所有,所以我盡力了,宸宸。”
記憶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喊他,宸宸。
具有溫度的昵稱,冰冷阻隔的門板。
他被門后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捂著臉,泣不成聲:“就算沒治好你的病,起碼我付出一切維持過這個家庭。”
“起碼你還活著,你有衣服,有飽飯。你有一顆聰明的腦子,學什么都快,本來可以很討人喜歡的,不是嗎?”
“就算有心臟病又怎么樣,就算不知道什么時候死又怎么樣。”
“笨一點也行,為什么你不像普通的小孩一樣哭,一樣笑,一樣跟其他男孩子一起玩。為什么我們不能一起努力把生活過下去,為什么你一定要變成這樣?”
“——你究竟要怎樣才能高興起來?要怎樣才能滿足你?告訴我,我還要怎么做?啊?”
……
那天夜里,戚余臣靜靜站在門的另一邊,幾度想要張口,又不知該說什么,能說什么。
他無話可說。
后來,初中老師也沉著臉訓斥:“是,你家里是有些難,但是那又怎么樣?你能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你有機會上學,老師還愿意關心你,難道不知道光這幾點天底下就有多少人羨慕你嗎?”
“做人不要太貪心好嗎,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完美,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很艱難,不要搞得好像所有人都欠你一樣!”
“你是男孩又不是女孩子,為什么不能堅強一點?”
“為什么不把經歷過的痛苦化作動力?”
“為什么不能積極一點,樂觀開朗一點,多交一些朋友,不要辜負你父母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為什么,他們都問他為什么。
他也想問。
人為什么要上學,為什么努力?為什么必須跟所有人一樣,為什么一定要討人喜歡?
為什么活著?為什么吃飯,為什么睡覺?
為什么一定要積極,熱情,善良?
為什么不可以消極,被動,自私冷漠甚至邪惡?
為什么人類要發明那么多虛擬概念。
金錢,正義,法律,條條框框,猶如枷鎖捆綁。
為什么不斷地逼迫他?
如果做人注定不可以太貪心,他就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小貓,他的眠眠,為什么還要傷害她。
為什么流血,為什么死去。
為什么。
他突然站起來,在老師觸碰到他之前。
他突然又跑起來,在警察到來之前。
他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為什么要跑。
總之就只是拼命地跑呀跑,機械化地跑呀跑。
雙腿酸軟無力,喉嚨燃燒著火焰,心臟瘋狂絞痛。都沒關系,都不在意。他一心一意地跑著,竭盡所能地跑著,好似想把什么東西統統甩在身后。
你問究竟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
不過他認定那是世界上最壓抑的現實,最違反本質的規定。一切都是集體的謊言,為原始而骯臟的利息編織出如夢似幻的紗面,哄騙所有生物因為一些虛假的東西成為死心塌地的奴隸。
越來越多人追他,他就越來越要跑,不肯停下。
不肯被他們抓住。
他們也抓不住他。
他跑得好快,幾乎就要飛起來。
空氣流動速度改變,一直以來受到諸多限制的本能如煙火般璀璨地綻放,思維如炸裂的氣球碎片般自由地飄散。
美妙的幻覺交替出現,身體痛楚被抹平。
在這跑動的路上、逃亡人類追捕的過程中,他驟然拋下生而為人漫漫十七年受到的所有教育,總結的所有經驗。
是的,他已完全認同自己是個怪物。
他做不到模仿其他人的模樣,做不到戴著面具生活,因此決定就這么遠遠的離開那些束縛。離開人們。
離開他們的笑容與語言,離開男人,女人,大人,小孩;
離開愛哭的人,愛笑的人,熱情的人,殘忍的人;
離開他們虛偽淺薄的行為舉止,離開偶爾存在的善良無私的一片真心;
離開人群離開社會離開世俗。
他們讓他太疲憊,太混亂。
他想著丟掉他們,卻沒有想過要跑到哪里去。
所以是廢棄公園自發來到他面前的。
湖水亦如此
它找到了他,而不是他找到它。
月亮湖,魔鬼湖。許久之前有誰對他說過,只要把你最心愛的東西扔進湖中央,它將實現你所有愿望。
戚余臣還有什么心愛的?
他沒有,什么都沒有。
不過他從小有好多好多愿望……
想變成一個讓爸爸媽媽驕傲的好小孩……
想心臟快快好,或者快快壞掉,總之不要繼續花錢……
想讓爸爸回來……
想讓媽媽放棄他,獨自活下去……
想變成一個普通的人……
想要一床柔軟干凈的新被子……
想拍小貓的照片……
想畢業,想賺錢,想永遠和小貓平靜的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