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意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駕駛者雙腿修長,摘下頭盔,一頭長發(fā)如瀑布般傾斜而下。微微揚起的脖頸如天鵝般光潔,優(yōu)美。有著一折便斷的盈盈脆弱感,正是戚余臣本人。
幫用阿姨連忙開門,小聲道:“你爸等好久了?!?
面對客人及家人齊齊投來的目光,戚余臣稍一頷首:“對不起,爸,路上有點堵車,我回來晚了?!?
“騎摩托還能堵?”戚爸板著臉,在外人面前,向來保持嚴復苛責的態(tài)度:“說了多少次,家里又不是沒有車可以開。別總是玩那不入流的玩意兒,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一看就不務正業(yè)!還有你那頭發(fā),看了就煩!”
戚余臣垂下眼眸,默然聽訓。
他心里清楚,相比他真正喜歡的畫畫,他的爸爸口上訓斥摩托、打游戲之類的行為,其實內心非常滿意。
原因也簡單,無非認定畫畫這種中看不中用的事情應該女孩子做;
而騎摩托再危險、打游戲再幼稚,好歹代表一個男人該有的血氣方剛,足以證明他戚家的兒子,就算長相隨媽些,依然是一個有模有樣靠得住的真男人。而非那種男不男女不女、上不得臺面的混賬東西。
假意教訓完兒子,戚爸施施然介紹:“老張,見笑了,這就是我兒子,戚余臣,在清北大學念金融,今年剛保研,平時也有學著打理家里的生意。要我說,我這兒子要頭腦有頭腦,做什么都能成,就是搞不懂他怎么回事,脾氣倔得厲害。讓他把頭發(fā)一刀剪了,安生點兒開四個輪的車,說多少次都沒有用?!?
“孩子嘛?!?
清北可是全國排名第一的學校,金融系熱門。
張父瞇起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上笑得和氣,“這年頭的小年輕都很有個性,不喜歡聽大人說教,我覺著挺好。說明他們都有自己的想法,總比那些一點想法都沒有、閉著眼睛過日子的小孩強,你說是不是?”
“我也是這么說的?!逼輯寢寽赝竦亟酉乱痪洹?
招呼兒子坐到身側,看著對面女孩輕聲道:“宸宸,這是張叔叔的女兒,在你隔壁學校讀書。你年紀大些,以后有機會應該帶她到處玩一玩,好好照顧她?!?
“婷婷你也是,不用客氣,以后就把我們家戚余臣當做自家人吧。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他只是不太愛說話,但性格還是很好的,絕對不會欺負你?!?
初次見面的兩個人,生拉硬扯地攀關系。
這情形,說一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最應景。
女孩頭埋得更低,結結巴巴地答應:“好、好的?!?
戚余臣反應淡淡,并沒有看向女孩。
戚父見狀皺了皺眉,有意將話題引到女孩身上,“一轉眼婷婷就長這么大了,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
“沒有的事兒!”
女孩沒來得及張口,她爸代為回答:“年紀還小,讀書最重要,我不準她跟外面不三不四的小男孩來往的?!?
——除非知根知底的男孩才行。
戚父敏銳捕捉到潛臺詞,繼續(xù)說笑道:“你都一把年紀了,管這么多也不怕惹孩子煩?婷婷,你實話告訴叔叔,想不想找男朋友啊?你喜歡什么樣兒的,叔叔認識的青年才俊多,給你掌眼?;蛘吣憧础?,像我們家戚余臣這樣的,怎么樣,看得上嗎?”
來之前就清楚,今晚是雙方大人約好的相親飯局。張婷婷覺得自己年紀還小,原本挺抗拒,也挺難為情。不過意外見到她的相親對象——
視線悄悄越過飯桌,落到對面男人的臉上。
戚余臣,名字怪好聽的。
人很高,皮膚白得發(fā)光;長長的頭發(fā)束在腦后,漆黑柔順,并不顯得邋遢娘氣,反而突出他的美。
真的,沒有別的詞更適合了,他就是長得好美。
稠密的睫毛根根分明,眉眼纖細靡麗;骨相優(yōu)渥到毫無瑕疵的地步,唇瓣顏色正好,面龐線條活像藝術家畫作般的漂亮,讓人不知不覺,看著,便挪不開眼。
而且他聰明,還會騎摩托車。
雖然說話聲音嘶啞,乍一聽嚇她一跳。
就像價值連城的花瓶身上,一道細不可見的裂痕。可作為文學愛好者,張婷婷認為,有時候一個花瓶就該有一道傷疤,才美得更有故事性。不是嗎?
如果要跟這個人深入相處。
約會,牽手擁抱,親吻,甚至結婚生子……似乎不難接受?
年輕女孩臉色微紅,過來人一眼看穿。
戚媽媽開始招呼兒子給‘妹妹’夾菜。
戚余臣換公筷,象征性夾兩塊排骨。
視線仍然沒有跟張婷婷發(fā)生交匯,只是那雙手,細長且白,皮膚之下幾條青筋蜿蜒,淡得幾乎看不清。
張婷婷的臉不禁更紅了,戚爸看著相當滿意。
小女孩,心思淺,肯定好拿捏,不會太來事兒。
同樣在評估對方,一頓飯下來,確定戚家家底殷實,家風不錯,沒有太多暴發(fā)戶的影子。戚余臣是獨生子,遲早要接任家里生意,到時候婷婷就成老板娘。
再說張家三個女兒,前兩個都嫁進好運嫁進這個別墅區(qū),就差年紀最小的婷婷。如果嫁過來戚家,姐妹三人當鄰居,齊心協(xié)力好好過日子,家里那個不爭氣的小兒子不怕沒有姐姐扶持。以后怎么都不至于落魄。
一合計,張父對這門親事也滿意萬分。
不過光大人中意還不行,畢竟孩子才是當事人。
飯后,送走客人,戚爸雙手背在身后,沒進門便問:“我和你媽覺得這女孩不錯,你怎么想?”
戚余臣想了想,“她知道我的病嗎?”
“說這個干什么?!”
戚余臣歷經多年求醫(yī),打出生帶來的心臟病始終沒能根治。
什么發(fā)作幾率很小,可以適當運動、只要沒有突發(fā)重況,很有可能一輩子就像普通人那樣過去了?!獎e理醫(yī)生說得多么天花亂墜,預估情況多么樂觀??傊∵€在,隱患就在??紤]到這一層,戚爸才煞費苦心地想讓兒子盡快成家,無論如何,留個孩子延續(xù)血脈。
當然,以防萬一,心臟病這事戚爸從未對外說過。
對張家更是只字未提。
心里算盤被兒子當面拆穿,當爸的面子上過不去,臉色頓時變鐵青,冷冷道:“要是你沒有意見,明天就約人家出去看電影,我希望三個月之內籌劃訂婚。”
說完轉身要走,冷不丁背后一聲,“我有喜歡的人?!?
驚得他反射性問:“男的女的?”
回頭看,兒子那張萬年不起波瀾的臉,倏忽溫柔得不可思議。
看樣子是真喜歡,戚爸臉上沒什么表情,“那也行,明后天有空帶回來讓我給你媽看看,性子過得去就行?!?
戚余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被媽媽搖頭制止。
“今晚不是還要招待生意上的客人嗎,宸宸?”
戚媽媽上前一步,青蔥十指為他理了理衣領,笑著囑咐,“早點回來,媽給你燉雪梨百合湯?!?
正事要緊。
今天戚余臣頭一回單獨上酒桌、談生意,戚爸粗略交代完一些事項,便與妻子攜手,有說有笑地走回別墅。
戚媽媽幾度回頭,對兒子抿唇微笑。
戚余臣靜靜的沒有笑。
大門在他的注視下緩緩關閉,八月,秋天來了。
花朵漸漸枯萎,發(fā)黃的葉片被風卷落。
他剛才想說什么呢?
他想,他可能什么都說不了。
因為沒有人真正想聽。
而且連他自己,都只是莫名執(zhí)著于一個夢,相信自己深深依戀著某個小小的、溫軟又遙遠的存在,卻找不到她是誰。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一個普通女孩。
算了。
松怔地站了一會兒,戚余臣戴上頭盔,趕往下個地點。
*
道上有句玩笑話,一百樁談成生意,八十樁離不開酒。由此可見,生意場上酒桌文化的廣泛程度。
今天毫不例外。
對面三五個北方來的客戶,體格健壯,嗓門洪亮有力。任憑酒水如水般一杯杯下肚,他們的臉色一點兒沒變,在戚余臣明確聲明不能飲酒、已經出示醫(yī)囑單之后,依舊不肯罷休的端起酒杯,千方百計的勸酒。
“來一點,沒事的!”
“當年我上醫(yī)院,醫(yī)生也說我的腸胃快爛了,不讓我沾酒。你看我聽不聽?照樣喝,往死里喝,連我媳婦懷孩子那會兒,我都天天喝到半夜三更,這不好好活著嘛!”
“就是,別聽醫(yī)生放屁!你不喝就是不給面子,這一點面子都不給,咱們以后怎么做生意怎么合作,是不?”
……
酒桌上來去總是這些話。
為什么人們熱衷勸酒?
為什么喜歡強迫別人做事?
戚余臣想不通,也克制著自己不要多想。
有人曾經提點他,想要普普通通像大多數人那樣活下去的話,必須禁止過度思考,禁止問為什么。
他有好好照做。
舉起酒杯,唇角揚起一抹淺笑,半真半假地說一些胡話。無論別人說什么只管跟著笑,只管看他們感嘆抱怨世道不易,男人不易,家里婆娘真他媽好命,壓根兒不用考慮錢的問題,天天在家好吃好喝,做點家務混混日子就成。哪像他們,在外面到處看臉色。
戚余臣笑。
笑得艷麗又糜爛,一張臉映在玻璃杯上,擴充扭曲,連自己一時都迷茫,這個空洞的軀殼是什么?如果注定是怪物,難道偽裝成人類會比怪物本身更幸福?
誰的幸福?
誰在幸福?
他走在迷霧里,舉目四望沒有一條生路。
“不過癮啊!”
酒局結束,酒精上頭的客戶們無比亢奮,精力旺盛,笑嘻嘻問戚余臣要不要去唱歌,再來一輪好盡情。
戚余臣很給面子,答應了。
打電話,訂包廂。
酒水一箱一箱往里送,一瓶一瓶往肚子里灌。
再名貴的KTV不過那一套,燈光迷離,鬼哭狼嚎,沙發(fā)軟得似水,讓人一陷下去就快活得不知所以。
“小戚啊?!笨蛻魝冇窒胨髑笮碌拿孀?,嘿嘿笑著問:“這店看著不錯,不知道有沒有那種服務啊?”
酒精會撕碎怪物的面具。
戚余臣安安靜靜坐在角落,抬起的臉,一半攏著柔光,一半沉浸在黑暗之中。反應十分遲鈍:“什么?”
“害,就那個?。 ?
“就那個,陪唱,小女孩,你懂的!”
“別裝啦小戚,男人肯定都懂!剛才進包廂的路上我都看到了,好幾十個小姑娘,那臉蛋那身材,可正了!咱們去叫幾個來玩玩,沒事兒,保準都不告訴你爸。”
年近五十的男人們擠眉弄眼,比手劃腳。
戚余臣遲緩地眨眼,思緒仿佛凍壞的豆腐。
“各位老板不好意思,我們家小戚總可能喝多了。他剛學著上手生意,平時從來不碰酒杯的。這不見了幾位大老板太高興了,沒想到,一個不小心就超了酒量。老板不要見怪啊,不如我去喊女孩子們過來,你們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見自家小老板犯迷糊,懂事的助理上場解圍。
男人們笑著調侃幾句,心思全放在女人身上。
很快,一排排‘小姐’人魚貫而入,客戶們自己挑了喜歡的,居然不忘戚余臣,特意給他喊個年輕嬌俏的作陪。
包廂里被濃郁的香水味充滿,處處打情罵俏,
女人的手像柔軟的蛇一樣爬上大腿。
戚余臣驟然清醒過來,又好似徹底沉醉下去。
他掀起眼,所見之景無不在劇烈的搖晃、邊角無限拉伸,同漩渦般扭轉混亂,圓形的燈,紫色曖昧的光,男人們猙獰的笑臉、作亂的手;女人空洞的眼睛,千瘡百孔的身體。一切都糊成一團,丑陋散發(fā)著惡臭。
“離我遠點?!?
“抱歉,不要碰我?!?
“不要跟著我,請讓我自己呆著,讓我一個人……”
突然沖出包廂,跑到街邊后巷。
他張大嘴巴想要嘔吐,然而那些骯臟,那些虛偽,仿佛迅速又徹底地融進身體里,流淌在血液里。他擺脫不掉它們該怎么辦呢?這樣糟糕的他,連自己都厭惡。
她會不會討厭他?
可她又是誰,她在哪里,長成什么樣。
他究竟在找什么?
他在想什么,要什么,為什么而活著?
不要問!潛意識大聲地喊:夠了夠了,不要問了,不要想!
他卻忍不住想。
想一些意義,人和人的關系,永遠難以達成的理解。
某些劃定性別人群的標準;富有、貧窮、壓在別人身上的、被人壓在身下的,剝落的衣服,黯淡的亮片,花掉的妝容,霓虹燈,小費,還有干涸的眼淚。
分明什么都想不清楚,偏偏無法停止地想。
為什么那么多人感受不到其中的丑惡?
為什么只有他難以忍受。
究竟他是怪物,還是其他人們怪物?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無窮無盡的為什么,心臟猛然驟縮。
疼——
分不清哪里疼,反正一陣陣的,近似冰冷的海水用力地沖刷身體。他好疼的,疼得四肢痙攣,身體失去平衡,一下倒在骯臟灰暗的小巷子里,無人問津。
他要死了。
他知道的。
像身負重傷的野獸那樣,恍惚間,他聞到自己臭烘烘的血液味道。生命力從指尖一點一點流淌出去,乏力的眼皮抬起、落下,眼前忽然出現一團灰色的東西。
好熟悉的感覺。
好難過。
也有那么些稀里糊涂的委屈,讓心臟愈發(fā)抽疼。
眼淚嘩嘩落下來,他竭力聚焦,才看清了。
那是一只貓。
一只灰撲撲的小貓,眼睛亮如星辰。
啊……
原來他一直在找的就是她啊。
終于找到了。
終于。
恍然大悟,戚余臣眉目彎彎,笑容淺淡卻明媚,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