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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絕目光掃過席間的每一個人的臉:“然后我就——一夜之間沒媽了,也沒爸了。”
席間鴉雀無聲,程南絕捏著酒盅笑了一下。
“再后來你們就知道了,我被從家里掃地出門,扔進福利院。我爸每年給福利院投錢,就為了不辦手續不被聲張地把我放在那兒,我在里面呆了七年,每年只有我哥去看我幾次,直到他大學畢業跟我爸要求把我接了出來。”
程南絕彎著嘴角看看白桃:“你不是經常問我為什么對你這么好嗎?因為你剛被送進福利院的時候還是個嬰兒,我聽到當時送你來的民警說,包你的小被子里有張條兒,說你是男人在外打拼,女人在家跟別人生的野種,所以不要你了。”
白桃面色蒼白,直瞪瞪地看著程南絕。
“你跟我一樣,小白,不一樣的是你當年太小什么都感受不到,而我什么都記得,我生不如死。”
程南絕看了看幾個人,盡量控制著聲音平靜:“在福利院七年咱們一點一點交了心,我出來之后,我哥說那筆錢是她留給我的,我就用那筆錢給你們交學費生活費,我就是拉著扯著逼著也要把你們供完學業,你們學到什么份兒上我就供到什么份兒上,我發過誓要把你們沒人要的爛命改回正路上去,那些年我一邊沒白沒黑地掙錢,一邊讓你們長見識學本事,給你們開公司,開汽修廠開酒吧,我把這個度假酒店都交給你老三打理,我是為什么?嗯?我其實就為了讓自己身邊兒有人,我要從那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分鐘身邊兒都有人,我想讓你們幾個狗操的來當我的家人,我要努力讓你們活得好,讓你們需要我,依賴我然后跟我相依為命,我要我以后不管什么時候、不管發生什么事兒、都不會再被人嫌棄、遺棄,然后一夜之間什么都沒了誰誰都不想看見我哪哪都容不下我了!!”
“我程南絕這輩子只能經歷一次,再多一次我就得死。”
程南絕胸口劇烈起伏,點煙的手都有點不易察覺地顫抖,他狠吸一口,然后一揚手咣啷一聲把打火機扔在玻璃桌面上。
“別一口一個感謝我。”
他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一邊感謝我讓你們如今有頭有臉有能耐了,一邊坐這兒一起剜我的心。”
“什么叫解開我的心結?”程南絕擰著眉,嘴角卻帶著一抹冷笑:“我用得著你們給我解?我哥跟我提我不能說什么,他一直想讓我感覺那女人是在意我的只是病了沒法說,我爸也愛過我只是因為大人間的恩怨迫不得已,他一直想替那個家彌補我,就憑他對我二十多年的付出,就憑他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照顧我,憑他自己家也散了媽也沒了的時候還死死拉著我不放,他這輩子做任何事我都不可能說半個不字,你們又憑什么?嗯?憑我對你們太好了?好得你們一個個都慣的都他媽敢自作主張往我這捅刀子?!”
程南絕眼睛泛起紅絲,酸澀脹痛得難受,他緊緊蹙著眉,后槽牙狠狠的碾著,仿佛要借此拼命把胸腔里爆涌而出的情緒壓回去。
他看著席間的每一個人:“沒人要的滋味,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滋味,我哥不知道,你們也他媽不知道?那女人給了我什么我要回去祭奠她,就因為給了我一條爛命?她出軌是我的錯嗎?我出生是我錯嗎?我八年沒見過她一個笑臉,最后死了都不想看我一眼我又做錯什么了!你們一群狗操的要記她的恩情,那筆錢是我應得的!是我拿我整個兒不該存在的人生換來的!你們記她的情,沒有我程南絕這個野種哪來的你們今天!都他媽動動腦子想想應該記誰的情?!”
李無爭和洪炟慌張地站了起來,紅著眼睛看著程南絕,幾次想張嘴卻都一個字都不敢說。
趙祈楓拿過程南絕杯子,滿上了酒,然后脫力一般向后靠在椅背上。白桃胳膊肘蹭著鼻涕眼淚,拉了拉程南絕的袖子,哽咽著叫了聲:“哥……”
“我不提這事兒是為什么?!是不是因為我不想提,是不是?!我每年到跟前那些日子我是怎么熬過去的我為什么不樂意說!你們猜猜看為什么。”程南絕站起身:“好好猜,看能不能猜對。”
他捏起酒杯一飲而盡,杯子往碟子盤子中間‘咣當’一扔:“這酒喝著不錯,老三。”說完轉身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去。
第6章
6
洪炟上前一步:“哥,對不起,哥……”
趙祈楓站起來。
白桃心里又慌又疼,拉住程南絕的胳膊:“哥你別生氣,千萬別……這事兒以后再不提了,我們誰也不提了。”
程南絕轉過身,抬手抹掉白桃腮邊的眼淚,白桃抱住他脖子就把臉埋上去了。
肩膀上瞬間傳來一股濕熱,白桃沉悶又壓抑的哭聲再也抑制不住,程南絕嘆了口氣,一只手攬著他的背拍了拍。
白桃哭了好一會兒,大家都沉默地站著,誰都沒說話。
程南絕心里漸漸平復下來,好像剛才那股悲憤的情緒隨著白桃的痛哭被排解出去了大半。
趙祈楓拍拍白桃:“好了小白,讓哥坐。”
白桃松開胳膊,抹了把臉扯著程南絕往座位走。
程南絕任憑他們推著拉著回到座位前坐下,點了根煙。
洪春放起身從掛著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個小盒子,走到程南絕跟前蹲下身,抬起臉紅著眼睛笑了笑:“哥,我給你做了一對袖扣,你不是總愛收集這些耳釘袖扣領夾之類的小東西嗎?你看看我做的這個喜不喜歡。”
程南絕按滅了煙,一手接過盒子,一手按在春放后頸使勁搓了兩把。
“前陣子一個朋友出國旅游帶回來一塊料,不值多少錢,我自己在廠里磨了兩顆,弄得比較糙。”
程南絕拿起袖扣細細地看著,做工一點都不糙。
墨綠色的寶石沒有磨成圓的或平的,保留的不規則的棱面邊角經過水洗拋光后很光滑,底座是用螺母和螺釘焊接起來細細打磨過的,小巧漂亮的形狀,閃著金屬的光澤。
程南絕手指搓著這對談不上精致貴重,卻狠狠扎中他的心的袖扣,斜著眼看著蹲在他膝蓋前的洪春放。
洪春放單膝撐地,一只手臂搭在膝蓋上,那雙常年修車被油污浸蝕的手,皮膚粗糙骨節粗獷,指甲磨的光禿禿的,甚至還能看見一絲怎么洗都再也洗不掉的黑色。
程南絕抄過他的手使勁捏了捏:“活兒還那么多嗎?別太累。”
洪春放又紅了眼睛:“不累,現在一般活兒都交給廠里的技師,只有熟人或者大單子我才親手上。”
程南絕彎起嘴角,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把袖扣盒子放在桌子上:“你要一進門就拿出來,我今晚不能生氣。”
洪春放搓了搓耳朵笑了:“我進門給忘了……哥,那你別生氣了行嗎?”
趙祈楓抽著煙,靠著窗邊站著看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哥……對不起,這事兒是我們欠考慮,以后絕對不會了,我剛才真怕傷了你的心。”
李無爭和洪炟不約而同去瞄程南絕的臉色。
程南絕彎了彎嘴角,閉起眼睛使勁捏了捏眉心。
等幾個人都再次落座,程南絕掂起酒杯在桌子上磕了磕,垂著眼沒看他們,仰頭喝了。
幾個人也沒再說什么,一起干了。
——
周五的下午,李松照陪蘇旻去市區逛街,順便訂好了第二天晚上聚餐的地方。
晚上回到宿舍,喬明飛正在電腦上整理資料。
他在實習單位已經順利入職了,被分到的設計組最近正趕上做一個別墅區項目,總體方案已經過了,現在是完善細節和跑工地現場跟裝修團隊對接階段。
他雖然成績優異,但是初來乍到,一切基本都要從跑腿打雜這些瑣碎的事情做起,他非常知道自己還有很多需要學習和適應的地方。
李松照洗完澡出來,一邊擦頭一邊敲敲他的桌角提醒道:“對了,你可以把時間和地址發給陳然然和楊清瀾了。”
喬明飛頭也不抬的盯著屏幕說:“你自己答應的自己發,我沒她們微信。”
李松照只穿了一條運動褲,光著上身在儲物柜里找衣服,肩背緊繃的肌肉線條流暢健美,隨著抬手的動作時隱時現。
喬明飛托著腮,盯著屏幕的視線不自覺的飄了過去,在李松照的肩胛骨脊條兒和腰線上來回掃了幾圈,最后被一對腰窩緊緊吸住,掙扎不開。
李松照扯出一件T恤一邊往身上套一邊轉過身,喬明飛“嗖”地一下移開目光,盯住屏幕上的某個點不動了。
李松照拉了個凳子坐到電腦對面,問道:“你手機里是不是壓根沒加過女孩兒微信。”
“有,女同學,好幾個。”
“我是說那種,比同學稍微感覺多一點的女生。”李松照認真問道。
“沒有。”喬明飛手頭劈里啪啦忙碌著。“我對跟女生聊天沒興趣,哥們兒情才是恒久遠永流傳。”說完頭也不抬地伸手對李松照打了個響指。
李松照起身拿毛巾抽了他一下,繼續擦頭:“你老是這樣,咱倆這些年天天混一塊兒,就沒見你跟哪個女孩兒走近過。”
他把毛巾掛回衛生間,出來拿起手機:“那我給她們發了啊,你回頭把人微信加一下,別老冷冰冰地讓人退避三尺。”
喬明飛盯著電腦,無奈地搖搖頭:“以后別干這種沒影兒的事兒了。”
“不試試怎么知道沒影兒,萬一接觸一下來電了呢。”
喬明飛嘆了口氣:“……跟個內什么似的。”
“內什么呀?”李松照失笑,踢了他椅子一下,“你是不是想說我像個保媒拉纖的。”
“自己有女朋友了眼里就容不下單身狗了,是不是現在看我特礙眼,特想趕緊把我打發了……”喬明飛沒等說完,被李松照上來從背后一胳膊勒住脖子:“我是為了誰啊,啊?還好意思說,都馬上畢業了談個女朋友怎么了。”
“不想談——”喬明飛掰住李松照的胳膊奮力掙扎,“我有更高的人生追求。”
李松照洗完澡在屋里溜達了半會兒,身上的水汽蒸發后皮膚觸感有點涼,他從身后抱著喬明飛的脖子,喬明飛鼻腔里充斥著對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這種平日里最熟悉不過的味道此刻讓他心跳怦然加劇,腦海里一陣陣暈眩。
“你更高的追求是什么?嗯?”耳朵邊傳來李松照帶著笑的嗓音,像平常一樣輕松戲謔的語氣,此刻像炸雷轟在喬明飛的耳膜上,他甚至覺得自己掰著對方胳膊的手迅速沒了力氣。
喬明飛一剎那意識到自己硬了。
他緊緊咬住牙根才堪堪把那個幾乎脫口而出的“你”字咬住。
“……別鬧了,我資料弄亂了……”他使勁拍李松照的胳膊,李松照夾著他的腦袋使勁把他的頭發揉了幾把才松手:“一天天的!”
喬明飛趁人不備,迅速伸手抓過床上的枕頭抱在懷里擋著,腳踩在椅子腿的橫杠上,彎下腰胳膊撐著膝蓋,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后拿起鼠標胡亂地劃著,心里默念:快點下去快點下去……
李松照拉開一罐飲料邊喝邊回到對面自己的床上半靠著,拿起手機刷了兩下,說道:“陳然然回信了,說明天跟楊清瀾準時到,她想要你微信呢,聯系不上你,我給不給?”
喬明飛低聲說了句:“隨便。”
李松照看了看他,忽然失笑道:“你臉紅什么啊,人女生又不會吃了你,就加個聯系方式,你至于嗎?”
喬明飛面無表情。
李松照笑得肩膀直抖:“哎我好像知道你為什么不談戀愛了,你是不是對女生有點什么心理障礙,人問你要個微信你就又臉紅又冒汗的緊張成這樣……”
“你快閉上嘴吧!”喬明飛感覺自己臉都麻了。
李松照此刻彎彎的笑眼比勒在他脖子上的胳膊還讓他喘不過氣。
第7章
7
周六上午倆人一氣兒睡到十一點。
這間宿舍本來住了四個人,這學期實習搬走了兩個,就剩他倆了,倒也清靜。
蘇旻的電話打過來,讓李松照去她租住的房子那邊,先陪她帶貓去寵物醫院打疫苗。他問喬明飛要不要一起,喬明飛拒絕了:“下午還有點事,等忙完我自己打車過去。”
李松照走后,喬明飛也收拾了一下出了門。
他一路漫無目的溜達著,來到一個公園,找了一個偏僻角落的長椅,在那一直坐到太陽西沉。
他明白今晚過后,他藏在心里那句從未說出口的喜歡,將永遠塵封于海底了。
六年,該結束了。
喬明飛沒有太痛苦,也沒有感覺輕松。他就是覺得心很沉,整個人都被拽著狠狠地下墜,墜到胸腔發疼了還在下墜,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的,很累。
以前,他一直覺得能陪在李松照身邊就足夠了,一起上課下課,一起吃飯睡覺做設計。想到那些形影不離的日子,喬明飛總是忍不住勾起嘴角。
可又一想到畢業了,李松照會和他分開,去工作,去戀愛結婚,去融入新的圈子……
倆人不可能再像以前關系那么緊密了,自己將離他的生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喬明飛眼眶有點發酸,以后,大概也會變成那種微信上偶爾聯系、同學聚會時才能見面的關系了吧。
但至少李松照是幸福的,喬明飛想,他幸福就好了,這種幸福是他喬明飛這輩子都給不了的。
自己是個gay,給不了一個直男幸福。
他忽然有些想笑,這么說來還是該謝謝蘇旻,自己這么愛李松照,應該謝謝蘇旻給了他幸福。
時間差不多了,喬明飛使勁抬了抬眉毛,用力深呼吸了幾次,然后起身往公園外走去。
路燈都亮起來了,他在路口打了車,報了地址,然后便沉沉地陷進后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