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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玄關處。
程南絕看著他換好鞋,直起身,轉過臉來看著自己。
“我先回去了……”喬明飛手插在衛衣口袋里,有些局促地說。
“沒有別的話說了嗎?”程南絕看著他。
“就……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眴堂黠w有些不自在,蹭了下鼻子。
程南絕嘆了口氣,起身說:“我送你吧,這兒離你學校有點遠?!?
“?。坎徊唬挥?,我打車去地鐵站就行,不麻煩你了!”
“不麻煩?!背棠辖^走到玄關拿起車鑰匙。
喬明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點急了:“真的不用,你別去!”
程南絕挑了下眉:“為什么?”
喬明飛頓了一下,他看著程南絕,索性實話實說:“……我不想讓學校的人看見,看見我跟你……”
“你跟我怎么了?”程南絕看著他。
喬明飛眼神躲閃了幾下:“會惹人懷疑……”
“懷疑什么?只是送你一下,你沒坐過朋友的車嗎?”
不知道為什么,程南絕的眼神讓喬明飛有點不安,要說他不高興了,嘴角還是彎著的,要說心情沒因為他這話受什么影響,此刻眼睛卻又明顯地黯了下來,“你不覺得你總是想太多嗎?自己不心虛,別人誰會替你腦補那么多?”
“那你跟我是朋友嗎?”喬明飛的心像忽然被蜇了一下,他一把甩開程南絕的胳膊:“我跟你,算什么朋友?”
程南絕看著他,沒說話。
喬明飛別過臉去咬了咬后槽牙:“我是心虛,我就是怕人看出什么懷疑什么,所以我喜歡一個人六年都不敢說,眼睜睜看著他跟別人在一起,然后自己跑去酒吧喝成個傻逼,然后才出現在你這兒!如果我心里沒鬼,我就不會活得這么窩囊,這么提心吊膽,就不會替別人腦補我為什么會坐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車里,徹夜不歸然后一起出現在學校門口,也不會怕別人懷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毛??!”
程南絕心口一滯,他看著喬明飛,一時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
玄關處不算太寬敞,兩個人距離很近。
程南絕低著頭看著喬明飛蒼白的臉、低垂的睫毛和沒什么血色的嘴唇。
從醒來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繃緊了神經,緊張得不知所措。
從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一切,不管是李松照和蘇旻正式確定戀愛關系,還是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從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里醒來,都已經超出了他能接受的極限,他一直撐著、繃著,可還是被程南絕一句心虛就把底盤掀了個底朝天。
是啊,他就是活得這么不坦蕩,不自由。
他什么都不敢,什么都怕。隱藏自己成了習慣,就連失去最重要的東西,他都不敢明目張膽的傷心。
他借著喝醉,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哭,在一個陌生人懷里發著抖流淚,最后還要請求這個陌生人保守秘密,當做什么都沒發生,跟誰都不要說。
他自嘲地想:喬明飛,你還能不能再可笑一點?
“喬明飛?”程南絕低下頭輕輕叫了他一聲。
喬明飛眼睫顫了顫,沒有抬頭。
程南絕看著他,就在那么一瞬間,程南絕認輸了,他心口里的那一塊兒,忽然溫軟得不可思議。
“我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讓我送你,我就不去。”程南絕低下頭,手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對上他的眼睛:“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好嗎?”
喬明飛看了看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后別開了臉。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
程南絕很想伸手過去,捧起他的臉吻一吻他的嘴唇,可是喬明飛渾身的緊繃和疲憊讓他不敢,也不忍心再輕舉妄動。
酒醒后的喬明飛已經回到了他的現實世界,穿戴起所有戒備,不可能再像昨晚那樣,崩潰之中抓住他,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樣窩在他懷里失聲痛哭了。
“那我走了,再見?!?
喬明飛低著頭,打開門走了出去,程南絕站在門口看著他。
電梯來了,喬明飛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走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了,程南絕回身關上門,倚在墻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心,好像被撥動了一下。
心動這件事,大概向來都是沒道理的。
就只要那么一瞬間,感覺就全變了,他對你而言再也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程南絕點了根煙坐到沙發上,看著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手指插進頭發用力捋了一把,然后仰著臉往后一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哪一個瞬間,他說不清楚。
但就是每一個節點,短短地幾次觸發。從很久之前那個夕陽斜暉的下午,那個在路邊紅著眼睛發呆的落寞身影,到酒吧里渾身戾氣打完架后又咬著牙一聲不吭滾落的眼淚,從昨晚靠在車窗上睡著的那張淡漠的側臉,浴室里那個激烈又綿長的吻,到剛才那幕被戳痛了心,委屈低垂的眼簾……
程南絕心里有些滯重,又悶又沉。
喬明飛心里太堵了,一直堵著,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從來沒為難過別人,放不放得下,承不承受得起,都是我自己的事,沒人知道……”
——現在有我知道了。
程南絕嘆了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13章
13
走出小區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喬明飛打了個車直奔地鐵站。
一路上他的內心還在翻涌著平靜不下來。
程南絕說的心虛那句話,真的刺痛他了。
怎么能不心虛呢。
喬明飛不知不覺苦笑了一下。
放棄李松照,說白了是他自己的選擇,放棄愛一個人的權利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不知道和喜歡的男生談戀愛是怎樣一種感覺,他沒試過,也不允許自己去想象,去憧憬。
但他試過被人發現后帶來的那種滅頂的羞辱和恐懼。
那是他唯一一次見識到別人發覺他性向后的可怕反應,是直接把他推入深淵,讓他再也不能把完整真實的自己拿出來見光的一次夢魘。
想起曾經那些日子,那些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情,他就會不自覺地拳頭攥緊、呼吸困難。
他從沒想過這輩子喜歡男人是不是自己的錯,他顧不上考慮那些,不管是不是,他最在意的就是不能再被任何人發現,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
到站了,喬明飛隨著人流走出車廂,走上扶梯,穿過地下通道,來到地面。
微風迎面吹過來,他終于感覺到一絲透氣。
他深呼吸了一口,抬手輕輕拍了拍太陽穴,想讓那種滯悶消散一些。
不想了,都過去了,以后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
不會再喜歡誰,不會再被人發現。
喬明飛慢慢往學校走去。
他望著腳下干凈的地磚,時不時抬頭掃一眼迎面而來的行人,手往兜里一塞,觸到一片布料——他猛然反應過來,是那條內褲……
喬明飛腳步一頓,耳根迅速泛紅,他原地站了半分鐘才繼續邁步往前走。
程南絕說……他們舌吻了,還是自己主動的。
喬明飛忍不住蹭了下鼻尖,好像在下意識遮掩什么。
喜歡李松照六年都沒敢偷偷親一下,結果喝大了跟一個陌生人親了,還舌吻,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第一次,竟然就這樣稀里糊涂的交代出去了,喬明飛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兒,就是覺得,這都什么事兒啊——
打開宿舍門時李松照正在電腦前一邊啃著面包一邊看設計圖,喬明飛愣了一下:“你回來了???”
“不回來我去哪?”李松照啃了一口面包,繼續盯著屏幕。
“我以為你今晚還住蘇旻那兒……”喬明飛換上拖鞋,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大家最近都很忙的好不好,倒是你,昨晚在哪睡的?”李松照把面包叼在嘴里,起身倒了杯水,端著杯子轉過身一臉玩味地看著喬明飛:“高琰說你昨晚根本沒去他那兒,一個人走了,你老實交代,去哪睡的?”
“就近找了個賓館睡到中午,下午公司臨時有事過去了一趟,才忙完,有什么問題?”喬明飛面不改色,對著李松照一挑眉毛:“嗯?”
李松照笑著搖搖頭:“算了,就知道什么浪漫什么艷遇跟你不沾邊兒,那種事估計永遠發生不到你身上?!?
喬明飛莫名有點不自在,他笑了笑,坐到床上把手機拿出來充電,屏幕上跳出趙祈楓的信息。
“明飛,今天感覺怎么樣?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來診室找我?!?
喬明飛抬頭看了眼坐在對面的李松照,心里輕輕嘆了口氣,低頭回復道:“我很好,趙醫生,需要的話我會提前聯系你的,昨晚謝謝你。”
——
接下來的日子確實開始忙了,景區別墅群的裝修項目正式啟動,工程材料和裝修隊已經入場,現場的整體和細節把控都要有設計部的人跟進,每天都會有各種新的環節需要商討,喬明飛的角色相當于助理,負責很多瑣碎的事情,三天兩頭忙得飯都不能按時吃。
但是雖然累,卻也能學到很多東西,這些是在學校里課本上不容易接觸到的。
喬明飛每天跟著前輩在工地轉,跑建材市場花卉市場家電家具市場,研究各種硬裝軟裝的材料質地風格,看著工隊規劃水電管道的鋪設走向,在定好的風格基調下,地板地磚用什么材質,墻面是各種泥還是壁紙還是其他,采光,通風,視野……結合實景,前期方案在實施中有哪些要做出色彩或結構上的調整,智能家居的全面鋪設,還要跟著采購部的同事去學習與各方建材商談需求談價格,還要盯工程質量,催進度,什么都學,什么都干,甚至挽起袖子在工地現場幫忙搬材料拌水泥。
每天下班之后喬明飛常常累得吃飯都不想嚼,但能鍛煉自己的同時又能學到東西,他心里又充實又干勁十足。
父親喬致遠又打過幾個電話,問喬明飛什么時候有空回家。
喬明飛家就在本省,動車一小時左右。
李松照上次回家時約喬明飛一起,他拒絕了。
雖然喬致遠再婚后,那個家比以前有了點兒家的味道,但他還是很少回去。
很多回憶是抹不掉的,很多東西不能面對,就只能盡量回避。
他總覺得面對父親時,自己渾身裹著一層虛假的殼,永遠隔著什么,永遠保持距離,他好像再也無法融入親情的懷抱,喬致遠對他越是牽掛,他就越是瑟縮著不敢上前。
不靠近,就不會被戳破,也就不用怕會面對什么。
“你秋姨說了好幾次想給你做小雞燉粉條,多多放土豆塊,你不是最愛吃嘛,問你什么時候回來?!眴讨逻h在電話里念叨著。
秋實是喬致遠再婚的妻子,跟喬致遠是同一所高中的老師,可能是因為年輕了好幾歲的緣故,她的性格比起古板嚴肅的喬致遠就跳脫了很多。
因為身體原因,她從年輕時就知道自己生不了小孩,這幾年對喬明飛不說視如己出,深切的關愛之情是從不做假的。她這會兒也湊在電話旁邊小聲嘀咕:“明飛現在工作太忙了,你不要催,你就問問大概啥時候能回來吧,過年就在家待了幾天,初三一走到現在幾個月了都沒回,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