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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烽起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神情淡漠,無波無瀾,像是隨意地掠過一個陌生人。
或者比陌生人還不如。
可是程南絕還是想叫他一聲爸。
目光觸及的那一瞬,他幼時的,關于這個人的記憶從腦海里“砰”地一聲炸開,那些停止在他8歲的,關于曾經的家,關于父親的畫面,像禮花彈里色彩繽紛的亮片一樣沖出來,鋪天蓋地將他掩埋。
他的媽媽名字叫顧念,卻從來沒顧念過對他的母子親情,但是程南絕并不是沒有得到過愛,他曾經,也是被爸爸抱在懷里親得咯咯笑的孩子,也是被爸爸每次出差帶回來的大大小小的玩具包圍的孩子,他也曾天天盼夜夜盼地等著爸爸回家,跟哥哥一起給爸爸打電話時,用稚嫩的聲音問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
他曾經不明白,比血還濃的感情,為什么能說斷就斷了,人心怎么說變就變,變得像石頭一樣硬。
后來在福利院過了幾年,他覺得自己想明白了。
雖然看不懂那張親子鑒定書上那些專業詞匯,但是他大約明白了那張紙所代表的意義。
他不配有家,不配被愛。
那一切都不是本該屬于他的東西。
——
李無爭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趕回了家。
“怎么回事兒?好好地跟喬兒去吃飯,怎么就碰上了?”一進門,他壓低聲音心急如焚地問。
“X城就這么大,再怎么躲著避著,終究也有碰上的一天。”趙祈楓坐在沙發里,把玩著一個巴掌大的酒瓶,低聲說。
李無爭呆了半晌,問:“哥怎么樣了?”
趙祈楓搖搖頭:“還是那樣,一到關于家里的事就自己憋著,什么話都不說。”
臥室里,程南絕的手機響了,程南絕接起來叫了聲:“哥……”
李無爭往門口湊了湊,豎起耳朵聽著,回過頭來小聲用口型說:“臨哥……”
程南絕在里面嗯了幾聲,又說:“沒事,他們幾個在我這呢……嗯。”
“……他怎么樣……”程南絕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
“沒什么情緒,也沒生氣,南絕,我主要擔心的還是你。”
“哥……”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程南絕紅著眼睛,問道:“你不恨我嗎?”
“如果沒有我,你好好的家也不會變成那樣,你也不會變成沒媽的孩子,這些年,也不會這么累……”
“你和爸……都應該恨我……”程南絕說得很慢,盡量不讓對方聽出自己聲音里的哽咽。
“南絕……”
程南臨嘆了口氣,低沉地聲音透過電話傳進了過來:“我從來沒恨過你,從來沒有,你怎么會認為那一切是你的錯?你是我一奶同胞的弟弟,不管什么時候都是,這一點是任憑什么都改變不了的,南絕,你從小吃的苦受的委屈比我多多了,我心疼都心疼不過來,又怎么會有恨?況且糾結過去已經沒有意義,我只想抓住現有的一切,你和爸都是我最珍惜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你們任何一個了,你明白嗎?”
程南絕死死咬住牙,但粗重哽咽的呼吸出賣了他,他拼命試圖平復情緒,可還是沒辦法。
“哥……”沙啞的氣聲伴著眼淚涌了出來……
臥室門外響起急促又小心翼翼地敲門聲,李無爭隔著門壓低聲音問:“哥,你沒事兒吧?我們進來了啊——”
說著,他輕輕擰開門把手,把門往里推了推。
屋里沒開燈,程南絕坐在床靠窗那一側的地板上,頭深深埋在胳膊里,手里還緊緊攥著手機。
窗子開著,風把窗簾吹地微微蕩起。
趙祈楓他們靜靜地站在旁邊,誰也沒說話。
——
程南臨沒有告訴程南絕,其實那天晚上,程烽起問他,程南絕為什么這么多年不肯離開X市。
“天大地大,他哪里不能去?為什么非要留在這兒?”
“爸,是我不讓他走。”程南臨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保住這個家,爸,我努力了二十多年,從南絕那么小,我那么小的時候,我就努力地照顧他,努力地為這個家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我知道那時候一切都變了,可我不想放棄……我到現在都沒放棄過……因為我不相信我媽會背叛這個家,我不相信南絕不想回這個家,我也不相信你不懷念以前那個家!”
程南臨眼眶通紅:“……縱使我再也沒辦法強求你們回到一個屋檐下生活,但只要你們都還在我能看得見的地方,我就可以當這個家還在,你們這么多年都不去看我媽,我自己去,你要和南絕此生不見,我這些年來就有意無意地在你面前聊一些關于他的事,讓你知道他的境況,知道他做得有多好……南絕他,一邊對媽怨恨一邊對你愧疚,從他知道自己身世那天起他就一直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罪人,他覺得自己是帶著罪孽出生的……這個家死得死,走得走,散得散,誰都可以說不要就不要,那我呢?爸……我呢?”
程南臨扭開臉,喉結顫抖著:“我不答應,爸,就算這個家想散,我也不答應,我不允許……”
程烽起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沉默地看著程南臨泛淚的眼睛,良久,轉身上了樓。
——
這一夜,每個人都無眠。
程烽起在窗子前的搖椅上坐到深夜。
他已經不記得多少年沒見過程南絕了,當年的記憶還停留在他是個孩子的時候,可是晚上在酒店人來人往的走廊上,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那眉眼間,還是抹不去小時候的影子。
當年他知道程南絕不是親生骨肉的時候,一瞬間心如死灰,轉瞬間怒不可遏。
相伴十幾年的顧念死了,用一死來告訴他,十幾年的感情是一場欺騙,留給他一場,血淋淋的家破人亡。
他不知道那時的自己是怎么咬牙撐住的,只是無數個午夜夢回里,他會想起被送走那天,那個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爸爸和哥哥時的那張小臉。
他曾經回憶過,為什么自己從沒想過顧念會變心,為什么從沒懷疑過程南絕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是因為他和程南臨長得太像了嗎?都太像顧念?是不是當年他對顧念的愛太深重,太矢志不渝,哪怕她親口告訴自己這一切他都寧死不會相信,所以……
所以她便一死,再不留一絲余地……
后來程烽起變成一個面冷心硬殺伐果決的人,生意場上開疆拓土所向披靡,他沒有再婚,只傾心盡力培養程南臨。
二十年來,他斬斷一切,不想再與過去有一絲瓜葛。
他覺得自己放下了。
但是有人沒放下,比如程南臨。
——
第二天李無爭沒來品茗山。
喬明飛知道他在程南絕那兒。
喬明飛也想給程南絕發個信息或打個電話,問問他還好嗎,可他不知道以什么立場開這個口。
比起刻意疏遠,他更不愿意給人特意去貼近的感覺。
輾轉再三,他有些焦慮。
第三天下午,李無爭終于出現在了施工現場,他各處轉了一圈,見各項都進展順利有條不紊,就回了辦公室。
坐下沒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喬明飛拿著幾個資料夾走了進來。
“李總,這兩天你沒在,有幾個報表需要你簽字。”
“辛苦你了,喬兒,先放這吧。”李無爭笑著起身,拿著保溫杯去飲水機接了點水,轉過身時,見喬明飛沒有要走的意思,正有點欲言又止地望著他。
“想問你程哥嗎?”李無爭笑。
“他怎么樣了?”
“你干嘛不自己打電話問他?”
“我怕不合適。”喬明飛笑了笑。
“沒什么不合適的,你給他打電話他高興。”
李無爭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別提那天的事兒就行,朋友嘛,約出來吃個飯什么的,聊聊天,沒啥。”
喬明飛頓了頓,點頭說:“好的李總,我知道了。”
李無爭坐下,沖他擺了擺手:“你什么時候能把李總這個稱呼改過來,叫聲三哥,我什么時候心里就舒坦了。”
喬明飛笑了笑,沒回答,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他沒想過叫三哥。
工作是工作,他個人和李無爭并沒有什么私人交集,他習慣了跟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尤其不想把一些亂七八糟的因素摻和到工作中。
喬明飛覺得,如果叫了這聲三哥,就意味著默認進入了他們的小圈子,尤其好像就等于默認了和程南絕的某種關系。
他不想那樣。
潛意識里,他習慣把知道他事情的人視為不安定因素,時刻警醒著,他沒辦法坦然跟程南絕做朋友,哪怕心里也知道這個人不壞,但他就是不想被靠近,不想對任何人敞開內心。
程南絕是品茗山的老板,于公來說也是他的上司,完全避開不太可能,那么關系能盡量維持在相安無事點到為止的份兒上,就可以了。
第22章
22
李松照這個周末都在整理東西,過幾天就要答辯了,等結束后,他就準備搬去蘇旻那。
蘇旻催了他好幾次,那邊離李松照的新公司近,更方便一些。
“你倆的事兒,跟家里說了嗎?”喬明飛一邊幫他收拾,一邊問道。
“提了一嘴,我爸媽說不干涉我,讓我先好好談著。”李松照把一些專業書一本一本翻著往箱子里放。
“他們說等畢業典禮的時候過來,到時一起吃個飯。”
“見家長嗎?”喬明飛有些意外,太快了吧。
“也不算,就簡單吃個飯,蘇旻父母過不來,她家在H省,離得太遠了。”
喬明飛沒再說話。
“這本書是你的吧?誒?這是我的照片?”
李松照拿起一本書一翻,里面夾著的幾張照片掉了出來。
一張他倆的合影,還有兩張李松照的獨照。
李松照有些意外,他拿起來仔細看著。
合影是高中時候的,兩個穿著短袖球鞋的少年并肩站在一條小河邊,笑得一臉陽光,身后的背景里是一群玩水嬉鬧的同學。
“這是高中組織春游那次嗎?”李松照看著照片,笑:“你還留著呢。”
喬明飛緊張地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見他并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便強作鎮定“嗯”了一聲,伸手想拿過來。
“這個呢?是什么時候拍的?”
兩張獨照,一張是高中的教室里,李松照在座位上正專注地做題,眼角眉梢褪去了些少年的青澀,優越的五官線條越發凸顯了出來。照片拍攝的角度很低,很像是同桌趴在桌子上玩手機時對著他偷拍的。
另一張是在大學校園里,夏天炙烈的陽光,穿透步道兩旁濃密的樹影,落了一地斑駁搖曳的碎光,李松照在前面走著,轉回頭看著鏡頭笑的一瞬間被抓拍下來,他眼神清澈明亮,笑得很好看,是那種讓人恍然一見怦然心動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