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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小院,一個穿旗袍的姑娘笑著迎上來,伸手道:“程先生,這邊請。”
程南絕道謝,側身引了一下喬明飛:“來。”
喬明飛跟了上去。
小院的門面看起來并不顯赫,里面卻別有洞天,夜里看不清到底有多大,只知道兜兜轉轉走過許多假山亭臺層巒疊翠,樹影間錯落有致的矗立著幾幢雕梁畫棟的二層小樓,小橋流水如綢緞一般在樓前屋后蜿蜒纏繞,很像清時的戲園子,又像富貴人家的深宅大院。
喬明飛走著看著,在小橋上停了下來,他撐著橋欄,探頭去看橋下的流水。
潺潺流泉清澈見底,水邊掛著透著古韻的燈籠,水底鑲嵌著明黃燈帶,在光線的映照下,水里游動的一群群漂亮的錦鯉像一簇簇涌動的彩色流光。
“好看嗎?”程南絕站在旁邊問。
穿旗袍的姑娘面帶微笑站在遠處安靜地等著,并不催促。
“好看。”喬明飛直起身子,四處望著:“這個庭院設計得太美了。”
“嗯,出自大師手筆。”
喬明飛問:“這也是你們程家的嗎?”
“我哥的,我很少過來。”
程南絕輕輕攬著他的背,帶著他往前走:“我爸經常喜歡來這兒,我怕碰見他。”
喬明飛扭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沒事,我問過了,我哥說他這陣子都在Y城。”程南絕對喬明飛眨了眨眼。
喬明飛下意識地彎了下嘴角。
旗袍姑娘安靜地在前面引路,她身量纖瘦氣質溫雅,穿著一雙中跟皮鞋,走起路來卻輕巧嫻靜,沒有什么聲響。
終于來到一幢小樓前,姑娘退到一邊,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人順著木制樓梯上到二樓,門口的服務員笑著對他們微微傾身一禮,打開了身后包間的門,程南絕伸手讓喬明飛先進,自己也隨后跟了進去。
房間里面很小巧,陳設并不華貴,靠窗處是兩個臺階高的平臺,上面擺著一條紫檀色長桌,對坐兩個藤編蒲團,窗前掛著一盞青白色的裹紗花燈,光線柔和明亮,桌上靠窗擺著一個小小的香爐,一縷煙正若有若無地飄著,味道清清淡淡,喬明飛忽然發覺,這木香味道很熟悉。
他禁不住側臉看了看身旁的人。
“坐。”程南絕對他笑笑,伸手推開木制閣窗,清涼的風滲透了進來,帶著院落里的花香。
蒲團坐上去挺軟的。
另外兩個穿旗袍、梳著簡約古風發髻的服務員侍立在旁,一人接過程南絕的外套掛在墻邊的雕花衣架上。
“想吃點什么?這里的菜式味道很不錯。”程南絕拿起桌上的熱毛巾一邊擦手一邊笑著問。
“我……都可以。”喬明飛看著桌上古風古韻擺放講究的碗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耳朵。
第24章
24
本來只是想出來隨便找個地方喝酒,結果程南絕又帶他來了這種開眼的地方,他稍微有些不自在。
程南絕看了看他,笑著側了下身子,旁邊的服務員上前一步微微彎下腰,程南絕說:“那就請薛師傅的手藝,兩個人,請師傅酌量,今天的蝦吃個油爆的?”這句話是對喬明飛問的,喬明飛正在愣神,反應過來連忙說:“我都行。”
程南絕對服務員說:“那個素蒸餃先來兩籠,兩壺酒。”
“好的,請稍候。”服務員下去廚房傳話了,另一個將燙好的茶盞端上來,半跪在桌前給兩人斟茶,喬明飛扶著茶杯說了聲謝謝,就不再說話了。
程南絕對服務員說:“辛苦了,我們自己來,你去忙吧。”
服務員放下茶壺笑著說好的,便退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這里不鬧騰,喝喝酒,說說話,心里清凈。”程南絕把竹制煙灰缸往中間推了推。
“這兒能抽嗎?”喬明飛看了看煙缸,有點意外。
“能,你隨意就行。”程南絕笑得很溫和。
喬明飛抽出煙點了一根,把打火機放在煙盒上,推到程南絕面前。
程南絕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景致,都沒再說話。
幾只小飛蟲飛了過來,圍著裹紗青燈繞,飛一會兒,落在上面,爬一爬,然后又飛。
房門輕輕被敲了兩下,服務員端著酒和蒸餃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擺上桌,又退了出去。
“先不忙著喝酒,嘗嘗這個,我每次來都愛吃。”程南絕給喬明飛夾了個蒸餃在碟子里。
喬明飛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
一抬頭,程南絕正彎著嘴角,有些期待地盯著他看。
喬明飛咽下餃子,對程南絕的眼神實在有些忍俊不禁。
“好吃,程哥。”
“喜歡就好。”程南絕笑得露出了白牙。
“程哥,你總這樣,讓我感覺好像被當作女孩兒照顧。”喬明飛笑道。
“不會。”程南絕喝了口茶:“男生也可以被照顧。”
喬明飛看了他幾秒鐘,低下頭又夾了個蒸餃:“這個還真蠻好吃的……”
“兩籠都是你的,慢慢吃。”
程南絕把溫水里浸的兩只白瓷小酒盅取了出來,拿過旁邊一個帶著壺嘴的白瓷瓶,給酒盅里斟滿:“墊一墊肚子,一會兒嘗嘗這個酒,外面買不到。”
“自己釀的嗎?”喬明飛放下筷子,捏起酒盅聞了聞:“香。”
“我哥在南山有個私人釀酒作坊,土法工藝,一年只出幾百斤,只在這兒能喝到。”
程南絕笑著看著他:“我記得你喜歡喝酒,而且酒量挺嚇人。”
喬明飛的臉悄悄地紅了,他這輩子忘不了自己喝到斷片兒從程南絕家床上醒來的情景,也忘不了那個沒什么印象的初吻。
程南絕看著他的耳根,笑:“你喝醉了其實挺可愛的,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就是有點愛哭。”
喬明飛費勁地抻了抻脖子,咽下一個蒸餃,紅著臉沒敢抬頭。
房間門又被輕輕敲響,
服務員端著食盒進來,走到桌前輕輕半跪下,將食盒里的菜品一樣一樣擺放在桌子上,笑著說:“請慢用。”
程南絕點頭道謝。
“來,嘗嘗。”他說。
喬明飛拿起筷子。
程南絕太喜歡給他夾菜了,面前的碟子就沒空過。
夾魚先挑刺,夾蝦先剝殼,就連吃根青菜,程南絕都要挑脆嫩的菜心夾給他。
就這么吃著夾著,酒還沒喝到一半,喬明飛的臉就紅透了。
“程哥,你真不喝嗎?”
喬明飛本來就是出來喝酒的,也不想拿捏著什么勁兒,這個酒喝著實在有點太舒服了,度數不很高,但是入口綿軟醇厚,很香。
他胳膊撐著桌子,一手捏著酒盅,不知不覺一杯又一杯。
“你喝,我一會兒還得開車。”程南絕盛了一碗羹放在他面前:“不用急,晚上有的是時間。”
“這點兒不至于醉。”喬明飛笑了笑,抬眼看著程南絕。
他現在面對程南絕比以前自如了很多,不再那么緊繃,也許是因為一直以來程南絕擔起了他的信任,除了一開始令他驚懼憤怒的那場,誤會也好疏忽也好,程南絕再也沒有做出過任何令他不適的舉動,自己所有介意回避的事,程南絕都替他想到了,并且都給出了坦然且令人舒適的回應。
或許潛意識里,喬明飛已經對程南絕卸下防備,接納了他對自己某種程度上的關注和照顧。
他接納了有這么一個人,在需要時出現,幫他扛起此刻所不能承受的情緒崩塌。
喬明飛沒有任何戀愛的經驗,他大概并沒有明確意識到自己內心這種變化,他之前很少主動給程南絕打電話或發消息,所以他也不知道在直面最令他恐懼的沖擊時,他本能的給程南絕發出的那條微信代表了什么意義。
李松照也愿意為喬明飛分擔任何事,只要喬明飛開口。
但是偏偏有些事是最不能對李松照開口的。
還好,在喬明飛抖著手抓起手機時,手機里有程南絕。
“有時候醉不醉不看喝多少,看心里有沒有事兒。”程南絕放下筷子,迎著喬明飛的目光笑道。
喬明飛低頭點了根煙,抬手蹭了蹭鼻尖:“程哥……”
“你有過害怕的事兒嗎?”
“現在少了,以前……最害怕小白他們幾個有事兒,那時候我也小,總怕護不住他們。”
程南絕笑笑:“我還記得春放小時候有一次高熱驚厥,福利院的醫生看不了,把他送去醫院,他那會兒牙關咬得死死的,整個人都在抽搐,兩眼翻白。”
“洪炟嚇瘋了,抓著車門不放,怕一松手車走了,人就再也回不來了,我和祁楓無爭三個人都抱不住他,那時候真的,是真害怕,特別慌,哭都哭不出來那種。”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在院子大門口坐了一夜,老師怎么勸都不肯回屋睡覺。”程南絕笑。
“沒辦法第二天老師把我們帶去醫院,春放掛了一夜的水,燒退了,坐在病床上有氣無力地嚎著找哥哥,洪炟抱著他哭得直打嗝。”
程南絕笑著,眼里卻透著一絲酸楚:“那時候心里真慌啊,無依無助,心里每一天都沒底兒,什么都不踏實,就只有互相死死地抓著,像被拋到野地里的狗崽子一樣抱團取暖。”
喬明飛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再后來一次,就是小白上高中那年,他那時候膽小,瘦弱,長得又好看,在學校里被人欺負……但是他沒跟我說。”
程南絕點了根煙:“當時白桃的學校離我公司很近,我把他帶在身邊也是想著方便照顧,他那時候可能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取向……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比較孤僻,沒事兒就一個人跑到學校后山去待著。那會兒后山住了個撿破爛的老頭兒,跟他混熟了,有一天忽然特別著急地跑去找我,說看見我家小白被幾個高年級男生弄走了,讓我快去找找,晚了怕出事。”
“我開著車就沖去了,老頭兒對山里熟悉,沒多久就找見了那群人。”
程南絕磕了磕煙灰,垂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說:“小白當時躺地上已經起不來了,滿臉是血,衣服也爛了,牛仔褲被扒了一半,他一只手不能動了,另一只手死命抓著褲子,指甲掀了好幾個……”
喬明飛渾身冰冷,他瞪瞪地看著程南絕,整個人被恐懼包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程南絕夾著煙的手微微顫著:“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牙關打顫,腿發軟,我眼睛只看見躺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小白,只有那一團影子,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見了……那幾個雜碎見了人,還嬉皮笑臉地罵,說小白是人妖,同性戀,活該被這么玩……”
“我不知道怎么抱著小白下的山,送的醫院,小白一只胳膊脫臼,肋骨骨裂,眉弓骨折,渾身無數軟組織挫傷,他醒了就哭著跟我說想見祁楓,我又給祁楓打電話。”
“當時無爭他們都在外地,只有祁楓在本地,我以為小白是想讓我們來陪著他……結果他從扯爛的書包里拿出一個日記本交給祁楓,然后去衛生間反鎖門,砸碎鏡子割了手腕。”
程南絕皺著眉,過了許久,使勁閉了閉眼睛。
“他被拖出來推進搶救室縫合,祁楓滿手滿身是血,坐在門口地上看完了他的日記本,小白出來之后,祁楓跪在他床前把他的手捂在自己臉上,說也喜歡他,說等他十八歲就在一起。”
程南絕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了笑:“結果后來小白不認了,到現在都沒松口跟他二哥好,祁楓這些年就一直等著,小白還動不動跟人生氣,怪人家不去結婚過正經日子,你說他什么脾氣這是。”
喬明飛渾身僵硬的跟著笑了一下,嘴角一勾,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他拿起濕毛巾捂住臉,再也抑制不住,撐在桌子上重重地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