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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致遠不擅長搭話，就在旁邊笑盈盈地忙活著擺碗筷杯碟。

秋實讓喬明飛把外套脫了，拉著他往廚房走：“來幫我端菜，都是你愛吃的，今天學校沒我的課，你上午一打電話，我就出去買了一大堆，就想回家給你吃頓好的。”

喬明飛心里熱乎乎的，緊張的情緒緩解了不少。

如果說這個家里還有什么是能讓他稍微覺得放松的，那秋實這個在他大學時才進家門，幾乎沒怎么相處過的后媽，絕對是給他關心和掛念最多的一個人。

菜擺了滿滿一桌子，豐盛得讓人不習慣。

這樣的一桌子菜，這樣熨帖的味道，以前那么多年在這個家里幾乎是見不到的。

跟性格強勢偏執的工作狂張清云比起來，秋實是個很有生活的女人，她在學校帶的不是主課，平時沒喬致遠那么忙，空閑時間總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會做一手好菜。喬致遠跟張清云過了幾十年沒有過幾次回家吃個豐盛晚飯的待遇，秋實全都給他補足了。

喬明飛感激秋實。

當初張清云一次次嘶吼著要跟喬致遠離婚的時候，他表面沉默，內心其實是崩潰的。那個家并不完美，差得遠了，可再不完美，最起碼還算完整，只要看起來一切還是正常的，仿佛他也可以假裝自己是正常的。離了，一切就都分崩離析了，一切都在現實面前碎了一地。

喬明飛以前經常會想那個家散了在多大程度上是他的原因，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愧疚在里面，但總歸都是他不想面對的。

秋實的出現，安撫了喬致遠，她融入進來，一點一滴彌補了這個家的裂痕，改變了這個家的氛圍，這也在很大程度上給了喬明飛的心靈喘息的機會。

第58章

57

趁著去洗手間洗手的功夫，喬明飛給程南絕發了個微信：準備吃飯了程哥，你也出去吃點兒。

程南絕：叫了外賣，一會兒就吃。

程南絕：別緊張。

喬明飛笑笑，回了個“知道”，把手機揣回兜里。

喬致遠嘴上雖然不善于表達，但還是高興地開了瓶酒，給喬明飛也倒上一杯，秋實趕緊說：“來來，給我也倒一點兒。”

喬致遠笑道：“你就別喝了吧。”

秋實把杯子遞過去：“瞧不起我，我少來點兒沒事兒，明飛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高興。”

三個人碰了個杯，放下杯子秋實就開始不停地給喬明飛夾菜，吃著吃著氛圍就輕松了起來。

秋實問了很多工作生活上的事兒，喬明飛笑著回答，喬致遠在一邊笑著聽。

“這也畢業了，工作也穩定下來了，是不是也該談個女朋友了。”吃得差不多了，秋實也終于問到了正題。

喬明飛笑了笑。

“有合適的沒？”秋實碰碰他胳膊。

喬致遠抿了口酒，也笑著看著他。

喬明飛拿了張紙擦擦嘴，坐直了身子，看著喬致遠和秋實：“爸，秋姨，我確實……談戀愛了。”

“真的啊？”秋實一下子樂開了花：“什么時候的事兒？也不跟家里說，啥時候帶回來看看？”

喬明飛笑了笑，看了看喬致遠。

喬致遠也有點驚訝，在他印象里，這個兒子在個人感情上是個非常晚熟的人，高中時他就發現喬明飛從來不跟女生走近，班上偷著談戀愛的小情侶的不在少數，對喬明飛有好感的女生也不少，但喬明飛態度總是禮貌而疏離，喬致遠在這方面很是放心，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影響學習。

現在喬明飛已經22了，名牌大學畢業，工作出色，各方面拿出來都是出類拔萃的，被女孩子矚目，談戀愛了倒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兒。

喬致遠笑道：“真有合適的，你自己看，家里不干涉你。”

秋實說：“對對，你這孩子踏實，看中的姑娘肯定沒得挑。”

“爸，秋姨，我談的……是個男朋友。”

空氣安靜了一秒。

“嗯？”喬致遠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夾了過去：“你一個男的，怎么談個男朋友？”

秋實反應了過來，她臉色有些怪異的看著喬明飛，張了張嘴，但沒說話。

“我……”喬明飛橫了橫心，語氣平靜地說：“我只能跟男的談，跟女生……沒辦法。”

喬致遠看著他，皺著眉，眼里滿是不解。

他還是沒反應過來喬明飛是什么意思。

喬明飛緊張地手心里已經全是汗。

他胳膊肘撐著桌子，面色平靜，其實已經在暗暗調整呼吸。

“明飛……”秋實眼神有些不安：“是……取向那個意思嗎？”

“嗯。”喬明飛看了看秋實：“是的秋姨。”

“取向什么意思？”喬致遠問：“這個取向讓你談男朋友了？”

“孩子自己的事兒你就別問那么多了，他又不是小孩兒，感情的事兒自己做主就行了。”秋實往他碗里夾了一大筷子菜：“來趕緊吃，都涼了。”

“自己做主找了個男的談戀愛？”喬致遠終于緩過來這事兒不對了：“你這不荒唐嗎？”

“爸，其實我一直沒告訴過你，我是同性戀，我跟女孩兒談不了戀愛。”喬明飛攥著手，拇指一下一下搓著食指骨節。

在喬致遠說出荒唐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知道終于到了要面對的時刻。

同性戀。

這三個字像一口洪鐘在耳邊撞響，把喬致遠震懵了，整個人愣在那里。

他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同性戀，但他只是從一些傳聞里聽說過，一些不那么好聽的傳聞。

他也和大多數聽到那些傳聞的人反應一樣，搖頭，難以理解，避而遠之。

當然這是比較有素質的人的反應，更多的，和“同性戀”三個字拴在一起的是“變態，惡心，不正常……”那些字眼兒。

喬致遠無論如何想不到，有一天他清俊內斂優秀的兒子會和這些字眼聯系在一起，他一時間臉上不知該做什么表情……

“爸，你可能一下子不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這件事，接受我的取向，我還是你兒子，什么都沒變，只是以后的另一半是同性，我們……”

“改過來。”喬致遠打斷了他。

喬明飛愣了一下。

心尖上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絲劃過，不見血，但那瞬間犀利的痛感讓他下意識地摒住了呼吸：“……什么？”

“把這個毛病改過來。”喬致遠放下了筷子，說。

“老喬。”秋實趕緊給他使眼色。

喬致遠視而不見：“我明白你說什么意思了，同性戀，是吧，把它給我改過來。”

“我錯哪兒了？怎么改？”喬明飛問。

“你錯就錯在身為一個男人，就不應該去跟男人搞在一起，你這是不正常。”

喬明飛深吸一口氣：“你也想說我變態是吧？”

“對，這就是變態，這是……”

“喬致遠你閉嘴！”秋實打斷了他。

喬致遠看了眼秋實，結婚好幾年了，他還從來沒見過她急眼。

“不懂你就不要胡說八道，有這么說自己兒子的嗎？”秋實語氣有些著急：“這事兒我見得多了，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別在這兒大驚小怪。”

喬致遠鐵青著臉：“別人我不管，他就是不行。”

“為什么不行？！”喬明飛問。

“那不正常，是毛病就得改。”

“我改不了，我天生就這樣。”

事兒沒發生到此刻之前，喬明飛死活都不敢想象自己在喬致遠面前會這么寸步不讓，他躲了太久了，感覺自己曾經整個人生都是在躲這一刻，他想過喬致遠會是這種態度，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迎著這種態度而上，再也不想退后一步。

可他還是難受的，難受得想哭，一口氣堵在胸口，心臟在里面“砰砰”亂撞，極力掙扎。

他努力克制著情緒，暗暗深呼吸。

好想把臉埋在程南絕懷里，跟他說程哥，我好難受啊……

“你長這么大從來沒用我操過心，沒有一步行差踏錯過，為什么？嗯？為什么會在這事兒上走歪路？”喬致遠扶了扶眼鏡，整個人氣憤得難以置信。

“我沒有走歪路，這就是我該走的路，我只是順應本能。”喬明飛看著喬致遠，目光堅定地看著他：“我有權利去追求屬于我的愛情，去跟適合我的另一半一起生活，這不是錯……”

“你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這就是不要臉！”喬致遠猛地提高了聲音：“你簡直……”

“喬致遠！”秋實怒目相向。

喬明飛呼吸都在顫抖，他看著喬致遠。

“變態”、“不要臉”，這些字眼從對方嘴里沖出來的時候，他說不上來是難以接受，還是早有準備，他只是覺得心里疼死了，就好像看見了另一個張清云。

……

“那你就當我不要臉吧。”喬明飛說。

“砰”地一聲，一個杯子貼著喬明飛的耳朵飛過去，砸在了身后的墻上，碎裂的玻璃渣迸濺開來，在喬明飛顴骨處劃出一道血痕。

秋實跳了起來：“喬致遠你瘋了嗎！他是你兒子！”

“我沒有當了同性戀還理直氣壯的兒子！簡直是恬不知恥！”喬致遠氣得大喘氣：“你出去千萬別說是我兒子，我喬家丟不起這個人！”

“喬致遠你發什么神經病，你這是偏見，是歧視！你也是當了幾十年老師的人，這么點知識和素養都沒有嗎？！”

喬致遠吼道：“他不是你生的，你當然可以這么說！”

“爸！”喬明飛喊了一聲，喬致遠這話說得有點犯渾了。

“別叫我爸，你要是不改，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我就當你死了！”喬致遠氣得腦袋發懵，愈發口不擇言：“你不要臉我還要呢！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丟人現眼的事，到老了被人戳脊梁骨，家門不幸！我寧肯你死了也不想傳出這種事丟這個人！你懂嗎？說我喬致遠兒子死了也比說我兒子是同性戀好聽！”

喬明飛腦子里“嗡嗡”地響，心里最后一點星火也終于滅掉了。

他點點頭：“行，不給你丟人。”

他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玻璃碴子，反手扎進左手手腕，豎著狠命一劃。

皮肉割開的一瞬間是白色的，停了一秒，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秋實尖叫著撲了上來，桌子上的杯盞被撞得稀里嘩啦亂響，她兩手死死攥住喬明飛的手腕：“你瘋了嗎你這孩子怎么能這樣！喬致遠你快去拿個毛巾！”

喬明飛動作太快了，誰也想不到，誰也反應不過來，喬致遠滿腦袋劈頭蓋臉的痛罵還擠在嗓子眼兒，一瞬間瞠目結舌傻在那兒。

秋實帶著哭腔的吼聲將他驚醒，他急忙推開椅子沖進衛生間拿了條毛巾跑過來。

“去臥室柜子里拿新的！這個不干凈！快點！”秋實眼淚已經涌了出來，氣急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