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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棲身于同一個城市中,似兩條平行線,每天在日出日落間行走。在城市洶涌的人潮里,他們時常會擦肩而過。他起床洗漱時,她正在享用清晨的牛奶與面包。他牽著三條狗在夜間的道路上溜達時,她正驗證完最后一道程序,準備洗澡睡覺。
她似乎總能感覺到他。
有時候晚上回到家,她會突然心有所感,推開洗手間的窗子。樓底下的樹枝烏色幢幢,燈影搖曳橫斜,卻寂然無人。
那日的產品發布會,溫笛是聚光燈下的主角。她一身隨便的打扮作為工作人員出現在會場中,并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但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她,她去看時,卻什么都找不到。
那時候,按照時樾節目的拍攝日程,他應該在澳大利亞才對。
南喬淡淡地笑,心想這算什么事。
她鐘情于他不假,她無法容忍他對她感情的玩弄更是不假。
但這兩種情緒,并不會因為彼此的矛盾而相互沖淡。
過去二十多年,她少有感情上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如今既然生活給予了,她便坦然接受。
愛便是愛,痛便是痛。聚便是聚,散便是散。沒那么復雜。
……
過年仍然要回家。母親生了那一場病,愈發感慨年紀大了,身體衰敗得厲害,恐怕頤養不了太多年。南勤南思孩子都十多歲了,健康又聰明,她了無遺憾,唯獨還是牽掛南喬這個小女。
南宏宙和南母伉儷多年,相濡以沫,感情篤厚。他固然是軍隊里面鐵血雄風的司令員,然而年前聽聞妻子病情的誤報時,還是仿佛一下了老了幾歲。他責備妻子信口胡言,說道是現在醫學技術發達,這么點小病算個什么?不活到八~九十歲就不算他南宏宙的老婆。南勤和南思姐弟自然也都是好言好語寬母親的心。
南宏宙嘴上不說,卻把妻子的話掛在了心上。他身居高位,春節期間應酬不少,無論去哪里,見什么人,都務必把南喬帶在身邊。
南喬覺得自己就是父親身邊一個待價而沽的舊花瓶,帶有復讀功能。
父親的這種行為著實收到了成效,很快就有人回應。其中有個叫石櫟的,方方面面看都是優秀。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聊起來,才發現石櫟也在德國讀過書,同一個學校,年長南喬五屆,所以不曾見過面。回國之后一直在海軍艦隊工作,是航空母艦方面的專家。
石櫟長得高大溫文,戴著一副眼鏡,身上有著軍事專家的嚴謹扎實,也有身為軍人的果敢堅韌。南家人看著,怎么都喜歡。石家的長輩亦對南喬滿意,覺得兩人郎才女貌,氣質十分相合。
石櫟知曉南喬是他同校的小師妹之后,對她格外有好感,席間儼然是以師兄的身份來照顧她。他直以其名來稱呼南喬,南喬卻是自始至終,不愿意開口叫一聲他的名字。
石櫟終于發現了這一點,在洗手間洗手時碰見南喬,兩人的目光在光亮的鏡子中相遇,石櫟友善地問道:“南喬,你對我沒什么交往的興趣?”
兩家人吃飯,抱著什么目的,這兩個當事人心中最是清楚不過。石櫟也是軍事世家出身,說話沒那么多拐彎抹角的。
南喬抖掉手上的水,拿紙巾擦手。鏡子中的她沒什么表情,不悲不喜。她說:“也不是這樣。”
“那么為什么沒有叫過我?”
南喬擦手的動作在空中定了一定,她坦白道:“你的名字和我之前喜歡的那個人一樣。”
“哦?”石櫟覺得有意思。
“字不同。”
石櫟笑了起來,說:“我知道了。南喬,其實我們是一樣的人。”
南喬在鏡子中淡淡地看向他。
“我有一個很多年的女朋友,本來都要結婚了。”他頓了一下,說,“但是三年前海上執勤的時候,犧牲了。”
“所以我到現在也沒結婚,也沒想過和別人結婚。”
南喬說:“抱歉。”
石櫟笑笑:“不要有壓力。都是為了讓父母開心。我看到你覺得投緣,所以話多一些。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做個朋友,萬一將來哪天我們兩個想開了,彼此也算是可靠的人。你覺得呢?”
南喬如釋重負:“謝謝。”
……
這一場飯吃下來,南宏宙算是認準了石櫟。他為人本來霸氣,雖然和石櫟的父親不是一個軍種系統,但年紀和地位上都要高出一截,就當仁不讓地坐了主位,最后的總結致辭,自然也是由他來做。
酒過三巡,南宏宙紅光滿面,滿桌子的長輩也都是喜氣洋洋。
南宏宙說:“你們這兩個小家伙,彼此還算滿意吧?”
石櫟看了一眼南喬,含笑道:“相見恨晚。”
南喬只想早點結束,拿出她唯一會掩飾的一招,低了頭不說話。
石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就喜歡這樣矜持的姑娘。石母高興道:“女兒家到底臉皮薄些,咱們就別逼著小喬表態了嘛!”
南宏宙頗覺欣慰,南母也覺得有戲,高興得合不攏嘴。南宏宙道:“很好很好!你們年輕人不是講究約會嘛,那就該約的約起,該談的談起!那個什么,情人節,我看你們兩個就一起過了!這是命令,不能違抗!”
石母也樂呵呵地說:“是啊,你們年輕人都喜歡自拍,兩個人出去玩,多拍點合照,回來給我們看了也開心!”
南喬的臉還算繃得住,石櫟之前和她對過口風,當然知道她心里頭已經快忍不了了,拍著石母的手勸道:“媽!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還自拍啊、玩啊!”
南宏宙一揮手:“誒!照片一定要拍!這也是任務,要匯報!”
這一年的春節早,情人節在春節假期結束后的第一個周末。
南喬自然不想和石櫟約會。除了吃飯、看電影,她也想不出什么特殊的約會方式,難道要一起去實驗室討論學術問題?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和一個不熟悉的男人單獨相處。那種相對無言的感覺,簡直比殺了她還痛苦。
她不知道當時和時樾怎么就能夠那么自然。
不知不覺的,南喬就走到了歐陽綺那里。
歐陽綺是個灑脫的人兒,父母兩邊都各自組建了家庭,各自又都有新的兒女,她便兩邊都不依附,獨自去了趟南美,享受那里的夏天。
南喬去的時候,歐陽綺剛剛回來,曬得皮膚微黑,一頭的小臟辮兒更顯異域風情。
房子里暖氣十足,歐陽綺脫了衣裳,就穿一套小內衣,在房中走來走去,收拾行李。
南喬時不時幫她一把。歐陽綺扔給她一個火山石人像雕刻,“送你的!”南喬細細一看,兩道鋒利的眉,小臟辮兒,這雕的可不就是歐陽綺本人么?
南喬問:“情人節你怎么過?”
歐陽綺放下手中的一大堆衣裳,半蹲在地上打量著南喬:“怎么啦?你要過這個節?”
南喬道:“我爸媽給我安排了一個人。我不想和他單獨過。”
歐陽綺格格笑起來:“這樣啊。我情人節倒是有安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南喬問:“什么?”
“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同性戀者的彩虹跑。”
☆、第33章
被召喚出的男人
奧森公園的情人節彩虹跑是一個叫做“藍”的公益組織發起的,旨在鼓勵年輕人大膽表達自己、表達愛。彩虹跑這種活動本來就挺新穎,吸引了許多年輕人參加。
時樾回婺源過年,初七過了才回北京。回來之后,看著空蕩蕩的公寓,只覺得冷冷清清。
敲門聲響,一打開,三條狗先郝杰一步躥進來。老二老三一人一條腿抱著時樾又是咬又是搖尾巴,老大則直接蹦到了他肩膀上。
時樾笑著舉著老大,掂了掂,說:“行啊,沒輕,還胖了點。郝杰,你家伙食不賴。”
郝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大馬金刀的,說:“你家這三個是胖了,我瘦了。”
時樾當然沒空同情他。
郝杰覺得自己比那三條狗有優勢的一點,就是他會說話。點了支煙,在一人三狗抒發重逢之情的熱乎勁之間,插縫問:“情人節約了沒?”
時樾說:“情人節什么玩意兒?”
郝杰笑了一聲,“那就好,跟哥們兒去參加個活動。”
時樾懶洋洋的,“說。”
郝杰說:“奧森有個彩虹跑,帥哥靚女特別多。”
時樾順著狗毛,說:“關我屁事?”
郝杰拿他沒辦法,只得正經跟他說:“wings和gp開年第一場合作的贊助宣傳活動,你這個牽線人,不去不像話吧?”
這個冬天是個暖冬。雖然還是正月,然而天氣晴朗無風,陽光燦爛得金子一樣,十分暖和。到中午時分,連穿大衣都會覺得熱。
時樾和郝杰開車去了奧森,活動場地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清一色都在衣服外面罩著活動組織方“藍”發放的純白大t,上面印著這次彩虹跑的主題語。有許多年輕人還帶著夸張的彩色假發或頭巾,或者干脆cos成二次元人物,張揚又熱烈。
wings是這次活動的贊助商,時樾和郝杰兩個人格外受到禮遇。郝杰和gp的代表參加了起跑儀式,時樾則沒有上臺,在下面和其他的一些贊助商寒暄。末了,郝杰拉時樾上臺去在簽字墻上題字。
時樾問:“我寫什么?”
“藍”的主持人是個盤亮條順、身材火辣的姑娘,笑瞇瞇地過來說:“兩位先生多寫一些嘛。”
郝杰四下里瞄了一眼,對時樾說:“我們抄一下他們的slogan(活動口號),我抄中文的,你抄英文的。”
時樾說:“你能不揀簡單的么?”
郝杰說:“我筆畫多!”
時樾只能認了,照抄了一遍,又署了“時樾”兩個字。
郝杰過來瞅了一眼:“吆,沒看出來,字不錯啊。”
時樾瞇起眼來,冷颼颼的,“敢情你一直拿我當文盲?”
郝杰“嘁”地笑了,推了時樾一把,“你平時都不表現,誰知道啊?”
時樾說:“誰像你那么愛現?”他下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發現郝杰已經轉著手里的保時捷鑰匙和那個主持人姑娘勾搭上了,眉來眼去怪是熱乎。他暗罵了一聲,把這塊地盤讓給了他們兩個。
時樾在彩色的人潮中行走。
所有映入眼簾的人們臉上都洋溢著青春的、充滿活力的笑容。他們結伴而行,奔跑不息。
他們的白色t恤上寫著“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不掛彩,不青春”、“再不說愛我們就老了”。
彩色的粉末漫天拋灑,將人們的臉、白色的衣服染得五彩繽紛。
道路兩旁站著表情肅穆的維護秩序的警察,熱情高亢的跑步者將五彩粉末也向他們撒去,和他們一起分享獨屬于彩虹跑的快樂與放縱。
時樾雙手插在兜里,在奔跑的人群中慢騰騰行走。有年輕的大學生帶著頭帶,從他身邊跳躍而過,揮手喊道:“跑起來呀!瘋起來呀!”
時樾突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在這樣歡騰的海洋里,在這樣熱烈的氣氛之下,他竟然一點都不想動,懨得要命。
跑。
跑又能怎么樣?
路上有那樣一個人與他并肩,非要幼稚地證明自己能跟上他的速度嗎?
終點之處,有那樣一個人在等著他,讓他汗水淋漓地一把擁入懷中嗎?
他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再不說愛我們就老了。真是年輕人的蠢話。蠢得挺可愛。
他能說嗎?
他已經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