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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蘇玉杭才是京大教研室主任,也是考古系主任,根本沒岳教授什么事。
盧金平:“對,我們導師擔任主任,那肯定是應該的!”
他說這話,倒不是虛的,岳教授三十年代初就已經畢業于北平師范大學歷史系,主持河南、陜西、河北一帶多處遺址的發掘,從成就上來說,在京大考古系算是數一數二的,那蘇玉杭到底年輕一些,資歷也淺,和岳教授沒法比。
就說今天這明朝青花瓷的論證,明顯可以看出,蘇玉杭學術功底還差了一籌。
宋衛軍卻嘆了口氣:“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導師沒有海外留學經驗?!?
盧金平:“什么?海外經驗?”
宋衛軍苦笑一聲:“沒出國,沒在國外重要刊物發表過文章。”
這下子不光盧金平,就連初挽也納悶了:“為什么要在國外發文章?我們岳教授在國內的成就不是挺大的嗎?”
要知道,岳教授幾乎可以說是中國近代考古學的奠基人,就這,還不夠格?
宋衛軍看著盧金平和初挽眼里的疑惑,嘆道:“這里面有點淵源,你們可能不太了解,其實在三十年代的時候,我們學校曾經和南京史語所合作,要搞挖掘工作,但是人家覺得我們歷史系沒有國外回來的考古科研班底,直接拒絕了,之后我們才和北平研究所合作的。因為有這個教訓在,我們新成立的考古系,最好是有國外背景才好,這樣子有助于以后開展工作?!?
初挽聽著,倒是也多少明白,考古學不光是書本學問知識,還需要技術實踐操作,需要自然科學相關學科的方法與技術,比如生物學、地質學和地層學。這些方面,西方到底是技術先進,國內起步太晚,底子薄。
不過就岳教授來說,他雖然沒出過國,但經驗豐富,也曾經自學過國外一些技術方法,其實并不比國外留學回來的教授差。
盧金平連連皺眉:“這也太形式主義了!岳教授主持過多少挖掘工作,這還不夠嗎?非得學國外,國外也不一定和我們國內一樣!”
他很是義憤填膺的樣子,這倒是讓初挽意外,看來這是一個直性子,一時對于他剛才試探的不快倒是淡了一些。
宋衛軍:“也是沒辦法的?!?
初挽懂了:“看來上面屬意的教研室主任是蘇教授了?”
宋衛軍含蓄地道:“應該是重點人選了,所以蘇教授最近也很在意各方面的情況,畢竟是特殊時候嘛?!?
初挽徹底明白了。
自己的出現,直白地揭露了蘇教授一個重點研究過陶瓷的專業人士,是如此有眼不識泰山,竟然錯過了一件明朝青花瓷,從而也錯過了一個很好的對歷史發掘的機會。
在這么一個節骨眼上,自己幾乎等于那個鬧場壞事的人了。
她終于道:“聽起來這事還挺有意思的?!?
宋衛軍和盧金平聽到這話,同時看過來。
初挽已經吃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笑道:“我覺得我們可以押一個注,看看這教研室主任的位置,到底花落誰家。”
盧金平頓時詫異,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初挽。
宋衛平嘴角抽了下,之后笑嘆:“初挽同學,別鬧了,這不是我們能隨便討論的?!?
他無奈:“我當然希望我們岳教授能當上,那對我們也有好處,但目前看,海外經驗,還真可能是硬指標。”
?
第
105
章
第105章少了一橫
初挽下午沒課,
直接去了圖書館看書,研究生正式開課后,阿拉伯專業的課程她也挑要緊的兩個上著,
同時還要兼任黃教授本科課程的助教,
這自然有些忙了,
在學校的時間就多起來。
陸守儼最近參加工作,單位也忙,有時候未必有時間回去吃晚飯,
她便干脆也不回去吃了,就在學校吃,
這樣吃完飯,
回到家,看會書,
他可能正好到家。
這天圖書館看書,
她做了一堆筆記,又借了幾本書放在書包里,
抱著筆記收拾書包打算回家,
誰知道出來圖書館,才發現外面秋雨起來了。
其實在圖書館時已經隱約聽到外面動靜,颯颯樹葉之聲,
窸窸窣窣的,不過她只以為是秋風的聲音,
誰知道竟然是雨。
雨水淅淅瀝瀝的,
順著圖書館老式屋檐滴掛而下,
校園里彌漫著朦朧的雨霧,
初挽試量著拿出傘來,
秋風一吹,
傘也不好拿。
她看這情景,自然不愿意冒著雨騎自行車回家,心里存了僥幸,或許晚一些雨就停了,干脆就去食堂吃飯了。
因為下雨,食堂里也是潮乎乎的,擠滿了人,初挽排隊半天才打到飯,等找位置的時候,竟然遇到了陳蕾幾個同學。那幾個同學見到她,熱情得很,趕緊招呼,口里稱她“小初老師”,笑著道:“小初老師你坐這邊,我們擠擠就行了?!?
初挽也就過去,干脆和她們一起吃飯,其間聊了課程的事。
大家七嘴八舌的,有請教初挽問題的,也有想試探接下來課程的,當然更多的,多少帶著探究的意味。
畢竟初挽太年輕了,也就和她們差不多,還是陳蕾的表妹,結果就直接上了研究生,還是她們的助教。
聽陳蕾的意思,初挽高中都沒正經上,初中學習也不好,這樣的一個人,多少讓人有些不服氣,畢竟大家都是憑著真本事考上的京大。
初挽也看出來了,當下她們有什么問題,她也就回答,引經據典的,如此三兩個問題后,陳蕾幾個同學面面相覷,驚嘆不已:“你可真厲害!”
陳蕾從旁,笑了笑:“那是當然厲害,我表妹可是古董世家出身,過她的眼,就沒有能錯的?!?
她這一說,旁邊一個同學就好奇起來,問這問那的,初挽其實不太想講這個,也就含糊過去。
誰知道那同學卻問:“我家里有一個高足杯,之前拿過去文物商店,人家說是假冒的,可是我爺爺說,那是祖輩傳下來的老東西,絕對假不了,我家里為了這個,也挺愁的,鬧不明白,小初老師既然懂這個,能幫我們掌掌眼嗎?”
初挽:“手底下也沒東西,光憑說的,也說不上來,得見了實物才行。不過你可以說下是什么樣的,文物商店為什么說是假冒的?”
那同學嘆了聲:“嗐,本來說是真的,誰知道拿過去文物商店,人家說下面的款不對,那個下面寫著大明宣德年制,可是那個‘德’字竟然少了一橫,感覺不對勁!”
初挽一聽這個,認真起來,之后詳細地問了那同學家高足杯的情況。
大家見她神色凝重,當下也不敢多說什么,都仔細聽著。
初挽問了一番后,終于道:“這個文物商店看走了眼,不怪他們,他們年輕,不懂這里面的道道,也正常。”
大家面面相覷,年輕,不懂里面的道道?
要知道在場最年輕的可就是這位小初老師了!
初挽這才道:“從周同學的描述看,這款項,這做工,都是正經大開門,文物商店也是認了的,只不過那個‘德’字少了一橫——”
她頓了頓,才道:“其實這才說明,這就是正品了?!?
她這一番話,可是說得大家云里霧里,那周同學更是茫然了:“什么意思?為什么這反而是正品?”
初挽:“從唐朝開始,“德”字就是多寫字,有兩種寫法,可以有一橫,也可以沒有橫,你們可以看看顏真卿的《顏勤禮碑》是有這一橫的,而歐陽修的《九成宮醴泉銘》里面是沒這一橫的,這個本來就沒嚴格規定?!?
大家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一個個都聚精會神聽著,就連陳蕾都皺眉細聽。
初挽道:“不過到了宣德年間,宮里起了一場大火,這場大火大家可以看明史,里面有記載。大火之后,宣德帝命人用奇門遁甲來測,發現大明宮居南方,屬火德,但是德字是十五劃,宣字有九劃,單數為陽,雙數為陰,這么一來,火德加上宣德二字兩個陽數,陽上加陽,陽氣太盛,才招致火災?!?
大家哪里懂得這里面道道,一個個都聽得入迷。
初挽道:“因為這個,德字統一去掉那一橫,為十四筆,用以滋陰,所以宣德年間的德,都是少了那一橫的。”
那周同學一下子興奮了:“所以我們那高足杯反而是真的?”
初挽點頭:“后世仿品,仿的話,反而是寫足了十五筆,所以從你所描述的看,應該是正品了,至少這德字少一橫,反而更能排除后世偽造的可能性?!?
周同學幾乎不敢相信:“那,那太好了,我這就回家和我爸媽說一聲去!”
旁邊幾個同學,全都羨慕地看著周同學,他們才學考古,但也隱約已經明白,一件宣德高足杯的意義。
等周同學匆忙走了,其它幾個,全都齊刷刷地看向初挽,所有的人眼中都是崇拜。
“小初老師,你真是太神了,你對這些都信手拈來,這是倒背如流吧?”
“小初老師你是不是把明史都背下來了?”
“我看不光是明史吧,唐宋文化估計都裝小初老師肚子里了!”
要知道,簡單這一番分析,可是把唐朝書法、唐朝文化、古代漢字和明朝歷史全都囊括其中了。
關鍵人家也沒備課也沒翻書,簡直是娓娓道來,想都不用想的!
如果說之前大家看初挽,就覺得她是一個普通助教,那現在感覺卻不一樣了,這么深厚的文化功底,就是直接給他們講課,都足足夠格了!
初挽笑道:“倒不至于這么夸張,只不過借用賣油翁的一句話,無他,
但手熟爾?!?
這個年代,沒后來的網絡,也沒那么多圖書資源,大家獲取知識的渠道太過有限。她卻不一樣,上輩子,她先是被太爺爺管著讀了很多書,之后長大些,經歷見識更是遠超那個年代的許多人,這都是上輩子的積累。
然而初挽越是輕描淡寫,幾個學生越覺得初挽厲害,一時七嘴八舌的,問什么的都有,唐宋文化,明清歷史,初挽全都信手拈來,甚至大段引用,只聽得眾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時那學生又說回頭想拿過來,請她過過眼:“你先幫著看看,我們再找文物商店的看,這樣才能放心!如果真是正品,我們可得好好保存著,也干脆不要賣了?!?
旁邊陳蕾見此,一句話都沒說,只低著頭默默地聽。
偏偏旁邊一位沒眼色的,還搖著她的手,激動地道:“你表妹可真厲害,你竟然有這么厲害一表妹!”
陳蕾扯了扯唇,道:“肯定沒法比,初挽從小就勤快,我沒事隨便玩的時候,她就跪在院子里背書?!?
大家驚詫:“是嗎?”
陳蕾:“對,她太爺爺不讓她上學,就天天在家背這個,她背得流眼淚,還得背,萬一背不過就挨打,打得手心腫痛?!?
大家聽得目瞪口呆,便有人羨慕:“我要是有這么一個太爺爺就好了!”
陳蕾贊同:“可不是嗎,沒法比。”
另一個卻嘆道:“算了吧,我再有一百個太爺爺,我也沒小初老師這能耐!”
初挽從旁,道:“說起來,表姐小時候也跟著我太爺爺學過,我太爺爺還夸她聰明呢?!?
大家一聽,好奇:“那陳蕾怎么沒學成小初老師這樣?”
初挽漫不經心地道:“可能是表姐太聰明了,一心想著考大學,看不太上吧。”
一群同學聽這話,笑起來:“陳蕾,你可是抱著金娃娃要飯,有那么好的親戚,你不好好跟著學!你啊你!”
陳蕾抬起頭,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初挽。
初挽感覺到了,也笑看她。
四目相對,陳蕾扯了扯唇,嘲諷地挪開了視線。
她不喜歡初挽,初挽也不喜歡她,這都是明擺著的,大家彼此彼此。
*********
從食堂出來,天已大黑了,可是雨還是淅淅瀝瀝下個沒停。
初挽難免有些懊惱,想著還不如不吃晚飯直接回去呢,拖到現在天黑了,坑坑洼洼的公路上有了積水,更不好走。
不過這種懊惱很淡,她很快將褲腿挽起來,將帆布書包貼身挎在腋下,撐起傘來,匆忙跑過去自行車棚。
自行車棚上方的石棉瓦已經漏雨了,滴滴答答落在自行車上,把自行車把都澆得濕亮,初挽只好胡亂用手抹了一把,將雨水抹下去,之后一手撐著傘,一手騎著車子往家里沖。
但是風一吹,那傘搖搖晃晃,她根本撐不住,水把袖口打濕了,右邊胳膊的舊傷便隱隱發作,酸疼酸疼的。
這時候,前面水洼竟有個坑,自行車一個趔趄,她差點摔倒。
沒辦法,只好下了車,打著傘小心推著往前走。
誰知道出校門沒多遠,就見一個人,舉著傘,穿著雨衣,高高的,她下意識要躲開,那人卻道:“挽挽?!?
聲音低沉,在這濕冷的雨夜里,透著溫暖的熟悉。
她連忙剎車,高興地喊道:“你怎么來了!”
陸守儼闊步過來,將手里拿著的一件雨衣直接給她套上,又幫她把圍巾掖好了,裹得嚴嚴實實的,之后才道:“我來騎車,你坐后面。”
說著,他接過來她手里的雨傘,收起來:“這種天根本沒法打傘,你穿雨衣。”
他將濕漉漉的雨傘收起來,那雨傘還滴著水,他直接掛在了車把上:“好了,上車,你坐后面抱著我。”
初挽趕緊坐在了后座上。
陸守儼長腿一伸,騎上來,冒著雨往前。
初挽坐在后座,將手從雨衣下面伸進去,緊緊地攬住他的腰。
外面的雨水濕涼,冷得讓人發顫,不過他的腰勁瘦結實,摸起來特別暖和,那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初挽問:“你怎么突然來這里?”
陸守儼踩著車蹬子,道:“看你這么晚還沒到家,不放心?!?
初挽隔著冰冷的雨衣,從后面貼著他,抱緊了他:“我正發愁,你就來了!”
自然是喜歡得很,有一個人,在這個時候從天而降,仿佛可以遮擋住一切風雨。
哪怕現在依然在下雨,雨滴依然會濺落在小腿上,但她會覺得很暖和。
陸守儼低聲道:“好了,別說話,小心涼氣進嘴里。”
初挽笑,抱著他的腰,不說話了。
這時候,路邊商店的門已經關上了,只是燈箱還亮著,在朦朧雨霧中暈散開來,公路上坑坑洼洼的積水反射出路燈,濕亮濕亮的。
空氣中彌漫著秋雨的清冷,一切都是濕冷的,是初挽最討厭的天氣,甚至胳膊都已經牽扯著疼起來。
不過她心里卻很喜歡,只覺得暖烘烘的。
這種喜歡,一直持續到進了家門還沒散去。
陸守儼將滴著水的雨傘收起來,掛在洗手間里,又從她身上摘下來書包,那書包已經泛潮了。
他看著她被打濕的劉海,輕輕皺眉:“趕緊把衣服脫了,進去洗洗,別感冒了?!?
初挽卻不管不顧的,直接撲進他懷里:“你自己都濕了,還說我!”
天冷了,他依然穿著襯衫,襯衫泛著潮,不過他一點不覺得涼的樣子。
男人體內仿佛永遠散發著熱度,讓她抱起來很舒服。
陸守儼垂眸看她,很有些無奈,聲音低沉:“聽話,快去洗?!?
初挽埋首在他胸膛上,纏著他就是不放開:“你怎么突然去接我?”
陸守儼便環住她的腰,她比他幾乎矮一頭,他力道大,胳膊這么伸著時,幾乎將她半抱起:“我加班回來,本來以為你已經到家了,誰知道根本沒人,便想著過去你學校看看?!?
誰知道剛到校門口,就看她舉著傘騎著自行車悶頭往外沖。
初挽手腳并用,兩腿纏在他腰上,胳膊摟著他頸子:“你就是擔心我,惦記著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