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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視線抬起,望向兒子,用一種極力克制的平靜道:“你就這么急不可待要把她的一切毀掉,讓別人給她打上作廢的鋼印,要把她存折里的錢取出來,去給一個不知道什么樣的人花用嗎?”
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卻竟然是溫和的。
陸亭笈聽這話,看著眼前的父親,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感覺到了父親言語中的悲慟和無奈。
他知道父親誤會了,如果誤會了,他確實應該生氣。
但是他又覺得,憑什么?
他之前分明說過,他會再婚,那樣的話,母親曾經的一切算什么?
家里沒有任何母親的痕跡,他連一張母親的照片都沒見到過!
想到這一點,他便瞬間憤怒了:“那你呢?你都做了什么?我母親的存折呢,還有她的嫁妝呢,你都藏起來,我連見都沒見到過!那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憑什么藏起來不給我!”
聽著兒子一聲聲的質問,陸緒章微閉上眼睛。
隱隱中,他覺得一切都變得不可思議,仿佛有什么已經失控了。
最近頻繁看到仿佛是她的身影,兒子原本不該知道的存折,以及就在剛剛,滿嫂提起的那通電話,所有的一切都讓他覺得不真實。
胡醫生說,這一切不過是你的幻覺。
可是他卻覺得,那種幻覺已經溢出,流入他的生活。
他讓自己冷靜下來,在片刻的整理思緒后,他終于以一種冷靜平和的態度面對自己的兒子。
他招手,示意他:“亭笈,坐下來,我們一樁一樁慢慢聊?!?
陸亭笈略猶豫了下,他惦記著孟硯青,想著她如果找不到自己怎么辦。
不過他也知道,眼前的父親并不是好擺脫的,他只能坐下來。
陸緒章拿起旁邊的水壺,他幫兒子倒了一杯水,遞給他,之后才道:“亭笈,這件事我們可以分為兩件事分別來談,可以嗎?”
陸亭笈:“哪兩件?”
陸緒章:“第一,關于家產問題,你母親留下的,財產類,在你年滿十八歲后,我都可以交給你,至于其它的,包括她的嫁妝,只有你結婚我才給你。我并不覺得我這個要求有什么過分的,畢竟你還小,我是你的監護人,我不可能隨意撒手把一切都交給你?!?
陸亭笈沉默了片刻:“可是你如果再婚呢?”
陸緒章:“保存好你母親留下的所有遺物和財產,對我來說并不是那么難的,只要你不動這個腦筋,我可以保障,這個世上任何人都沒這個膽子?!?
陸亭笈一時無話可說,他知道父親說得是對的。
陸緒章:“看起來你也贊同這一點,那我們說第二條,你現在的交朋友問題?!?
陸亭笈視線驟然落在他臉上。
陸緒章:“你可以把對方情況和我談談?!?
陸亭笈沉默了好半晌,終于道:“你不要想歪,我沒有早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
他猶豫了下:“就是很正當的關系,她也沒有騙我什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陸緒章微頷首,至少兒子在試圖給他解釋,這是一個好現象,
于是他盡量溫和地道:“你既然說不是早戀,那我相信你,有什么話,你繼續說吧?!?
陸亭笈垂下眼,他當然明白,他需要解釋。
他默了好一會,終于道:“她是一個很好的人,不是騙子,也不是要坑我,是我自己愿意幫她,她需要一些錢,所以我想幫她。”
陸緒章:“她多大了?”
陸亭笈:“比我大幾歲……”
陸緒章微垂下眼,遮住了眸中的涼意,他依然用溫和的聲音道:“她現在遇到什么困難了,有我能做的嗎?”
陸亭笈悶聲說:“不用?!?
陸緒章:“比你大幾歲,她已經工作了吧?”
陸亭笈點頭:“嗯?!?
陸緒章不動聲色:“做什么工作?”
陸亭笈含糊地道:“就普通工作……挺辛苦的吧,不過她很優秀,如果她手頭能有一些錢的話,可能就能解決眼下的問題?!?
陸緒章:“好,你對朋友能有這樣的仗義之心我是很認可的。我沒有見過你的朋友,所以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像你一樣相信你的朋友,但是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贊同你的行為?!?
陸亭笈沉默地看著他,油鹽不進。
從小在這樣的家庭長大,他很知道有些話只是話術而已,他對此存疑。
陸緒章:“不過,提到錢的話,這里面是四千塊錢,太多了,你可能不知道很多人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三五十塊,并不是每個人家都可以隨手給孩子幾十塊生活費讓他隨便花,不當家不知茶米貴,我們家雖然不缺錢,但你不能這么揮霍,是不是?”
陸亭笈一聽這話,那神情就不太好看了。
陸緒章見此,道:“——可以給你一千塊,這也是很大一筆錢了,你拿去給對方?!?
陸亭笈依然擰眉。
這本來是母親存折里的錢,本想著神不知鬼不覺取出來,反正父親也不會知道,誰知道竟然被他發現了。
在看到四千后,他覺得一千塊太少了。
陸緒章道:“如果這樣的話,亭笈,那我們找你祖父評評理吧,看看這件事該怎么處置。”
陸亭笈聽這話,只好道:“好,那就一千塊?!?
陸緒章從里面將兩沓大團結取出來,把那作廢的存折也拿出來,之后道:“你去忙你的吧。”
陸亭笈看了父親一眼,道:“好。”
當下抱著那錢就走。
待到陸亭笈出去,陸緒章拿起旁邊的電話筒,撥了一個電話。
之后,立即出門。
*
孟硯青本來和兒子約好了今天見面,看看時候也不早了,略收拾了下,便匆忙趕過去陸亭笈學校,誰知道到了學校,并沒見到陸亭笈,反而看到寧碧梧在那里抱著一個網兜翹首以盼。
寧碧梧看到孟硯青,倒是高興得很,興奮地揮舞著手:“小姨小姨!我在這里!”
——倒仿佛孟硯青是專門來找她的一樣。
孟硯青走過去:“碧梧,你怎么還沒回家?亭笈呢?”
寧碧梧卻一把將網兜塞給孟硯青:“小姨,國外的朱古力,特別好吃,給你的!”
孟硯青一看,果然是國外的,德芙朱古力,有原味的,有葡萄干味,還有帶榛果的。
要知道現在德芙朱古力還沒進入國內市場呢,這在大陸顯然是很稀罕的高檔糖果了。
孟硯青:“你哪兒來的,自己留著吃吧?!?
寧碧梧笑得特別甜:“別人來看我爺爺送的禮,我爺爺說這玩意兒都是國外的,不好吃,就扔給我了,我當然知道這是好東西,就趕緊抱出來,小姨,咱倆一起吃,這個特別好吃!”
孟硯青聽著,也有些饞這味兒了:“我嘗一塊就行了,剩下的你拿回家吧,這個挺貴的。”
寧碧梧:“小姨,我可是把你當親小姨,你先嘗一塊。”
說著,兩個人走到了旁邊槐樹下陰涼處,那邊有賣冰棍和包子茶葉蛋的,也有下象棋的老爺子,兩個人找了一處板凳坐下來,拿出朱古力。
那朱古力是一排排的,一排是四塊,孟硯青掰開,兩個人各兩小塊,邊說話邊吃著。
這是黑朱古力,孟硯青也是多少年沒嘗過這味道了,如今吃在口中,只覺得軟膩好吃,真是人間好滋味。
這么吃著,孟硯青隨口和寧碧梧說話,寧碧梧東拉西扯的,不知道怎么說起陸緒章來。
寧碧梧:“那天他突然找我,很好說話的樣子,還送給我一支國外的鋼筆!”
孟硯青:“那不是挺好的嗎?”
寧碧梧:“我一看就知道,他可是日理萬機的人,哪有功夫搭理我這種小屁孩,他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孟硯青:“他想找你了解亭笈的情況。”
寧碧梧點頭:“是?!?
說著,她便把當時的情況都一一說了。
孟硯青聽著,越發篤定了,陸緒章一定是誤會了,他既然誤會了,那必然會采取措施,他不可能直接跟蹤調查兒子,但是他一定會留心。
所以兒子的種種作為,必然都被他看在眼里。
當然,從他的反應看,他顯然只知道自己的存在,還沒看到過自己。
正想著,就見陸亭笈匆忙趕過來了,手里還攥著一個袋子。
他見到孟硯青和寧碧梧,一把拽起來孟硯青就走:“母親,快走,我們去別處。”
猝不及防的,孟硯青站都沒站穩。
寧碧梧見此,一把攔?。骸拔?,陸亭笈,你這是干嘛?我正和小姨說話呢,你怎么就跑來搶,你非得獨霸小姨嗎,你故意不讓我和小姨說話!”
陸亭笈急得腦門都是汗,他冷笑一聲:“好狗不擋道,你給我走開。”
寧碧梧跳腳:“你罵人,你罵人,你罵我是狗!”
然而陸亭笈都懶得搭理她,拉著孟硯青就走:“母親,快走,父親發現我拿錢的事了,他派人查我了!”
這時候恰好一輛電車過來了,他拽著孟硯青就上了電車。
那邊寧碧梧跑過來,也要擠上去,誰知道恰好趕上電車關門,差點碰到腦門。
她捂著自己發疼的腦袋,氣得想跺腳:“陸亭笈,憑什么,憑什么!”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朱古力:“我還沒把朱古力給小姨呢,你個陸亭笈,我和你沒完了!”
*
孟硯青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被兒子這么匆忙拽上車。
車上人很多,挨挨擠擠的,雖然入秋了,但還是有些汗味。
陸亭笈感覺到了她的不習慣,便讓她站在電車角落,自己用身體在外面幫她擋著,抬胳膊略護著她。
陸亭笈很高了,比孟硯青高出一頭,他這么張開臂膀,基本把她和車廂隔絕了。
孟硯青輕攥著他的胳膊,問:“和你父親吵架了?”
陸亭笈低聲道:“我剛從家里出來,我父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派人跟蹤我了,所以我故意轉了好幾輛電車,跑了老遠,之后又回學校,這樣他就找不到我了。”
孟硯青:“你的反偵查技巧還挺高明……”
陸亭笈冷笑:“他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讓人查我?!?
孟硯青:“他要是真查你的話,你現在就不可能跑來找我了,所以我覺得不至于?!?
陸亭笈憤憤不平:“他還說要找律師和我算賬!”
孟硯青一聽:“這有什么大不了,你可以近攻遠交,圍魏救趙?!?
陸亭笈:“什么意思?”
孟硯青:“那自然是利用隔輩親,讓你祖父找律師和他算賬!”
陸亭笈恍然:“有道理……他若不仁,祖父必對他不義!”
電車走走停停,過了大概三四站后,陸亭笈看電車外也沒什么異常,便領著她下車。
下車后,旁邊是一處老胡同,青磚灰瓦間,槐葉飄零,靜謐安詳,也沒什么人。
孟硯青折騰這么半響,其實有些累了,她嘆了聲,望著兒子:“亭笈,你還是詳細說下情況吧?!?
陸亭笈便把事情大概說了,最后悶悶地道:“反正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剛取完錢,他就在外面等著我了?!?
孟硯青卻聽得笑起來。
陸亭笈看她笑,有些羞惱成怒:“母親,你笑什么!”
孟硯青嘆了聲:“你哪可能是你父親的對手呢,這種事情你很難瞞過他?!?
陸亭笈臉都紅了:“是他讓人跟蹤我,追查我?!?
孟硯青:“那后來呢,他都和你談什么了?”
陸亭笈把大概情況都講了,也講了存折、錢以及嫁妝將來的分配問題。
孟硯青聽著,越發想笑,不過她忍住了。
她嚴肅地望著陸亭笈:“亭笈,我們的反偵察逃跑路線可能不太可靠,你父親不過是引蛇出洞罷了?!?
陸亭笈:“?”
孟硯青:“他應該已經在這附近了?!?
陸亭笈聽著,四處看,皺眉。
孟硯青:“不過他自己追你也追不上,他可能還帶了人吧?!?
陸亭笈蹙眉:“那怎么辦?我們現在去哪兒?”
孟硯青:“現在當然是以不變應萬變,他要找到我們那就找。再說我和他,確實也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在這之前,她多少有些逃避,不太愿意去面對,但總不能躲一輩子,該說的總是要說。
寧助理出現,葉鳴弦出現,他們父子又鬧騰到這一步,她肯定瞞不住。
陸亭笈皺眉:“你打算和他談什么?”
孟硯青看著兒子那琥珀色的眸子,又亮又大的一雙貓眼兒,就那么看著自己。
她抬起手來。
他太高了,她便讓他低下頭來。
陸亭笈低下頭。
孟硯青便撫了撫他那略有些卷曲的發,之后才說:“當然是談談你,談談他對你的安排,談談你的前途,也談談我自己的打算?!?
陸亭笈:“可是你又不想見他……”
孟硯青:“不想見也得見,不可能躲一輩子?!?
陸亭笈沒說什么,點頭。
他顯然有些逃避,不想面對。
孟硯青:“你說你取錢了?”
陸亭笈點頭,將那袋子遞給孟硯青:“取了四千多呢,被父親沒收了三千多,他只給我一千塊?!?
孟硯青接過來那尼龍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一捆錢,不免嘆息。
陸亭笈:“怎么了?”
孟硯青看著兒子那略有些無辜的眼睛,還挺澄澈干凈的。
她想著剛開始看到這個十四歲兒子的樣子,他看上去還挺狠的,但是在陸緒章面前,終究還是個孩子
陸亭笈:“母親,我又做錯什么事了嗎?”
孟硯青:“你呀,還是得多向你父親學幾個心眼——”
陸亭笈聽這話,蹙眉:“我看他就是老奸巨猾!”
孟硯青拿出其中一張十元大團結,道:“不管他了,隨便他,咱們有了這一千塊,今晚先吃點好的,我還沒吃飯呢,肚子餓了?!?
陸亭笈:“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