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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緒章道:“亭笈,你坐里面。”
陸亭笈疑惑,不過也沒多想,上車。
誰知道他剛上車,警衛員直接把車門一關,之后司機便發動,車子前行。
陸亭笈頓感不妙:“停車,停車!”
然而他只喊了兩聲,警衛員動手,便沒聲了。
孟硯青看著遠去的紅旗轎車,無言以對地看著陸緒章。
對付兒子,他很行。
陸緒章泰然自若:“我說我送你回去,沒說讓他一起跟著。”
孟硯青嘆了聲,沒說什么。
這時候,他們面前停下來一輛吉普車,陸緒章打開車門:“上車吧,我們單獨聊聊。”
孟硯青上車。
坐在車上的時候,她想,她那傻兒子啊,和他父親比,道行差遠了。
*
陸緒章也上了車,陪著孟硯青坐在后排。
孟硯青嘆了聲:“你也別太欺負亭笈。”
陸緒章挑眉:“我欺負他?”
孟硯青:“你沒欺負?”
車廂中光線朦朧,陸緒章緩慢地看了孟硯青一眼,才道:“果然女人一旦當了媽就偏心。”
孟硯青:“偏心?”
陸緒章:“不是嗎,你就是偏心你兒子。”
孟硯青納悶地看他一眼:“我憑什么不偏心我兒子,難道我還偏心你嗎?你又不是我生的。”
陸緒章被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孟硯青:“我覺得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認清楚你的位置,緒章,在我眼里,兒子就是最重要,沒有之一。”
陸緒章靜默地看著她,之后道:“我明白。”
孟硯青想起中的種種:“說說吧,這些年你怎么管他的?”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也是她最大的疑惑。
但凡陸緒章對兒子多一些關注,兒子都不會被人逼到絕路。
她又想起那北京八中少年班:“緒章,我也不知道你都在忙什么,兒子的教育問題,你操心過多少?”
陸緒章默了片刻,解釋道:“你剛走的那幾年我出國了,確實沒太關注過亭笈的情況,但是父母幫忙照料著,他們在亭笈身上傾注了很多心血,我每周都會打電話問他們,了解亭笈的情況。后來我一回國,就把他接過來,其實我自認為還算用心,總體而言,抓大放小,很多事我不會細管,但也一直在關注。”
孟硯青:“那你知道人家現在的小孩都在做什么嗎?”
陸緒章疑惑:“做什么?”
孟硯青:“現在孩子聰明一點的就得早早開發,趕緊送進北京八中超常兒童素質班了。”
陸緒章越發疑惑地看著她。
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一直在努力消化著她說的那些話,還有從兒子那里逼問來的信息。
他現在已經對她的情況大致有了了解,但是心里其實還有很多疑問。
他是恨不得馬上派人把一切都查得明明白白,但是孟硯青不會喜歡他這樣對她,那樣只會冒犯她,把她推遠。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疑問悶在肚子里,
而現在,孟硯青說的話給他很大的信息量,讓他快速分析著她如今的情況。
他看著她,道:“你是說北京八中才審批的那個項目?”
孟硯青點頭:“對。”
陸緒章:“那個項目我了解過,十三四歲就要考大學,那么小,很多事還沒想明白的,到了大學里和一群小二十歲的哥哥姐姐混?就算功課能跟上,但是其它方面都無法融入,等于和周圍格格不入,你說那樣有什么意思,還不如和同齡人一起長大呢。”
孟硯青:“……”
好像有點道理。
但是考慮到兒子的對手羅戰松,她終究不太舒坦:“那就放任他現在這樣?”
陸緒章看她那憂心忡忡的樣子:“其實過去這些年,我也想過很多。我希望他能恣意生長,不受拘束,希望他能在年少時候享受他的青春,哪怕和同學打打架,哪怕和我鬧個別扭,也沒什么。”
“他如果喜歡打架的話,那我就請專業的師傅教他,反正只要不犯什么根本性原則錯誤,只要我能給他兜住的,他都可以隨意。”
“至于將來,亭笈的路,我都想過很多,無論他怎么選擇,我都會做好打算。”
他看著她:“你不放心是嗎?”
孟硯青對此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其實是相信陸緒章的,可是那本書的下場怎么回事?
總之確實不能放心,她既然活著,就得留心多敲打著,先敲打兒子再敲打他。
陸緒章看著她無聲的樣子,耐心地等著。
孟硯青想了很久,終究輕嘆了一聲:“確實不太放心,所以當人母親實在是太可憐了,活著的時候,為他操心,死了后也在天上看著保佑他。”
陸緒章神情便略頓了下,他用一種復雜而微妙的神情看著她。
孟硯青:“嗯?”
陸緒章擰眉:“難道是因為你對亭笈太不放心了,才有了這樣的奇遇?”
孟硯青想著那本情節:“可能吧。”
陸緒章臉上便浮現出說不出是慶幸還是苦澀的神情來。
他喃喃地道:“這樣也挺好的。”
孟硯青看看窗外:“下車吧,我們下去說說話?”
現在陸緒章應該比昨天稍微平靜一些了,他們可以坐下來用理智談談了。
陸緒章自然沒什么意見,他讓司機把車子停在了一處。
對面有休閑廣場,有幾個年輕人正在那里跳迪斯科,旁邊是擺攤賣零食汽水的,還有一些老百姓在圍觀看熱鬧。
下車后,孟硯青看著那邊熱鬧,可真旺盛的人間煙火氣。
陸緒章順著孟硯青看的那個方向看過去,他解釋道:“現在世道挺亂的。”
孟硯青:“怎么亂?”
陸緒章:“這幾年,沒了禁錮,大家放得很開,小年輕怎么鬧騰得都有,不過上面可能要嚴查,覺得傷風敗俗。”
孟硯青“哦”了聲。
陸緒章試探著道:“這些年的事,你都知道?”
孟硯青聽他這么說,啞然失笑。
陸緒章有些無奈,悶聲道:“你說的那些我昨天努力在想,但是有些我確實想不明白,我問了亭笈,他也說不明白。”
真的會忍不住一直想,想她這些年到底怎么過的,想她到底發生了什么,想她現在在想什么,想她為什么不要他了?
想得徹夜難眠,要瘋了。
孟硯青笑了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馬上反握住她的,有些用力的貪婪。
孟硯青:“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問我,我都可以告訴你啊。”
燈火闌珊,陸緒章看著眼前久違的笑容,他低聲道:“你先抱我一下吧。”
孟硯青如他所愿,抱住他。
陸緒章垂眼,看著她,用一種帶了說不出難過的聲音道:“你依然愿意這樣抱著我,可你卻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她還要和他細談,就像兩個人要離婚分財產那樣。
第39章
約法三章
孟硯青嘆:“緒章,你這樣說,讓我怎么回答。”
陸緒章自然知道自己在為難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個樣子很難看,簡直是在賴。
他低聲道:“我心里其實很多疑問,你能和我說說嗎?”
孟硯青:“嗯?你想知道什么?”
陸緒章溫柔地撫過她的發:“你的生活,你這些年來到底經歷了什么,我都想知道。”
孟硯青:“有很多事,畢竟十年了,我也不知道從哪里說,你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問我。”
陸緒章確實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他卻問得很收斂,他怕嚇到她,不敢太細問,只能旁敲側擊。
孟硯青自然也感覺到了,她回答了他大部分問題,不過有些細節,還是有些保留。
有些事,是自己心底的經歷,哪怕和陸緒章這么熟悉的人,她也不太想分享。
不過任憑如此,當陸緒章問到一些細節的時候,也沉默了很久。
陸緒章:“所以,你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餓,你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只能隨風飄?”
這樣的話,她幾乎是不存在的,只是一縷縹緲的意識罷了。
孟硯青:“其實也還好,至少我還望著人間煙火,還能看到你們。”
陸緒章黑眸靜默地看著她:“所以說,這些年你一直在上面看著我,留意著我,是嗎?”
孟硯青:“也不能說一直吧,就是偶爾會看到幾眼。”
陸緒章:“從你走了后,一直?”
他望著她,試探著道:“從最開始就看著我?”
孟硯青聽著,有些疑惑:“你怎么突然很關心這個?”
陸緒章:“就是好奇。”
初冬的夜晚,涼風傳來,迪斯科歡快的聲音變得遙遠而縹緲。
昏黃的路燈下,孟硯青看著陸緒章,緩慢地道:“開始幾年,我渾渾噩噩的,意識不太清楚,是后來才開始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敏銳地捕捉到,他好像略松了口氣。
他在擔心?他在隱瞞什么?
孟硯青挑眉,笑著試探道:“開始幾年,你干什么壞事了,這么怕被我發現?總不能我剛死你就開始花天酒地吧?”
陸緒章神情悶悶的:“也沒有什么,我就是好奇,我是不是看著很傻。”
孟硯青:“倒也沒有吧,你可以和我說說,你怎么犯傻了?”
陸緒章默了下,才道:“我這個人你也知道,你不在了……我自己一個人了。”
他這么說著,很快問道:“我很好奇,你對我總體的感想和評價是什么?”
孟硯青:“你真要聽嗎?”
陸緒章:“想知道。”
孟硯青看著這樣的陸緒章。
燈光灑下來,為他立體硬朗的五官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這個男人是炫目的,是可以吸引很多人目光的。
但是現在他,仿佛一個胡作非為被逮個正著的孩子,正等著訓導老師的宣布。
孟硯青便笑了。
陸緒章抿唇,沉默地望著遠處,有一輛電車正在夜色中駛過。
他看著那由遠及近的燈光,啞聲道:“別笑我。”
孟硯青這才道:“我只有一個想法——”
陸緒章靜默地聽著她的話。
孟硯青笑道:“我不在,沒人管著你,你可算自由了,我看你這日子過得還挺逍遙。”
陸緒章睫毛微顫,輕垂。
不過是剎那間罷了,他的心懸起,又放下。
看來早幾年的事,她果然是不知道的。
放下心的他終于低聲道:“那看來你覺得我表現不好了。”
孟硯青便嘆了聲:“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陸緒章:“所以你放棄我了。”
孟硯青:“也不光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多。”
陸緒章放開她,垂眸凝視著她:“嗯,告訴我為什么?”
孟硯青:“我消失了十年又回到這個世界,本應該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團圓結局,但我不想繼續了,也許對你來說,需要一個儀式或者一個什么象征吧,那我們就談談我的選擇。”
陸緒章用很低的聲音道:“好。”
孟硯青:“十年后的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心態,年齡,以及對未來的設想都不一樣,很多方面我們都不能像以前那樣合拍了。”
陸緒章聽這話,陡然抬眸,帶著探究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為什么不能?”
孟硯青看著他,笑道:“你不這么覺得嗎?”
陸緒章卻堅持問道:“硯青,為什么不能?”
孟硯青笑望著陸緒章,用很輕淡的聲音道:“你看,我現在年紀也比你小十三歲呢,你覺得這合適嗎?”
陸緒章盯著她:“你自己變年輕了,就開始挑剔別人年紀大?”
孟硯青:“這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原因。”
陸緒章:“好,我等著聽你說那個更大的原因。”
孟硯青:“我覺得我們最大的問題就是,咱們倆當時莽撞了,結婚太早,早早生孩子也是沒辦法。”
陸緒章看著她的眼睛:“所以你后悔了,你認為自己還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孟硯青沒理會,繼續道:“當時還差點連累了你的前途。”
陸緒章聽這話,望著孟硯青:“孟硯青,你說別的也就算了,可是不要說這種話,我從來沒這么想過,也從來沒這么說過。”
孟硯青:“你沒這么說,可我心里明白,事實如此。”
陸緒章擰眉:“怎么,是誰和你說過什么是嗎?”
當時她成分不好,她盡量低調,但是對他的影響確實無可避免的,他已經盡量不讓這些來干擾她了。
但是大社會如此,她也不可能一直不出門,不去接觸外面。
孟硯青:“需要別人說嗎?別的不說,只說進修的事,當時要不是我,你早早出國了,是吧?”
陸緒章:“硯青,這件事我們不必談,我當時就說過,那是我自己的決定,也是我應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