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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太引人注意,她刻意讓自己的發音略顯僵硬。
路德維希意外地看著孟硯青,他意外于孟硯青竟然會德語。
不過他還是表示質疑:“你們竟然會彈這鋼琴?”
孟硯青笑道:“當然了。”
路德維希眉眼間有了鄙薄:“你怕是不知道,鋼琴并不是什么隨便的音樂,那是需要多少時間的練習,你以為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演奏的嗎?”
他這話一出,在場大家伙全都心虛,那些音樂家上前打圓場:“路德維希先生,鋼琴雖然是高雅之樂,但是我們在場還是有不少出色的鋼琴演奏者,或許可以請你欣賞下?”
路德維希卻皺眉:“你們這是挑選了僅有的幾位音樂家在這里了吧?”
那音樂家被他這么一說,面上自然訕訕的,但人家說得是真話,倒是也沒法反駁,況且又不好得罪外賓,一時臉都漲紅了。
他無奈地看了一眼孟硯青,完全不明白這翻譯同志到底怎么了,吹什么牛?這宴會太丟人現眼,趕緊結束拉倒!
孟硯青卻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之后才對路德維希道:“先生,我剛才說了,我們這里隨便一個員工都可以彈,我就是這里的員工,所以如果你愿意,不需要動用我們國家最頂尖的音樂家,甚至不需要音樂學院的學子,只需要我一個小小的飯店員工。”
大家一聽這話,都呆了。
王經理倒吸口氣,低聲問旁邊的領班:“她,她會嗎?”
領班擰眉,搖頭,她也不知道,她是給慧姐替班的。
而在場其它人,特別是曾經熟悉她的那些服務人員,簡直是沒眼看了,一個個都氣得都臉都白了。
這孟硯青是出什么洋相!
路德維希卻感興趣起來:“你是這里的翻譯工作者?”
孟硯青頷首:“是。”
說著,她遞上了自己的工作牌,上面有她照片和編號,這顯然不是臨時作假的。
路德維希拿著那工作牌,問了問身邊的成員,那是樂團首席小提琴手,那首席小提琴道:“我記得她,她很漂亮,我見她在東邊柜臺出現過。”
路德維希看著孟硯青:“你會彈鋼琴?”
孟硯青頷首:“當然了。”
路德維希笑了:“那你試試吧。”
孟硯青聽了,征詢地看向旁邊的王經理。
王經理皺眉,盯著孟硯青疑惑。
孟硯青頷首,示意他不要擔心。
王經理顯然心里打鼓,看了看文化部領導,那領導也看他,顯然領導心里也沒底,也怕丟人現眼。
王經理很無奈,不過臺子已經被孟硯青架起來了,他也不敢扯后腿,這戲只能往下唱了。
他點頭:“要不讓我們的工作人員試試?”
文化部領導聽此,稍微松了口氣,忙對那路德維希道:“這只是飯店一個工作人員,沒太多音樂素養,不過因為我們這里會彈鋼琴的很多,她多少也會彈,讓她隨便彈彈吧。”
沒多少音樂素養……
大家聽著,都覺得有些滑稽,他還替人家謙虛上了……
路德維希卻依然盯著孟硯青,眼睛中帶著質疑的冷靜:“請讓我們欣賞你的表演吧。”
顯然,他雖然不懂這文化部領導和那飯店經理在嘀咕什么,但他看出他們心虛。
既然他們敢說這樣的大話,那他自然要看一個究竟。
而樂團其它成員顯然也都來興致了,這些天在中國的見聞讓他們印象深刻,那些不懂演出禮儀的粗魯觀眾,那落后到眼看被淘汰的公共設施,那讓人無法理解的服務水平,都讓他們糟心透了。
現在竟然蹦出來一個普通工作人員說會彈琴,他們都想欣賞下這“中國飯店工作人員的音樂水平”,看看能鬧出一個什么笑話。
于是,在眾人嘲笑質疑的目光中,孟硯青走到了那架鋼琴前。
雖然是老古董了,但是保養得好,音色依然完美。
她坐在那鋼琴前,笑望向路德維希:“其實我也有一段時間沒彈了,畢竟我們飯店員工很多,客人也很多,大家都很喜歡這架鋼琴,我工作也忙。所以,我的表演可能有些生疏,希望先生能夠理解。”
路德維希攤手:“當然,我當然能理解,不過一個人到底是不會彈還是太過生疏,我想我能分辨出來。”
他說這話,被翻譯過后,在場眾人心里都嘀咕起來。
李明娟幾個全都蹙眉,一臉嫌棄又無奈的,但是也不敢說什么,只能硬生生忍著。
而孟硯青,就在眾人光的目光中,伸出手,輕搭在琴鍵上。
當她這么一搭的時候,路德維希的神情便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當然看得出,這是一個非常專業嫻熟的姿態。
文化部領導等人,也都緊緊盯著看,不過他們看到的卻是孟硯青有一雙漂亮的手,修長好看,確實像是彈鋼琴的手。
孟硯青的手搭上琴弦后,便微合上了眼睛,用手指試探著尋找昔日的感覺。
正如那一日陸緒章在招待舞會上說的,她確實曾經有著很好的鋼琴造詣,不過到底飄了這么多年,如今又不是往日身體,她并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發揮出自己昔日的水平。
不過好在,她如今只是一個飯店普通翻譯人員而已。
一個外行,哪怕彈得不夠出色也并不丟人。
于是眾人便看到,宴會璀璨的燈光下,這位格外漂亮的姑娘修長的手指按動琴鍵,于是音符便自她指尖溢出。
大部分是不懂的,大家聽著那音符,都面面相覷。
原來她真會,不是說笑的?
王經理聽著那聲音,更是松了口氣,這孟硯青太能耐了,關鍵時候就是行!太爭氣了!把心頭憋著的那口氣頓時出了!
文化部部長更是瞬間笑了。
別管彈成什么樣,反正好歹看著會彈,那就贏了!
這只是一個翻譯工作者而已嘛,外行!
不需要動用音樂學家,鋼琴專家,不需要動用音樂學院的師生,只需要派出去一個翻譯就能彈!
剛才那路德維希說什么來著,一臉嫌棄,以為我堂堂中華竟無人,現在可看好了,我們只派出一個翻譯!
而路德維希則是側耳專注地聽著,他可以清楚地分辨出,眼前的這女孩確實生疏,估計有一段沒彈了,甚至開始的時候還出現了一兩處明顯的紕漏。
不過從一些細節處理看,她顯然有著不錯的基礎,甚至可能有很好的造詣。
他就這么用心聽著,這么聽著間,他明顯感覺這音符開始流暢起來,就像一個孩子磕磕絆絆學會了走路,它可以站起來走了,它可以跑了!
路德維希瞇著眼睛,晃動著他那頭花白的頭發,傾聽著那音樂聲。
那個磕磕絆絆的孩子已經跑得如此盡情,它瘋狂大跑,它自在翱翔,它化作了一只鳥兒,一飛沖天,它在沖刺,它在激昂地沖刺——
陡然間,曲調又柔和起來,它緩慢而憂傷,它徘徊在無人的街道上,它游弋在空曠的天地間,它孤獨而無助,它茫茫然不知自己何去何從。
路德維希只覺自己的心已經跟著那音符在起伏,他已經不能理智冷靜地去分辨她的技巧,他完全被那撲面而來的鋼琴曲所扼住了情緒。
那是一張空靈到超越人世間的聲音,仿佛一個精靈在俯瞰著萬物,它悲天憫人,它的心堅硬又柔軟,它就那么看著人世間,走過無情的時光,就那么看了上萬年。
路德維希完全沉浸在那樂聲中無法自拔。
過了很久,一曲終了,孟硯青的手依然搭在琴鍵上。
她抬起眼,看向全場。
場上所有的人都被鎮住了,大家屏住呼吸,就那么安靜地看著。
在她這一曲停下時,他們好像依然沉浸在憂傷而哀婉的音符中。
孟硯青看向了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怔怔地睜開眼,之后望向孟硯青。
四目相對間,路德維希突然激動起來,他竟然像一個孩子跑過來,跑到孟硯青身邊。
之后,他直接握住了孟硯青的手:“你太棒了,太棒了,你的每一個音符都是用心在演奏,我喜歡,我太喜歡了!”
這時候,鎂光燈亮起,在場攝影師拍下了這一幕。
可以說,這是路德維希來到中國后,露出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文化部領導一下子激動了,他笑著上前:“路德維希先生,見笑了見笑了,我們翻譯同志水平有限,獻丑了。”
路德維希其實自然明白,這根本不可能是一個翻譯工作者的水平。
無論是怎么有天賦的鋼琴家,都必須經過刻苦的勤學苦練,不可能沒事彈彈就能有這樣的造詣,所以這根本不是一個外行!
不過他并不想關心這些,這一刻,他只知道他被孟硯青的琴聲打動了。
這種打動和琴技水平以及熟練程度沒關系,他就是從孟硯青的琴聲中感覺到了孟硯青表達的情感。
她在音樂中翱翔,她在飄飛,她猶如一縷煙來去無蹤!
這樣的她,時而憂傷惆悵,時而快意人生,她把自己的情緒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
哪怕這個國家是一片荒蕪的沙漠,但他在這里聽到了這樣的天籟,那就值得了!
他便笑著點頭:“她很優秀,太優秀了!”
文化部領導聽著,簡直笑得合不攏嘴,這一刻,心里的憋屈全都沒了,只有暢快,只有揚眉吐氣!
想當年霍元甲把外國大力士打了一個稀爛,估計大家伙就是這感覺了!
一旁的眾位音樂家們,自然也覺得面上有光,不過面上有光之余,也都是驚嘆。
畢竟這樣的鋼琴造詣,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個普通外行能達到的,這必然是有些鋼琴底子,只是長久沒碰觸過罷了。
但是現在他們也不想戳穿,反正現在心里暢快了揚眉吐氣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王經理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太妙了,太妙了,首都飯店就是首都飯店,他就是慧眼識英雄,臥虎藏龍哪!
簡直想放聲大笑!
這時候,就見旁邊的首席小提琴跑過來了,他激動得很,他拉著孟硯青:“你還這么年輕,一切都來得及,你可以跟著我學小提琴?你相信我!”
他翹著胡子,拍著胸脯表示:“我教過很多學生,他們都非常有成就,你現在這么年輕,你可以學小提琴,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跟著我去德國,我可以負擔你一切費用,你只需要專心學習!你一定會成為一名有成就感的小提琴手!”
孟硯青驚訝,也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旁邊王經理一步上前:“你好你好,這是我們的翻譯工作者,她學音樂就隨便學學的,她的志向是當翻譯。”
首席小提琴:“?”
路德維希也是瞪大眼睛驚嘆:“她很有天賦,她不應該當翻譯,跟著我們去德國吧,她一定會非常優秀!”
王經理也是懵了,他無奈地看孟硯青。
文化部領導卻是笑得眼睛都沒了。
這就是人才,這就是泱泱中華的大好兒女,就是這么優秀!
今天可真是長臉了!
*
孟硯青其實也不想出這個風頭,但她偏偏就出了,還被照相機拍下來,作為這次文藝友好交流的見證。
而更讓她沒想到的是,她以為那首席小提琴手只是開個玩笑,但他卻很認真。
他確實想把她帶到德國進行深造,讓她好好考慮。
因為他太認真了,以至于第二天,文化部領導和彭福祿全都來了,他們圍著她,讓她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彭福祿:“小孟,你是自由的,你是人才,我們不能硬留下你,所以你可以自己考慮要不要去德國,你要是去德國,我們馬上給你開介紹信。”
文化部領導也道:“人家說了,負擔你一切費用,你這是為國爭光哪!”
孟硯青也是苦笑不已,她還有這樣的機遇?
不過她想了想,到底是道:“我確實沒什么興趣,我志不在此,我也不想一輩子從事音樂行業。”
對她來說,音樂固然是美妙的,但那不是職業。
她重生一世,想體驗更多人世間的美好,而不是把自己沉浸在音樂世界里。
她便是再喜歡再欣賞,那也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點綴。
領導聽了,道:“你不去也可以,但是你可以親自把你的決定告訴他們,這樣也很好,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優秀人才就是愛國,就想留在國內。”
孟硯青笑著道:“好。”
這么說著,顯然幾個領導又好奇起來。
雖然他們并不懂鋼琴,但是他們也聽在場專業音樂人士說了,知道她的鋼琴造詣竟然很高,他們自然問起來她哪兒學的。
對此,孟硯青早有預備答案,把陸緒章推了出來,表示是早些年在他家中學的。
反正遠房親戚嘛,哪兒需要就用一用,最好的借口了。
果然,把陸家搬出來,馬上大家都恍然大悟。
畢竟陸緒章名聲在外,大家都知道陸緒章書畫功底好,聽說也懂音律,聽說還懂古董,另外還懂好幾國語言,反正人家就是什么都懂,就是天下無雙。
所以人家家里親戚懂鋼琴,這也沒什么大稀奇的。
*
霍君宜幾次相約,孟硯青都拒絕了,那天晚上,她總算有時間,便和他一起吃個便飯。
吃飯時候,孟硯青主動提出:“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霍君宜有些意外,他看著孟硯青:“為什么?”
孟硯青:“你非常優秀,確實各方面都很好,但我覺得,我們生活習慣,生活理念,各方面,可能都不太合適。”
她嘆了聲,道:“如果我們保持距離,那彼此都會互相欣賞,但是如果在一起,太接近了,那種距離的美感沒了,彼此都會感到憔悴疲憊。”
霍君宜蹙眉,他沉默地看著孟硯青:“我知道,最近我確實疲于應對,對你少了關心,我也答應你,等我忙完這一段,我會彌補。”
然而,孟硯青道:“我覺得不只是因為忙或者不忙,其實現在想想,我們在一起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們根本不合適。”
霍君宜:“為什么,是因為音樂會的事?”
孟硯青直接承認:“確實因為這個,我心里早就隱隱有所感,只是不及細想,現在這個音樂會讓我徹底想清楚,也下定了決心。”
霍君宜卻無暇細想那些,他只聽到了音樂會:“音樂會?我已經向你道歉了,我也確實很沒辦法,我這幾天一直在關注國內的交響樂演出,我想彌補。”
他顯然有些不能接受,急切地道:“硯青,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我哪里做得不夠好,你可以告訴我,我也想彌補。”
孟硯青安靜地道:“可對我來說,這些是沒法彌補的。”
這話一出,霍君宜愣了下。
他顯然有些受打擊,就那么精神恍惚地看著孟硯青。
過了半晌,他才喃喃地道:“可是硯青,之前不是好好的嗎,之前我們有什么問題嗎,根本不存在什么問題,我不能明白,就因為一場音樂會,你就直接要和我分手?”
孟硯青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她現在有些后悔,她不該和霍君宜談。
畢竟兩個人以后可能算同行,和同行談,以后分手了,彼此難看,但又同在一個行業,說不定還得打交道,那多尷尬啊!
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陸緒章的胸懷,前妻前夫手拉手。
談感情不成鬧翻了的比比皆是!
她望著霍君宜,道:“君宜,我能理解你的難處,也能理解你的想法,易地而處我也會像你一樣,畢竟作為子女,父母當然是重要的。但是我能理解并不能代表我接受,這件事讓我意識到,在感情方面我是一個多么挑剔的人,挑剔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我承認我這樣是不對的,這個世上能滿足我的男人也不多,但是我卻沒法改,我就這樣。”
霍君宜終于明白了:“所以,我沒能陪你參加那場音樂會,你就要和我分手?”
孟硯青想起來很多,很多現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