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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醫生:“我剛才聽著你的聲音,精神狀態非常好,你已經很久沒這么輕松過了。”
陸緒章怔了下,之后問:“是嗎?”
胡醫生笑道:“一般人聽不出來,但我能聽出來,你平時就算談笑風生,但那個笑和現在不一樣,你現在——”
他想了想措辭:“處于一種非常放松愉悅的狀態,就好像徹底痊愈了。”
陸緒章:“嗯,最近狀態是不錯。”
胡醫生:“我給你開的藥,你沒吃是吧?”
陸緒章:“覺得最近還好,不太想吃了。”
胡醫生嘆了聲:“看來你真的走出來了,緒章,你徹底走出來了。”
掛了電話后,陸緒章握著手中的筆,想著剛才胡醫生的話。
胡醫生顯然誤會了。
不過有些事沒辦法向人解釋,陸緒章也就不想解釋。
他在良久沉默后,想起孟硯青剛才和自己說話的語氣,心里都是愉悅的滿足。
也不知道她會給自己買個什么樣的。
*
孟硯青打完電話后,心情便格外悠閑自在。
她想起陸緒章的話,其實還是很受用的。
她想,這種話換一個人說,她都會鄙薄對方,覺得太過輕浮。
可他說就是不一樣。
所以在她心里,他和別人就是不同。
為什么不同呢?
孟硯青一時想不起來,當下也就不想了,她乘坐巴士車到了荷里活道。
這香港古玩街就在荷里活道,就著山勢,大大小小上百間古董店,大到中式酸枝家具和石雕,小到珠寶玉器,應有盡有。
走進這里的店鋪,可以看到博古架上擺滿了各樣物件,銅錢古幣,玉扳指鼻煙壺等,挨挨擠擠的,把這里每一處角落都塞得滿滿當當。
孟硯青這么隨意看著,也沒什么太有興趣下手的物件。
她是想來到這錦繡繁華地,資本主義紙醉金迷的地方,好歹撿個漏,狠狠撈一筆錢,這樣回去后,也能伸展手腳做一番事。
不過這里物件太多,琳瑯滿目,看得眼花,也沒見什么能撿的漏,不免有些失望。
想著這香港古玩街徒有虛名罷了,其實一個個都是人精,也有不少以次充好的,正經古玩好物還是在大陸潘家園那種舊貨市場上。
她這么胡亂看著,倒是看到路邊一處字畫店時,竟看到旁邊角落烏糟糟放了一些舊年畫以及明星掛歷等,本來這些并不稀奇,不過其中有一幅老畫倒是引起她興趣。
那是一幅破爛不堪的山水畫,大概兩尺寬,三尺多長,那畫面已經被煤煙熏黑,且下面還有折損剝落,畫面模糊不堪,這樣的一幅畫,顯然是無人問津。
不過孟硯青卻看到了上面的落款,卻是“王翚之印”。
這王翚是清朝中期知名畫家,有“清初畫圣”之稱,他功底深厚,擅長摹古,幾乎亂真,康熙年間還曾經奉詔繪制《康熙南巡圖》,被康熙皇帝御賜了“山水清暉”四個字。
孟硯青仔細看這幅畫,卻見那萬木叢中,山水相依,蒼茫渾厚,曠遠幽深,仔細看時,從構圖和用筆看,這分明臨摹了北宋江貫道的《寒山萬木》圖。
那江貫道傳世作品罕見,如今少有的幾幅也流落海外,這王翚臨摹江貫道,神完氣足,筆墨勢不可掩,比起原作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卻用了自己的落款,倒也不算是偽作。
這樣的一幅畫,自然很有些價值。
只可惜,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保存不當,把這幅畫禍害成這樣。
孟硯青這么看著時,那老板過來,掃了一眼,笑道:“這可是名家之作,清初畫圣之一的作品,他的摹古作品,可是連康熙皇帝都大為褒獎,宮里頭也收藏了一些。”
孟硯青:“這幅山水作于康熙三十五年,那就是王石谷六十六歲的作品,可以說是集晚年之大成了。”
那老板一聽這話,便明白,這是遇到行家了。
王翚,字王石谷,雖說是清朝知名畫家,但是一般人無非聽過這個名號,不至于連王翚生卒年月都知道隨口道來。
他當下對孟硯青也高看幾分,笑道:“小姐廣見洽聞,在下佩服,這位先生畫的《秋樹昏鴉圖》,去年蘇富比在紐約拍賣他的《仿董源夏山圖》手卷,拍出來五萬三千美金的高價呢!如今這一件,雖然比不得那一幅,但總歸不會差了。”
孟硯青一聽便笑了:“老板,《仿董源夏山圖》論尺寸,比這個要大,論材質,那是淺設色絹本,保存完好,如果這件也能保存得當,不折損這么厲害,去美國大拍賣會走一遭,我估計運氣好的話,興許能有兩三萬?”
她笑望向眼前這幅畫,指著上面那別煤煙熏黑的山水畫面,還有下面的折損道:“可惜了,可惜了,這樣破爛不堪,只怕是無人問津。”
老板聽此,打量著孟硯青:“小姐如此眼力,當知道這幅畫猶如珍珠蒙塵,實在是可惜可嘆,小姐既對這幅畫心存憐惜,可是想收了這幅畫?”
他慢聲細語地勸道:“其實三分畫,七分裱,如果揭裱手藝好,重新修復了,還是一幅好畫!”
孟硯青:“我倒是有心,但是一則這幅畫模糊不清,已是回天無力,二則我囊中羞澀,這價格便是再低,我也買不起。”
然而,那老板是成精的人,他自然知道,孟硯青在這幅畫上竟然花費這么大口舌,還是有興趣的,當下便不著痕跡地勸說,也表示可以低價出售。
孟硯青這才試探著問了問價格,對方要五千港幣。
孟硯青頓時不感興趣了,淡聲道:“就這么一破爛不堪的畫,買回去不過圖個念想罷了,兩千港幣,我買回去看著都糟心。”
說完她就要走。
對方一聽,忙叫住她,問她想出多錢,孟硯青只出三百塊,對方一聽差點氣死,就算賣垃圾也不是這個價,于是雙方討價還價,最后終于一千六百塊成交。
其實孟硯青手頭不缺錢,她在首都飯店柜臺賺的也是美金,但是國家對外匯管制嚴格,她在首都飯店的美金都會經由首都飯店,通過銀行兌換為人民幣來使用,所以她自己是沒辦法碰到外匯的。
這次出來,按照國家規定,申請兌換了港幣,兌換的港幣在不需要其它大額支出的情況下,日常花銷足足夠用了,但是如果要買些物件來倒騰一些錢,那顯然遠遠不夠。
現在這一千六百多花出去,她口袋也沒多少港幣了,后面只能悠著點。
她交了錢后,顯然這字畫店老板也高興,笑著道:“雖然破舊,但是放在家里欣賞臨摹,也是極好的,你買了這個,自不會虧。”
等到孟硯青走出店門,老板便高興得很:“這烏糟糟的畫,當時也就是五百塊收來的,放了一年了都賣不出去,現在可算來了一個冤大頭,一千六百塊,好歹也賺了一千一百!”
旁邊伙計看著剛才那一幕,本來也捏了一把汗,現在見成功賣出去了,自然高興:“這是大陸妹吧?我聽著那口音像,大陸妹,竟然還挺舍得出錢,就是眼力太差了!”
老板卻搖頭:“這大陸妹的眼力好著呢,她什么都懂,她就是虧在太自以為是了,她以為可以找人修復好吧。”
他嘆了聲:“要是能修復,我哪里至于放了一年呢,這是神仙也難救的畫啊!”
第108章
丟失的珠寶
孟硯青拎著那幅畫,繼續往前走。
其實她明白老板的想法,老板覺得修復不了了。
一般來說,爛到這個地步的畫確實修復不了,不過孟硯青卻是有些底氣的。
這字畫要想修復,無非兩點,一是在傷損之處描補填缺,要做到和原來畫面渾然一體毫無破綻,二是要揭裱。
所謂揭裱,就是要把年代久遠的字畫重新裝裱的手藝,這自然是一個技術活,需要把畫心從舊裱上揭下,再重新裝裱。
一般來說,古舊書畫能不揭裱就不揭裱,因為揭裱要經過熱水悶燙、清水淋洗和洗霉去污等多道工序,費時費力不說,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那就是書畫劊子手。
所以書畫不遇名手,哪怕破爛不堪也寧愿原封不動,這也是為什么那老板竟然一直放著這畫如此破爛,他定是問遍港城,就沒人敢下這個手。
這問題如果落到別處,自然難如登天,但是對于陸家,也不是什么大麻煩。
陸家詩書大家,早些年他們家頗收藏過一些字畫,這其中不乏年代久遠需要修復的,于這字畫修復上倒是有些經驗,并有多年來倚重的揭裱老工匠。
至于描補填缺,這活兒陸緒章就干得了。
他在字畫上還是很有些造詣的。
反正不用白不用,就讓陸緒章幫自己修復好了。
事不宜遲,孟硯青當即找了一處公用電話屋,給陸緒章打電話。
陸緒章顯然意外:“怎么了?”
突然又打來電話,他語氣中透著擔心。
孟硯青笑道;“看中一幅字畫,我覺得修補修補,也能賣一些錢吧,不如咱們做一個合伙的買賣?”
陸緒章:“……”
孟硯青:“做不做?”
她這語氣雖然在征詢,但是大有他不做她就直接給他生氣的架勢,反正非常威逼了。
陸緒章苦笑:“什么字畫,你說來聽聽吧?”
孟硯青便把情況大致講了講,最后道:“王翚的畫,你家好像也不缺這個吧?”
陸緒章略沉吟了下,道:“王翚是康熙年間的,目前這畫不在文物名單了。”
在大陸,禁止出國的國家文物都是有名單的,比如各樣瓷器青銅玉器類,這些按照年份來的,一般乾隆年以及之前的算是“老物件”,是屬于國家海關禁運名單的。
但是字畫類,就不單純按照年份了,是按照書畫家名字來的,一些有名有姓的,上了名單的,海關就會查了。
要在這位王翚,目前還不屬于此列,可以自由出入海關。
當然,就陸緒章對書畫的了解來說,估計再過一兩年,國內文物方面的工作人員反應過來,這個估計也得加起來了,好在這會兒還不查。
孟硯青:“我記得父親那里不是藏著幾幅嗎?你臨摹或者修補他的畫,不在話下吧?”
陸緒章想了想:“倒是可以,揭裱的話,王師傅年紀雖然大了,但是手藝還在。”
孟硯青:“那就是了!我馬上把這幅畫寄回去,你負責修補,找王師傅揭裱了,之后你趕緊寄回來給我,我拿到后,就在香港賣了,我們不求五六萬美金,就算賣兩三萬美金,那不是一下子發財了?”
現在國內美金很值錢,黑市的話,價格高不可攀,就算不走黑市,直接銀行換成人民幣,那也是好幾萬塊呢,有了這筆錢,干什么不成?
陸緒章聽了,卻是笑道:“你剛才不是說合伙的買賣嗎?”
孟硯青:“對,合伙的買賣,所以等我掙錢了,我送你錢包,不然我哪有錢呢,就是把我累壞了,我也掙不到錢給你買錢包,對不對?”
她說完這個,自然知道陸緒章會反抗,便道:“緒章,我看你上次用的袖扣還是多年前的,我再給你買一個袖扣,怎么樣?”
陸緒章確實是要反抗的,現在聽到她那如絲如綿的聲音,分明是努力哄著自己的樣子。
他想了想,便沒志氣地投降了:“再幫我挑一條領帶吧。”
孟硯青:“成交!”
一個錢包,一個袖扣,一條領帶,換這蒙塵古畫煥然一新,很值了!
*
敲定了這古畫一事后,孟硯青也是心情大好,她現在對于掙錢非常癡迷,就盼著能多掙錢。
她收拾了那幅畫,仔細包裝過后,又問起宿舍對門駐港辦事處的舍友,對方倒是熱情得很,說是郵寄這些物件得過去郵政署,對方幫她指了路,又給她說了注意事項,孟硯青也就拎著那幅畫過去郵寄了。
這年頭從香港郵寄物件過去大陸不便宜,而且孟硯青特意精心包裝過,分量也沉,不過考慮到回頭的回報,還是很值的——當然了前提是陸緒章好好干活,當好這裱畫匠。
她想象著他微抿著唇,埋頭認真一筆一劃作畫的樣子,越發心情好了
壓迫他干活,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渾身舒坦。
她愉快地走出郵政署,又到了街邊電話亭想給陸緒章打個電話,誰知道是助理接的,一位姓莊的助理。
孟硯青大致猜到對方身份,那是陸緒章一位忘年交的兒子,那位忘年交在運動中沒了,陸緒章資助了對方的兒子上學。
就孟硯青記憶中,這位小莊同學還是個青澀少年,沒想到十年過去,已經被陸緒章帶在身邊重點培養了。
她笑著道:“陸同志什么時候開完會?”
莊助理卻用一種非常疏遠客氣的語氣道:“女同志,你好,這個我也無從得知,而且這屬于工作機密,請恕我不能透露。”
哦。
這孩子還挺像模像樣的。
孟硯青:“那就不用透露,回頭陸同志開完會,你和他說一聲就是了,就說香港過來的電話,他應該知道了。”
誰知道那莊助理卻道:“女同志,如果是工作原因,你可以說一下,我會幫你記錄下來,但是如果非工作原因,那我們陸同志很忙,只怕是沒時間。”
孟硯青:“莊助理,我只是想讓你轉告下。”
莊助理以一種非常刻板的聲音,堅決地道:“非常抱歉,請恕我無能為力,請孟同志自重。”
孟硯青:“?”
自重?
莊助理冷漠地道:“如果沒別的事,我就掛了,女士,再見。”
說完,“砰”的一聲掛了電話。
孟硯青:“……”
這狗東西陸緒章,怎么把原本那么有禮貌一少年教成了這樣!
孟硯青也是沒法,反正郵寄都郵寄了,隨便陸緒章去吧,不給他打電話了,她便又給兒子打了一個,兒子最近正準備北大開學,倒是期盼得很,聽到是孟硯青,倒是說了半晌。
孟硯青有心打聽下陸緒章那邊這是怎么了,還有那小莊,這是要做什么,不過想想機場那個吻,到底是沒問。
她不想和兒子討論機場那個吻的事情。
*
這天,孟硯青約了謝敦彥一起吃飯。
謝敦彥早就提前安排好,特意騰出時間來的,訂了餐廳,招待了她。
兩個人討論了一番大陸的黃金店鋪發展問題,孟硯青也把自己的詳細規劃拿給謝敦彥看。
不過這當然涉及一個問題,現階段,鴻運珠寶的黃金制品雖然在深圳加工生產,但那都是三來一補的,通俗來說,那些黃金原料從哪里來,那就要回到哪里去。
從香港運過去的原材料,是沒有資格在大陸內部銷售的,外銷品如果流入大陸內部,那就是涉嫌黃金走私,是違法犯罪行為。
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這個透明的政策壁壘會一直存在,也就是說,鴻運珠寶的黃金是沒辦法運到大陸銷售。
就孟硯青的意思是,她先試探著在大陸開展柜臺,和商場合作,合作過程中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是從鴻運珠寶進貨珠寶玉器類,一方面由國內進貨黃金飾品,這樣就以黃金來推動鴻運的珠寶品牌。
孟硯青也把自己如今打算在紅蓮商場展開試點的情況和謝敦彥說了。
謝敦彥詳細看了她這些資料,自然沒有意見:“萬事開頭難,如果我們鴻運珠寶能走進大陸國有商場,那就已經前進了一步。”
畢竟他也明白,這些商場還是一個封閉的存在,并沒有對香港品牌打開大門,能打進去就已經勝利了。
兩個人又詳細聊了最近世界珠寶流行趨勢,香港的流行趨勢,以及接下來如果要開展商場銷售,他們最好是選擇什么品種來打開銷路等,倒是聊得十分投機。
這么聊著的時候,謝敦彥的大哥大卻響了,他接過來后,聽著,卻是眉頭微蹙起,吩咐道:“再查查吧。”
待到他掛了電話,便有些歉意地道:“對不起,門店有要緊事問起來。”
孟硯青笑道:“沒什么。”
謝敦彥略沉吟了下,道:“本來想著帶你過去尖沙咀的店看看,不過現在看,不太方便了,我帶你過去別的店面看看吧。”
孟硯青并沒多問:“哦,好。”
謝敦彥神情有些無奈,到底是解釋道:“那邊丟了件珠寶,一直沒查出來,本來說好今天開張,正好帶你過去看看,誰知道今天警察又過去了,想調查情況,只好先推遲開張了。”
孟硯青好奇:“丟珠寶?是遇到賊了?”
謝敦彥苦笑:“說起來也是蹊蹺。”
說著,他便把情況和孟硯青大致講了講,根據店面回憶,當時是一位衣著非常華麗的闊太太過去,口氣大得很,拿了四五樣珠寶來看,眼力好,每個都貶過一番,說得頭頭是道,店面掌柜見此,便拿了店里幾樣上乘的珠寶來。
誰知道她這么看著,到底是沒買,不但沒買,臨走時發現少了一樣。
掌柜的發現丟了,就追出去,結果她匆忙上了出租車就跑遠了,掌柜見此,自然報警,就這么追,最后總算追回來了。
孟硯青:“追回來了,那珠寶也找回來了?”
謝敦彥:“鬧了這一場,把她帶到警察局,她根本不承認,說她是著急趕飛機才表現匆忙,還拿出來機票。”
孟硯青:“不能搜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