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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硯青踩在那塊石頭上往里面看,卻見那后院雜草叢生,胡亂堆積著幾個舊木頭箱子,還有破爛到看不出顏色的布料,而就在那破敗中,有一塊石頭橫臥在那里。
那大石頭上已經被雜草碎石遮掩了大半,上面也生了綠色苔蘚,還有螞蟻從上面忙碌地爬過。
孟硯青細細看著那石頭,看上去是大象皮,淺灰色,非常粗糙的感覺。
因為隔著遠,她也沒法細看,便讓陸亭笈挪了挪那塊墊腳石,換了個角度繼續看,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就在碎石和雜草掩映中,那石頭上赫然有幾個字,正是繁體的“卌七萬種”四個大字。
一時只覺得心神為之一震。
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就是了!
正想著,就看到那邊傳來腳步聲,孟硯青忙下來那塊石頭。
他們繞了一圈,狀若行人一般經過,遠遠地便看到一位看門老爺子正支起大鍋來,口中哼著當地的小調兒,嚼著檳榔,看樣子好像是要燉狗肉。
當下一行人不敢打草驚蛇,最后先行撤離,讓年叔過去打探情況。
年叔會當地語言,面龐黝黑,也瘦小,基本和當地人無異,他很快回來了。
這家解石廠原本屬于當地美術工藝品制造廠的,后來美術工藝品制造廠解散,這一片也就荒廢了。
至于這塊石頭什么時候別運過來的,誰也說不清楚了,反正就那么荒著,也沒人管。
陸亭笈開始分析這件事:“從那塊石頭的情況看,它已經在那里躺了有些年頭,至少七八年吧?說明這不應該是一個陷阱,沒有必要用七八年的時間來造一個這樣的陷阱給我們,再說七八年前翡翠也還沒熱起來呢?!?
孟硯青頷首,讓他繼續說。
陸亭笈:“所以我判斷這么一塊翡翠石料就放在解石廠,結果卻沒被發現,這就是傳說中的燈下黑?!?
孟硯青:“嗯?”
陸亭笈:“第一,解石的工人,只知道悶頭干自己的活,他們沒有閑情逸致逛后面雜院,更不會去后院看這塊石頭,第二,那塊石頭太大,以至于沒有人想到那就能是一塊翡翠石料,一般人哪能想到有這么大的翡翠石料呢?再說這塊石頭上面覆蓋了很多苔蘚雜草,一般人打眼一看,還真看不出什么?!?
孟硯青倒是贊同。
畢竟這件事沒法解釋,只有陸亭笈這一種解釋,那就是燈下黑,明明一件很容易被看穿的事情,但是因為各種巧合因素,就是沒被發現。
陸亭笈見母親同意,自然高興,便繼續分析:“至于下面的漢字,這也很好解釋,當地人根本不認識這幾個漢字,雖然這里也有中國人會過來,但那些來的中國人或許也恰好不認識這幾個漢字,畢竟經常來這里的都是云南邊境的少數民族。其實別說這種邊境,就是北京郊區,河北郊區,也有上了年紀的農民根本不認識字,更何況這是繁體字。”
孟硯青點頭:“還有一個原因,在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翡翠玉石并不被看重,也并不值錢,在我們國內,甚至有可能還招來禍事,所以大家的腦子就不會往這里想,犯不著去想這些,想了也沒用。”
陸亭笈猛點頭:“對對對。”
那年叔很快回來了,已經打探得門清兒:“說是有一個中國人過來和他們談生意,要買他們解石廠的廢毛料,談了一個很低的價格,他們覺得發了一筆財,正打算賣給他們?!?
孟硯青一聽這話,頓時明白了:“羅戰松生怕因為這家解石廠的主意,他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年叔也懂了:“這解石廠既然把這塊原石隨便扔在這里,那就是根本沒當回事,他應該是想收后院的廢毛料,反正這個本錢也不多,頂天幾千塊,這樣到時候他順手把這塊石頭也帶走,這樣也避免引起解石廠的注意。”
不然如果直接說想買那塊石頭,這里的解石師傅必然會仔細看看,到時候想運走這塊石頭就不可能了。
畢竟這里是緬甸,是翡翠的產地,要想從他們眼皮底下撿漏沒那么容易,到時候只怕是給一個高價!
只是,在人家的地盤上,羅戰松尚且小心翼翼,生怕有個閃失,只能繞著圈子買,現在羅戰松已經和對方談妥,那自己怎么在這個當口,既不引起緬甸人的懷疑,又能躲開羅戰松,買到這塊石頭?
陸亭笈道:“我倒是有個辦法。”
眾人便看向陸亭笈:“什么辦法?”
陸亭笈:“調虎離山?!?
孟硯青:“那你打算用什么調?”
陸亭笈笑了:“我自己?!?
孟硯青擰眉:“嗯?”
陸亭笈:“很顯然,自從上次的蒙料事件后,他已經起了懷疑,他現在應該很關注我的動向,如果這樣的話,那我突然出現在緬甸,且打算去公盤的話,他會怎么想?”
孟硯青:“他會暫時離開,跟著你一探究竟?”
陸亭笈點頭:“對?!?
他分析道:“卌七萬種就藏在這里,已經七八年沒人動了,我們如果碰面,他一定會離開,因為他不想引起我的懷疑,同時也想看看我來緬甸做什么,無論出于哪種心理,他都會離開,其實我們既然存著防備他的心,他何嘗不是存著防備我們的心,他必然也要對我使一招調虎離山!”
孟硯青贊同:“是?!?
陸亭笈:“所以我來引他們先離開,這樣你們留在這里,想辦法將這卌七萬種弄到手。”
孟硯青蹙眉:“羅戰松用采購毛料的方式,估計不光是怕引起解石廠的注意,還想著走私的規避問題,他如果采購廢石毛料,走正常手續的話,應該會過邊境交稅,那我們也用這個辦法,你把他引走,我們冒充他們,直接用他的方法拿到卌七萬種?!?
陸亭笈:“好!”
當下,略商量過后,由陳叔陪著陸亭笈,開著那輛吉普車出發前往寨下的民居。
而年叔則帶著他們,先到了鎮上,租用了當地的一輛運原石的貨車,并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大概一頓飯功夫,果然見從那民宿處出來一輛小卡車,看那車牌,赫然正是從中國過來的,應就是羅戰松的車了。
為了預防萬一,年叔特意去那寨子中打探了打探,確認他們都已經離開,這才放心。
接下來,就由陳叔出面,假意充作“羅先生的人”過去購買那些廢料。
一切倒還算順利,那家解石廠并沒懷疑,畢竟能來買這些廢毛料的中國人并不多,其實本來對于他們來說,賣給誰也是賣。
孟硯青交了錢,便讓對方出了一輛舊卡車來拉,在各樣廢料往上搬運的時候,孟硯青才讓不經意間問起來:“這塊大的怎么不搬?”
那老頭此時把狗肉已經燉得差不多了,他顯然只想做完這筆買賣回去吃肉,聽到這個,道:“這件你們也要?那這件就貴了?!?
年叔見此,忙道:“這件算了,這么沉,我們也搬不動。”
孟硯青卻故意道:“可是我就想要這件,這件大!”
那老頭多少懂一點中文,聽到這話,便覺得好笑,顯然他以為孟硯青不懂,說的是外行話,當下便道:“可是我們廠沒說要賣這個?!?
年叔聽著忙道:“算了,太麻煩,還是不要了?!?
那老頭略猶豫了下,道:“要不這樣吧,你們拉走,但是錢算私底下的,你們給我。”
年叔:“那回頭你們廠里丟了這個怎么算?”
老頭嘿嘿笑了聲:“我在這里看門多少年了,肯定有辦法?!?
年叔:“也行,那算便宜點吧?!?
當下討價還價后,以還算不錯的價格買下了那塊石頭,老頭又叫了解石廠幾個工人,用了木板給那卡車探上,將那塊石頭給挪上了車。
這塊石頭大概三百公斤,雖然分量不輕,不過說到底也不過是四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倒也不至于太困難。
搬上了這塊石頭后,孟硯青并不敢放松,畢竟這還位于緬甸境內,一旦對方發現什么,攔下來,以他們的情況,只能束手無策。
她當即讓對方開了票據,出了證明,交了現金,交割清楚后,當即就要離開。
卡車開出工廠的時候,那老頭突然喊?。骸暗鹊取!?
孟硯青的心微沉,不過面上卻不改色,看向那老頭。
老頭卻是笑著說:“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們可以再來,我們歡迎你們!”
孟硯青看著那老頭干瘦的臉龐,默了片刻,才笑著說:“好?!?
第162章
福祿壽
離開解石廠后,孟硯青當即趕過去公盤賭石場。
她自然是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緬甸的這些礦區都已經逛得差不多了,這一段她更是采買了大量的翡翠,慢慢賣足可以賣好幾年,且里面也有一些上等極品翡翠,做成手鐲能上幾十萬的。
這樣的財富,足以受益終身。
如今這疑似卌七萬種的巨型翡翠原石到手,自然是立即離開緬甸,盡快入境趕回國內,這才是上上之選。
多留半天,就是多半天的風險。
但是如今兒子過去了公盤,她自然也不可能丟下兒子不管。
當下略猶豫了下,她到底是道:“走吧,我們現在過去公盤,找到亭笈,之后我們一起離開。”
年叔自然沒話說,當下馬上開車,趕過去公盤。
誰知道這時候天卻下起了雨,一陣雨過后,路上變得泥濘起來,混合著一些垃圾和雜物,在車輪的碾壓下飛濺而起。
路上基本沒什么行人,偶爾遠處可以看到背著筐的農人,以及運送原石的小卡車,卡車上支棱起來草棚子,在雨中晃悠顛簸。
這時候,他們抵達了一處檢查站,這是緬北軍的檢查站,對方荷槍實彈。
孟硯青的心微微提起。
震驚世界的卌七萬種就在車斗里,一旦暴露,將會功虧一簣。
年叔下車,拿了煙,遞給了那檢查站負責人,又和對方說了一番緬甸話。
那負責人便揭開他們的車斗看了看,之后那視線便落在孟硯青身上。
那是當地人一種常有的目光,打量,研判,好奇。
孟硯青沖著那個人友好地點頭。
對方揮了揮手,放行了。
孟硯青提著的心略放下,不過她當然也明白,在他們離開緬甸前,這種檢查站他們還要經過一個又一個,一旦哪里有個較真的,那卌七萬種必然暴露。
接下來,也多虧了年叔,他們順利通過了又一個檢查站,終于抵達了這里的公盤。
下車的時候,旁邊就有賣傘的,當地很簡陋的一種布傘,不過賣得卻很貴。
孟硯青讓年叔買了幾把,大家舉著傘過去公盤的賭石場。
一接近賭石場,便聽到了巨大的電鋸聲,而那賭石場中,卻人頭攢動,各色人等都有,一旁茅棚下堆積了各樣的石料,眾人叫價聲不絕于耳,偶爾還有開出好料來的吆喝聲以及鞭炮聲。
雖說雨還在下,但這些人依然像著了迷一樣,不管不顧地冒雨挑選著。
孟硯青顧不上其它,趕緊找兒子,雨大,人多,這賭石場也是雜亂,四處都是鬧哄哄的。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那邊工棚里,有一群人圍攏著,切割機旁圍著一群人,從衣著和口音看,有港臺來的,也有南洋來的。
站在正中央的,穿著簡單沖鋒衣的少年,赫然正是陸亭笈。
至于陸亭笈的對面,卻是羅戰松。
就在他們腳邊,擺放著一堆已經切開的廢料以及翡翠,看來已經切過不少了。
顯然他們在賭石。
孟硯青看著這場景,突然眼前有些暈眩。
緬甸的雨在下,細如牛毛,周圍的人聲鼎沸,人們大聲議論著說道著。
但是這一刻,孟硯青卻覺得,所有的人和事全都遠去了,她只看到了兒子和羅戰松。
兩個人,對峙著,彼此充滿敵意,看上去是要狠狠賭一把的樣子。
這赫然正是在那書中的一個畫面,一個兒子落敗的畫面。
她抿了抿略有些干澀的唇。
這一刻,再沒有比任何時候更清楚地意識到,命運的走線是有強大韌性的,她哪怕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但是它繞了一個圈,到底又回到了它本該有的方向。
她改變了卌七萬種的歸宿,但是兒子和羅戰松,終究會對上。
她沒再說什么,就站在一旁,靜默地看著。
就見在眾人的圍觀中,羅戰松拿了筆給那石料劃線,顯然,他是非常篤定的。
孟硯青旁邊老板問:“切嗎?”
羅戰松笑著說:“切!”
那老板見此,便讓解石師傅下切割機,切割機尖銳響聲中,石皮碎屑飛濺,待到一切落定時,大家看過去,卻看到了雜色,而且底子是灰色的,只略帶了些藍。
羅戰松看著這情景,一時也是皺眉。
旁邊人等,全都倒吸了口氣,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看過去。
這小白臉初來乍到,就敢賭大的,不垮你垮誰!
旁邊解石師傅見此,問:“還切不切?”
羅戰松神情不太好,不過還是道:“如果這石頭現在賣,多錢?”
他這么一問,旁邊就有各路石料販子全都看過來,那眼神一個個透著精光,明顯是要趁火打劫。
一刀切垮了,這個時候狠狠壓一個低價撿回來。
那解石師傅見此,道:“這個就說不準了,看你自己想賣多少?!?
羅戰松想了想:“我這是六十萬買的,我豁出去虧三十萬吧,二十萬賣?”
周圍人便嗤笑起來,有人干脆嚷道:“都切垮了,還想著二十萬?”
更有人直接搖頭嘆:“二十萬誰買?。∏锌宓闹荒墚敶u頭,論斤賣了!”
就在大家這種嫌棄的聲音中,羅戰松臉色更難看了。
陸亭笈原本一直站在一旁,此時終于道:“羅先生,你可以再試試,也許能切出好的呢?”
羅戰松:“怎么,你要試試?”
陸亭笈笑道:“我是勸你,好心。”
羅戰松嘲諷地道:“你如果想試,那行,我可以讓給你,你敢要嗎?”
他這話一出,不少人都看向陸亭笈。
這兩個人已經接連堵了十幾塊原石,陸亭笈幾乎百發百中,如有神助,現在羅戰松的這一塊,明明已經切垮了,結果陸亭笈竟然想收?
這是賭紅眼了吧?
羅戰松瞇起眼睛,望著陸亭笈,他也在想,陸亭笈到底要做什么?
是真覺得這塊已經切垮的原石能挖出寶,還是故意激將法,想讓自己繼續持有,讓自己虧到血本無歸?
他在片刻的思量后,終于道:“行,讓給你,多錢?”
陸亭笈再次看了眼地上那塊石頭,報出自己的價碼:“八萬。”
羅戰松一聽,頓時皺眉。
周圍人也發出很小的議論聲,大家也都在評估,八萬值不值,里面是一個寶,還是虧到家?
這中國少年實在是一個好眼力,但現在他報出八萬,誰知道里面到底是不是一個坑。
大家都是在賭石場混的,一個比一個人精,遇到什么事腦子都要先拐幾道彎。
陸亭笈自然知道,自己這報價一出,周圍人都在思量,正著思量反著思量,有人以為是坑,有人以為是機會,就看要不要往里面沖,爭起來了。
于是他笑了下,輕輕挑眉:“怎么,賣不賣?不賣的話,你自己切。”
孟硯青從旁看著,只覺他笑得不露聲色,隱隱間竟有陸緒章少年時的氣質了。
那個看似大大咧咧的單純少年,已經學會了在賭石場拿捏人心。
那羅戰松顯然也是沒想到。
沒想到這陸亭笈竟然這么難以琢磨。
不過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罷了。
他擰眉間,心思已經百轉千回。
要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然賭錯了,愿賭服輸,這個時候盡快出手,好歹能撈回一些來,存著僥幸,這石頭越切越小,切到最后,當廢石論斤賣,那才叫虧大了。
況且,他隱隱感覺,這是陸亭笈的套,他就想讓自己吃一個大虧。
于是羅戰松到底是笑著道:“行,你如果想要的話,那賣給你,我可以再讓給你五千塊,七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