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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雖正值冬末春初交替,可仍霜深露重寒氣逼人。
姜輕霄跨出門檻時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下月亮,微微蹙了下眉。
只見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大,周圍卻散發著橙紅的光暈,像極了一只血色的眼睛。
這讓姜輕霄無端地想起了自己曾看過的一個志怪故事,說是當月亮變成了血紅色,疫獸蜚便會降臨人間,給人們帶來災禍。
雖是個志怪故事做不得真,可此時望著天上的這輪血月,姜輕霄的心中隱隱生出擔憂來。
她低吁了口氣,剛從月亮上收回的視線,卻被不遠處站著的身影攫住了。
青年不知站了多久,久到霧蘭色的肩頭都凝了一層清晰的薄霜。
與柳驚絕目光交接的一剎那,縱使夜色濃重,姜輕霄還是看到了他眸中那被強壓下去的紅意與水光。
她微微蹙眉,問道:“你站在這里做什么?”
青年張了張口,柳眸中的情感瞬息萬變,似有千言萬語閃過。
最后只慘然一笑,面上帶著明顯的小心翼翼與討好。
“等你。”
柳驚絕雖只簡單地說了兩個字,姜輕霄卻聽懂了他的意思。
你不讓我進藥房,那我便在原地等你出來。
想到這兒,姜輕霄心中一酸,隨即那股悶滯又接踵而來。
她不明白,柳驚絕既然已經有了心悅之人,為何還總會做出這種令她誤會的事。
隨即,姜輕霄又好似想通了什么,唇角扯出一絲苦笑。
或許,他對誰都是這般赤誠真心不設防,甚至到了執拗的地步。
他太干凈,心不凈的只有她而已。
姜輕霄眨眨眼壓下了胸口的異樣,滯聲接道:“院里冷,進屋吧。”
說著,她抬腳邁進了屋門,假裝沒有瞧見青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牽她的動作。
二人一夜無話。
翌日中午,果然如姜輕霄所料一般,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幼兒出現了與那個孩子同樣的癥狀。
幸好需要用到的藥都已經被她研磨包扎好了,挨個給家長囑咐注意事項后,便一一送走了。
這種情況一連出現了四五日才漸漸停歇,就當姜輕霄以為已經平穩度過了一個小高峰時。
形勢卻陡然嚴峻了起來。
“小姜大夫,我們按照您說的,給孩子喂了藥,剛開始還有些用,可到最后怎么發熱更厲害了啊。”
“對啊對啊,我家孩子燒得都迷糊了,別說奶了,水都喝不下去!”
“我女兒也是......”
“俺家的也是......”
應和聲此起彼伏,攪得姜輕霄額角越來越緊。
她按照那些家長說的,一一查看了她們孩子的癥狀,看到最后,眉頭越蹙越緊。
心也越來越沉。
是蕁疹的癥狀沒錯的,可為何用藥無效呢。
姜輕霄咬緊了口中的軟肉,拼命地回想著幼兒蕁疹的判定方法與用藥,企圖尋找出用藥紕漏。
并順手抱起身邊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仔細對照著癥狀。
“高熱食欲缺、惡心嘔物白,點狀紅疹心口蔓、頭皮四肢簇狀排,切記切記:唯獨手心是空白......”
姜輕霄邊念邊查看著癥狀,剛開始還準確無誤,但當她查看至小孩的手掌心時,卻猛然頓住了。
只見那孩子的手心處,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紅疹。
接著,又陡然回想起了第一個患病的孩子,她在將那孩子的手攔下放進襁褓里時,對方的手心也是紅色的。
霎時間,姜輕霄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她打從一開始,便錯了。
究竟是哪里錯了呢?
姜輕霄拼命地在腦中回憶那些孩子發病時細節,甚至翻出了師父留給她的所有醫藥典籍。
沒有,都沒有。
她扔下手中的那本,轉而去拿另一本書,刷刷刷地翻著頁面,蹙緊了眉,眼睛也快速地轉動瀏覽著。
這幾日來,姜輕霄幾乎是查遍了整個醫藥典籍,都沒有類似癥狀的記載。
她幾乎可以篤定,這是一種新的瘟疫,只流傳于幼童之間。
且偽裝成了蕁花疹的特征,卻比它有著更長的發病時間,更加難以根治。
因為姜輕霄完全找不到記載同癥狀瘟疫的典籍和醫治方法。
眼看著患病的幼兒越來越多,自己卻毫無頭緒,此刻的姜輕霄心急如焚。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自外被人推開了。
“輕輕,我給你熬了點粥,你先喝點吧。”
說話間,青年已經將手中的碗放在了她的手邊。
姜輕霄抬頭望了他一眼,繼續低頭翻閱著醫典,“你喝吧,我不餓。”
誰知她剛翻兩下,便被柳驚絕驀地抓住了手腕。
姜輕霄蹙了下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柳驚絕同樣斂起了眉,望著眼前神情憔悴不堪,朱紅的血絲爬滿了雙眼的女子。
抿唇言道:“輕輕,你喝點吧。”
語氣輕柔到堪稱乞求,可緊握著姜輕霄手腕的手,卻是與之相反的強硬。
姜輕霄掙了一下沒掙開,隨即妥協道:“你先放在那晾涼,我待會就喝。”
青年心知她這話不過是在敷衍他,隨即回說:“來時我便已經晾涼了,你現在就可以喝。”
姜輕霄無奈,只能端起身旁的粥碗,囫圇喝了幾口,并向柳驚絕說了句謝謝。
青年看著她喝完后,擔慮的面色稍霽,溫聲囑咐她,“好好休息。”
隨即,動作輕緩地退出了屋子。
姜輕霄無暇顧及他方才說出話的異常,繼續翻閱著手中的醫書,可沒過一會兒眼皮就越來越沉。
片刻后便失去了意識。
等再醒來時,姜輕霄發覺自己正躺在榻上,柳驚絕則坐在塌邊看她,手中緊握著她的手。
見她醒了,青年微微一笑,俯身溫聲問道:“醒了?要不要再睡會。”
聞聽此言,姜輕霄驀地一怔,瞬間聯想到了他送的那碗粥以及臨走前莫名說的那句‘好好休息’。
很快便猜出了柳驚絕對她做了什么。
姜輕霄沉默片刻后,抽出被他緊握著的右手,下榻打開了房門。
“出去。”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第21章
二十一個鰥夫
聞言,柳驚絕神情微僵,強撐著面上的笑意站起,想要靠近她,“輕輕,你怎么了?”
姜輕霄渾身遏制不住地發抖,眼圈慢慢地紅了起來。
隨即狠下心,又一次重復道:“你出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再進來。”
柳驚絕面色逐漸變得慘白,扯唇問道:“輕輕這是在趕我走嗎?”
他眸中一瞬間淚光閃爍,“不是說好的......”
誰知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女子驀地打斷了。
“你知道那些孩子都在等著我嗎,我若是晚一刻找出藥方,便會多一個孩子死亡!”
姜輕霄深吸了一口氣,喉間脹痛,眼睛發酸。
柳驚絕蹙緊了眉,神情受傷,“可是輕輕,你已經三天兩夜不吃不睡了,再這樣下去我怕......”
“柳驚絕,我是一個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職責,不是兒戲!”
姜輕霄眸中淚意洶涌,第一次在柳驚絕面前失了態,哽咽道:“我已經成年了,幾夜不吃不睡沒有關系的,可那些小孩子不一樣,他們都在病著,都在等著我去救他們!”
“你說我怎么可以......”
后面的話,姜輕霄再也說不下去了,死死地咬緊下唇低下了頭。
柳驚絕的瞳孔因她的這番話震顫了片刻,眸光漸漸灰敗了下去,如一汪死水。
此刻,他的心中彌漫起恐懼與絕望,深切地意識到自己這次是觸了姜輕霄的逆鱗、踩了她的底線,不久后便會被她徹底厭棄。
求生的意志迫使他開始奮力掙扎。
柳驚絕回望著她,慘然扯唇。
突然出聲道:“輕輕,你不用再這般辛苦了,我已經找到了治療這種瘟疫的辦法。”
聞言,姜輕霄驀地蹙緊了眉,神情難以置信。
“你說什么?”
柳驚絕見狀,試探性地想要靠近她,眸光卻定定地落在姜輕霄的臉上,以便對方在流露出一絲對他的厭惡與不耐時可以及時停止。
他怕再惹得輕輕厭煩。
“我找到方法了。”
柳驚絕緩緩開口,“我昨夜忽然想起,自己幼時也經歷過一次這樣的瘟疫,也記得該用什么方法去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