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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輕霄聲音冰沉,不怒自威。
對著面前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身為仙者,不以保護弱小為己任,玩忽職守可是錯?”
“手握法器,不除兇衛道,反而濫殺無?辜、戾氣橫生?可是錯?”
“既已釀下大禍,卻?不設法彌補,又毫無?悔改之?心可是錯?”
語畢,女人直直地望向凌傲雪,杏眸黑沉猶如深潭。
“以上種種,你可認?”
少年聞言,驀地咬住了?唇瓣,心中委屈得難以自抑,淚水也隨之?奔涌而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地上。
他不明白一向疼愛自己的輕霄姐姐,今日為何?會為了?那么多外人,而如此咄咄強硬地對待他。
明明以前還是她教會的自己,遇到不公與欺壓,要奮起反抗的......
凌傲雪哽咽出聲,面頰蒼白得駭人,卻?始終不肯低下頭顱。
半晌后,他別過臉,神情倔強地開口,“傲雪不認。”
見此情景,秦子凝擔憂地望了?眼身側的好友。
姜輕霄長眉緩緩斂起,“說出緣由來。”
聞聽此言,凌傲雪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卻?又忽然咬緊了?下唇。
回憶起方才崖頂所經歷的一幕幕,少年心中勉強壓抑下的憤怒重又卷土重來,面上的神情是被恨意折磨到極致的猙獰和扭曲。
此時此刻,他方知曉柳驚絕的險惡用心。
畢竟,任由哪一個男子,都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心悅的女人面前,親口描述一遍自己被侮辱時的場景。
這無?異于將他整個人扒干凈了?,丟掉所有的尊嚴與臉面,公開處刑。
教他如何?說得出口?
凌傲雪驀地攥緊了?雙拳,用一雙恨得發?紅的雙眼,死死地瞪著緊挨在女人身側的柳驚絕,指甲深嵌進了?肉中。
恍惚中,他好似看到青年唇角微勾,淺極又淡極地朝自己笑了?一笑。
縱使?轉瞬即逝,也教凌傲雪瞧清了?他眸底深藏的得意與嘲弄。
與那些卑賤小妖嘲笑他時的嘴臉一模一樣!
這一幕的出現,瞬間挑動了?少年脆弱而又緊繃的神經。
惡心!
賤人!
凌傲雪環視四周,怒極反笑,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道:“不過都是一些賤命而已,死便死了?,哪里值得我為他們豁出性命!”
此話?一出,姜輕霄與秦子凝俱是面色一沉。
身后的常醞與濮蒙也跟著心頭一跳,忍不住抬頭驚訝地望向凌傲雪。
而此時的少年,還絲毫未意識到自己已然結結實實地踩到了?面前女人的底線。
只見他強忍著眸中的淚水,上前一步,仰頭望向姜輕霄,“傲雪難道說得不對嗎,還是神君您忘了?,當初我姐姐是因?何?而死的.......”
誰知凌傲雪這番話?還未說完,秦子凝便出聲徑直打斷了?他。
“傲雪,別說了?!”
凌傲雪不知道的是,當年他姐姐凌透雪的死,其實另有隱情。
并不是如外界所傳的被妖魔偷襲仙隕的,甚至她的尸首都是由凌傲雪口中一群有著賤命的小妖拼死送回的。
而此時的少年,已然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勸阻。
“不,我偏要說!”
他切齒一笑,語氣怨毒又癲狂,“我沒?錯,天下所有的妖魔,都該死!”
“若是可以,傲雪定會殺光他們,為我姐姐報仇雪恨。”
“傲雪沒?錯!”
話?音既落,簪星崖上一時間靜謐得可怕。
在場的眾人,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最中央站著的女人身上。
片刻后,姜輕霄抬眼,映著少年身影的沉靜杏眸中掠過一絲失望。
只聽她緩聲開口,“你真的,沒?有半分肖像你姐姐。”
大雨傾盆而下,無?數雨滴打下屋檐落在地上,水花迸濺開來,掀起了?一層甸沉厚重的霧障。
擎明殿里,秦子凝透過窗欞看向正跪在雨中還在不斷求饒的少年,不忍地蹙了?下纖眉。
她轉過頭,對著正坐在榻上打坐調息的女子輕聲勸道:“輕霄,小懲大誡即可,何?必這般大動干戈,送傲雪去歷劫十?生?十?世呢?”
歷劫十?生?十?世,且世世為妖不得善終,這懲罰不可謂不嚴重。
聞聽此言,榻上女人的神情并不為所動,而是淡聲反問她。
“若是透雪還在世的話?,你覺得她會怎么做?”
秦子凝聞言,怔了?一瞬,隨即默了?聲。
九重天上無?人不知,余徽仙君凌透雪最是中正律己、剛正不阿,若是發?現自己的弟弟這般視人命為草芥、玩忽職守又冥頑不靈,定會比姜輕霄所罰更重。
見好友沉默了?下來,姜輕霄緩緩睜開了?雙眼,攏住了?蒼白到幾?乎透明的指尖。
聲音隱隱透著沙啞與疲憊,“鞭子不抽在身上是不會痛的,唯有以這種方式,才能讓他明白,這天下非神之?天下,乃眾生?所共有。”
聞言,一直沉浸在了?自己紛亂的心緒中秦子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并未察覺好友方才的些許異常。
窗外,少年的哭泣求饒聲湮沒?進了?滂沱的雨聲,忽遠忽近。
“姐姐,傲雪真的知錯了?......”
“......嗚嗚嗚,別趕傲雪走好不好。”
昔日笑容燦爛如春陽般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傾盆暴雨之?中,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原本鮮艷的燦黃衣衫被雨水打濕,變成了?枯萎般的朽木褐色,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身上,再沒?了?往日光鮮傲然的模樣。
奉命護送凌傲雪去天界緣機處下凡歷劫的濮蒙,此刻正手持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后。
聽著少年接連不斷的哀哀乞求,她無?聲低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臨近子夜時分,問晴山的暴雨下得越發?猛烈起來,孤仞峰巔,烏云團團猶如濃墨,銀藍的閃電在其中不停地翻滾醞釀,頭頂蒼穹透著黑紅,詭譎又壓抑。
“轟隆隆——”
“咔嚓!”
一聲響雷炸響在承光殿頂,榻上的青年幾?乎被瞬間驚醒。
他下意識地坐起身,抓緊了?胸前的褥邊,背后冷汗涔涔一直浸透了?里衣。
好半晌,柳驚絕才緩過神兒來,撫了?撫莫名?悸跳不寧的心口,深深地吁了?口氣。
又一陣悶雷在頭頂響起,震得整個大殿都在跟著抖動,檀桌上倒扣的瓷杯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青年抱緊了?懷中的被褥,緩緩轉頭,望向了?將承光殿與擎明殿隔開的那道墻壁。
神情怔忡,思緒也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自己與妻主的從前。
夏季多雷雨,他又生?性懼雷,于是每逢打雷下雨天,妻主都會將他溫柔地攬入懷中,一下一下地耐心安撫。
有時甚至還會像哄孩子一樣,給他小聲地講故事聽,雖然大多時候,故事的結局都會從溫馨有趣陡然變得駭人又恐怖起來。
每一次他被嚇到,抓緊了?妻主的衣襟不松手時,對方都會一邊笑著打趣,說他身為一只妖,竟然還怕鬼。
一邊又忍不住地親吻他,夸贊他方才的表情真可愛......
想到這兒,柳驚絕的心中難以克制地泛濫起思念來。
瞬時間整顆心變得又癢又疼,猶如正在被無?數只蟲蟻密密啃噬著。
無?法消解,令人抓狂。
好想妻主啊......
片刻后,青年再承受不住心中滔天的想念,旋即披衣下榻,剛想打開門出去,卻?被一道金光給阻攔了?下來。
是昨日輕輕下在他殿中的禁足令。
她不知自何?處得知了?自己與凌傲雪在崖頂的對話?,于是以犯口業為由,罰他緊閉一月,且日日抄誦《凈言咒》。
這還是念在他救了?許多人的前提下,從輕進行的處罰......
片刻后,柳驚絕重又頹唐地關?上了?門,慢慢地踱到了?緊挨著擎明殿的那道墻壁前。
隨后緩緩俯身,將耳朵貼近了?墻壁,屏息聽了?起來。
幻想著能夠從隔壁聽到妻主傳來的些許響動,哪怕只是她淺淡的呼吸聲也好。
可等了?好大一會兒,都沒?有任何?的聲音。
青年漸漸地垮下了?肩膀,心中溢漫出一股失落與沮喪來。
就在他剛想轉身回到榻上時,一聲極其壓抑的痛.吟連同著頭頂的悶雷,一同落在了?柳驚絕的耳畔。
青年耳力極強,一下便聽出了?不對勁,當即懸起了?心來。
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住地拍打著面前冰冷的墻壁,焦急地詢問出聲,“妻主,你怎么了??”
“妻主你是哪里不舒服嗎?”
回答他的,是隔壁殿內桌凳倒塌、瓷杯碎裂的聲響,以及頭頂接二連三落下的響雷。
柳驚絕聽得心驚肉跳,當即不顧一切地打開了?房門,想強硬地闖出結界去尋姜輕霄。
一連硬闖了?七八次都無?法突破,直撞得自己頭破血流也不肯作罷。
待巡邏的天兵經過承光殿發?現他時,青年才堪堪停下這一稱得上自.殺的舉動。
他神情驚慌失措,白皙的面頰上盡是額頭流下的道道血痕,襯得青年整個人猶如一只伏行在夜間的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