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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癱了?!
周開向來只有漠然、嘲弄和睥睨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層絕望。
他只是撞了一下車,他只是想教訓一下沈長青……
……對了,沈長青!
他肋骨挫傷,已經深刻領略到了沈長青前些日子的痛苦,多說一句話、多喘一口氣都疼得面色鐵青。
他咬著后槽牙,虛聲道:“是你,你是故意的……是你算計我,視頻、年中聚會,還有車禍的事情——”
不得不說,從某種意義上說,周開真相了。
但池小池沒有打算解釋或者說服周開,只靜靜地看著他發(fā)癲。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我長了嘴不是為了跟這種人開辯論會用的”。
對于楊白華、周開來說,這些人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價值觀,要想改變他們,不如叫他們重新投胎來得更簡單些。
池小池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有著漫長的時間,去反芻自己釀下的苦果滋味。
他看了一眼趙觀瀾。
趙觀瀾從剛才進來,就眼觀鼻鼻觀心,甚是儒雅,一開口也是淡淡的:“周先生,請您冷靜一些。”
周開粗暴道:“你是什么東西?滾!”
趙觀瀾也不動怒,打開公文包,將內里的文件一樣樣取出:“恕我直言,您這樣喳喳叫,對您的傷勢恢復不利。我建議您不要說話,聽就好。”
周開漲紅了臉,正要開罵,趙觀瀾便平靜地翻開了手中的文件夾,扶一扶金絲眼鏡:“我代表我的當事人沈長青先生,向您提出離婚,并處理后續(xù)的財產分割、人身損害、精神損害等一系列賠償。接下來一段時間,您會經常看到我,您還是盡早習慣比較好。”
061:“……”哦豁。
池小池:“看不出來吧。我咨詢了很多家律師事務所,一家家比對過來,覺得這人特對我胃口。”
061詫異:“你喜歡這樣的?”
池小池說:“他讓我想起來一個人。”
061心里莫名地有點不痛快:“……又是朋友?”
池小池卻答:“沒有,在一些商業(yè)活動里見過一兩回,認識而已,不過人不賴,算是我見過的富二代里比較有趣的了。”
聽了趙觀瀾的話,周開不怒反笑,血紅的眼睛盯準了沈長青:“離婚?你要跟誰離婚?”
沈長青抬起眼睛:“你。”
“你做夢!”周開冷笑連連,“我要和你一輩子綁在一起!你想甩開我?想和Sam雙宿雙飛?姓沈的,你想得也太美了。”
聽到這樣的發(fā)言,趙觀瀾微微皺眉:“周先生,請你成熟一點。”
沈長青望著周開,周開咻咻地喘著氣,斗雞似的。
少頃,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周開,你確定想和我一輩子綁在一起?”
這樣的語氣和神情,周開之前從未在沈長青身上看見過。
冷淡,鄙薄,還帶著一點點居高臨下的諷刺。
沈長青垂眼看著周開,唇角輕挑:“好啊,既然周先生這么離不開我,這個婚我可以不離。”
他將身體前傾,離周開近了些:“結婚的時候,我們說過,不論是好是壞、是富裕是貧窮、是疾病還是健康,我們都要永遠在一起。”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會一輩子留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
說著,沈長青站起身來:“趙律師,我們走吧。”
趙觀瀾反應很快,他只愕然一秒,便將剛剛打開的文件合上,客氣道:“周先生,再見。”
周開竟有了一絲恐懼:“沈長青,你要去哪里?你要對我做什么?”
沈長青頭也不回,并不打算給他任何的回答。
周開在床上掙扎著,卻已是色厲內荏:“姓沈的,你少得意!現在你敢威脅我了,嗯?將來我東山再起,我一定會殺了你!”
之所以說他色厲內荏,是池小池能實時監(jiān)測到,他的悔意值在飛快攀升,從50左右一路暴漲,直接沖破了80。
池小池抿嘴一樂,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
他說:“放心,你起不來的。”
第40章
干掉那個大佬(十七)
與趙觀瀾交談后,
池小池將車子駛離醫(yī)院。
他說:“蘇文儀的父親昨天下午已經到了多倫多,
打算對周開提起二級謀殺控告。我和他約個時間,去和他談一談。”
061提醒他:“沈長青的父母是今天晚上的飛機。”
池小池沉默了。
061馬上察覺到這個話題不對:“……我們現在去哪兒?”
池小池轉過一個彎道,往赫爾普所在的寵物醫(yī)院駛去。
他哪里猜不到061的心思,只是這種體貼讓他有點不適應。
池小池笑道:“……六老師,
你當我是玻璃做的啊。”
他的沉默,倒不是在感懷自己家那點破事,
主要是他不大擅長應付包括“父母”在內的任何親人。
池小池一邊開車一邊對061說:“我媽年輕的時候也算是廠里一枝花,有不少男的追,
我爸是追她追得最狠的一個。她本來沒想跟我爸結婚,后來意外有了我,
就沒辦法了。后來他們一吵架就懟我,
這邊說不是因為我就不會娶,那邊說不是因為我就不會嫁。合著到頭來他們兩個成年人過不好日子,
全怪我一個胚胎了。”
這些話池小池從不在公共場合提及,
因此這也是061第一次知道這些事。
池小池說得太輕松了,還帶著點笑意。
這是將傷疤揭開過多少遍,
才能這樣輕松又熟練地談起往事呢。
池小池話鋒一轉:“后來啊,我就學精了,
他們一有吵架的苗頭,
我就跑去婁哥家里。”
池小池記得,
自己曾在無數個雞飛狗跳的晚上,
穿著睡衣跑到樓下,
篤篤地敲婁影家的門。
筒子樓的墻只是用來劃分各家領地,
隔不了音,耳朵稍微尖點兒就能聽到樓上是在看新聞聯播還是小品精選。
池家就住在婁影家斜上方,所以每次聽到樓上有了爭吵的動靜,婁影都會自覺靠在門邊等池小池。
不出兩分鐘,池小池就悄悄溜下來,眼睛黑亮黑亮的,凍得直跳:“婁哥婁哥,快快快,外面凍死了。”
“冷還不多穿點。”
池小池爬上婁影的床,裹上婁影的被子:“這里暖和呀。”
婁影把門鎖好:“今天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晚上吃飯了嗎?”
“吃了。”
婁影走過來,摸摸他凹下去的胃,無奈搖頭:“……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婁影的小姨總值夜班,姨夫在家待不住,總愛跟一幫兄弟出去吹水喝酒,因此家里常常只剩下婁影一個人。
他從冰箱里拿了點東西,往公共廚房走去。
過了一會兒,池小池身上暖和了點,就從床上下來,裹著婁影的外套,摸到公共廚房。
灶上的水剛剛燒開,下鍋的掛面把湯水漸漸煮成乳白色,騰騰地冒蒸氣,婁影站在泛著面香的鍋前,身影被熱氣籠罩其間。
他將肉絲切得勻細,投入鍋里,肉香很快擴散開來,誘得池小池直咽口水。
他走過來,探頭探腦地看婁影做菜。
婁影拿筷子在面鍋里輕輕調著,避免粘鍋:“吃雞蛋嗎?我給你臥個雞蛋。”
池小池:“吃。”
婁影磕開一個,發(fā)現是雙黃的。
池小池贊嘆:“哇,厲害。”
婁影:“厲害什么,又不是我下的。”
說完,兩個人都樂開了。
一鍋面條,他們一人拿白瓷碗盛了一份,蹲在家里,頭碰頭地吸溜吸溜。
池小池含含糊糊地說:“今天還沒喂狗肉,我們給狗肉留一份吧。”
婁影早就習慣和池小池各叫各的:“埋埋那份我有留。”
于是在吃完飯后,池小池和婁影去喂了小黃狗,它喜歡吃面條,嗷嗚嗷嗚地吃得很是歡快。
喂過狗,不會做飯的池小池擼起袖子,吭哧吭哧把碗都洗了。
捧著三只干干凈凈的碗,綴在婁影身后往婁家走的時候,池小池滿心都是暖意。
吃飽飯,池小池窩在床上,和婁影共用一張小桌子寫作業(yè),等作業(yè)做完,被子一蒙就睡了。
婁影比他大兩年,功課比他的多些也難些,睡得自然要晚。
樓上傳來的摔砸聲持續(xù)不斷,在吵罵聲尖利起來時,婁影放下筆,一邊認真看題,一邊雙手捂住池小池的耳朵。
親情對池小池來說是一個太過遙遠且模糊的概念。
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感情,小時候管它叫友情,后來任其發(fā)展,變成了朦朧的情愫。
說實在的,如果沈長青的父母來,他還真沒有充分的應付經驗。
不過也沒什么,兵來將擋就是了。
周開家暴的事情一經披露,掀起了軒然大波,社會反響極大,收治赫爾普的醫(yī)院更是震驚,立即提升了赫爾普的待遇。
池小池來到醫(yī)院,在護士的帶領下,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赫爾普。
周開挑選的寵物醫(yī)院清凈遠人,條件一流,有專門的供狗狗玩耍的游樂場。
池小池來到游樂場邊時,有幾十只狗在場中追逐嬉鬧。
一時分不清誰是誰,他索性喊了一聲:“……赫爾普!”
一只正在叼著玩具飛碟搖頭晃腦的拉布拉多回過頭來。
看到沈長青,它茫然了片刻,好像不大確定來人是誰。
臉是熟悉的臉,但又好像不是那個人。
然而只在片刻后,它就丟下飛碟,撒腿飛奔到池小池跟前,嗅一嗅他的鞋子后,繞著他歡快地打轉,發(fā)出歡喜又愉悅的嗚嗚聲。
池小池蹲下身,抱住赫爾普的脖子。
赫爾普信任地伸長了毛茸茸的脖頸,將最柔軟脆弱的地方交給他,嗚嗚地哼著,爪子搭在池小池肩上,窩在他懷里輕輕地蹭,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安慰。
池小池動手去檢查它身上的傷勢。
因為需要治療,它胸腹處被剃掉的毛還未長出,它躲躲藏藏的不肯給池小池看,一個勁兒地拿濕漉漉的黑鼻頭去蹭池小池側臉。
池小池像是明白它的心事,摸著它的后頸輕聲安慰:“……毛掉光了也帥氣。”
赫爾普這才乖了,倒下翻開肚皮,給池小池摸。
等到它躺平,池小池才發(fā)現,它胸前的毛被剃成了個心型。
池小池肆無忌憚地嘲笑它:“哈哈哈。”
赫爾普歪歪腦袋,本能地知道主人很開心,就伸爪摟住他的小腿,水淋淋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安靜地貼著他,乖得不像話。
池小池把赫爾普抱起來,在場邊的長椅上坐下,望著灰蒙蒙的天出神。
對于猜中池小池的心思這件事,061已經有了經驗:“狗肉在那邊會很好。”
“它當然會很好。”池小池說,“狗肉的眼睛天生有病,但論到搶吃的,我還沒見過有人能搶過它。它雞賊得很,還會藏骨頭,不會挨餓。”
池小池養(yǎng)過狗,他能理解沈長青的心情。
他是親眼看到狗肉走的。
狗肉在臨走前,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老年病狀況,已經跑不動了,叫不動了,連烤酥了的骨頭都咬不動,池小池喂它吃的,他咽不下去,只能含在嘴里。
但即使是這樣,它也不肯死。
它拖了一天又一天,打針,吃飯,漸漸痩得沒有肉了,只剩下一把骨頭。
池小池那段時間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一天到晚地陪著它,抱著它,說:“狗肉都沒有肉了,只能用來燉湯了。”
狗肉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表示抗議。
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在它更加痛苦前,池小池帶它去醫(yī)院注射安樂死藥物。
一針打下去,過了20多分鐘,它卻還在深一聲淺一聲地艱難呼吸著,爪子抱住池小池的胳膊不肯放開。
池小池抱著它:“狗肉,走吧。”
狗肉不肯死,一雙眼睛已經蒙上了死的陰翳,卻還是直直看著池小池。
池小池閉上眼睛:“……埋埋,走吧。”
池小池說完這句話后一分鐘左右,狗肉走了。
大概是它誤以為,它的另一個主人來接它了。
世界上再沒有一只像狗肉一樣雞賊、蔫壞、又愛跟主人搶飯吃的狗了。
對主人來說,養(yǎng)過的每一條狗都是獨一無二的,因此當初赫爾普的死,才會徹底摧毀沈長青最后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061勸他:“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情。”狗肉是壽終正寢的,對流浪狗來說已經算是相當美滿的結局。
池小池答道:“我知道的。我早習慣了。”
池小池想著當初那個和他一起去喂狗肉的人,發(fā)呆間,突然覺得身側有點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