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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歌看著他,啞著嗓子問:“婁哥呢,沒跟你一起來?”
賀長生冷冰冰的,聽聲音是真的在生氣了:“他能一直陪你走下去嗎?想想你自己該怎么辦吧。”
聽到這句話,冬歌突然就被委屈和酸澀填滿了。
他小聲說:“他能。”
說完這兩個字,他又自言自語地問自己:“……他能嗎。”
賀長生皺起兩道漂亮的柳葉眉:“嗯?”
那是冬歌第一次敞開心扉,跟賀長生說那么多的話。
他說起了他跟婁思凡的愛情,坦承了他對賀長生的嫉妒,說到最后,他壓抑不住情緒,擰著被角輕聲啜泣起來。
……我嫉妒,我有罪,我沖動,可是我真的罪大至此嗎?
賀長生聽完后,神態有些異常:“是這樣嗎?……他沒跟我說過。”
冬歌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
賀長生說:“我一直把他當朋友,我也以為你是他照顧的后輩。”
他又問:“你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婁哥從沒跟我提過,你跟他……”
冬歌僵在了原地。
……沒提過。
什么叫“沒提過”?
賀長生不是婁哥的好朋友嗎?
婁哥不讓冬歌公布他們的關系,好,冬歌不說,也不做,甚至不在外面跟婁思凡有任何親密的舉止。
畢竟在這個社會背景下,同性戀仍屬小眾,不能被曝于日光下自由談論。
而冬歌的性格內斂,也不是愿意在別人面前大方秀恩愛的人。
但他一直以為賀長生是知道的。
如果婁思凡沒提過,自己這五年算什么?
如果沒提過,自己為什么要去嫉恨一無所知的賀長生?
見冬歌不答,賀長生呼出一口氣,干脆道:“我知道了。以后我會跟婁哥保持距離,希望你不要介意。”
賀長生走了,留下冬歌一個人在病房里發呆。
大概在半小時后,婁思凡的電話打了進來。
冬歌艱難地拿起手機。
手機還是當年冬歌翻墻出去買的那個,質量很好,冬歌又念舊,一直用到了現在。
婁思凡的電話,曾是里面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號碼。
他接起電話:“喂。”
那頭的人氣急敗壞:“你為什么要對他說那些?我不是叫你不要說嗎?你要毀了我嗎?”
冬歌頓了頓:“……你是誰?”
一時間,冬歌竟然沒能聽出那是誰的聲音。
接下來,婁思凡說了很多話,好像是把五年沒有宣泄出來的憤怒集中在了這一個小時里,化為透明的子彈,劈頭蓋臉地朝冬歌打來。
在電話里,婁思凡真情實感又痛徹心扉地說:“你該謝謝長生,他小時候受過欺負,有心理陰影,為了他我才護你。你呢?我小時候那么幫你,照顧你,你就是這么回報我的?”
冬歌一直以為,婁思凡只是不夠喜歡他而已。
但他沒想到,婁思凡甚至沒將他當做人,而只是一件好用的道具而已。
——小的時候,他是一個他用來討好賀長生、展現他善良悲憫之心的可憐娃娃。
——長大以后,他是一個好用且免費的充氣娃娃。
按照婁思凡的控訴,冬歌的確是毀了婁思凡,毀了他這么多年精心維持的“友誼”。
婁思凡是那么喜歡賀長生,想盡辦法要討他的歡心。
由于情感的投射,賀長生注意到了被欺負的冬歌,婁思凡也開始隨之關注他。
他本來只是想做個好哥哥,好好照顧冬歌這個“小弟弟”,沒想到那一夜酒醉,讓他迷迷糊糊地騎上了一頭老虎。
是冬歌害得婁思凡要做出這樣艱難的抉擇,是冬歌逼他在道德和賀長生之間做出取舍。
為了“責任”,他“做出了犧牲”,和冬歌在一起,“彌補他的過失”。
他也知道這樣“給不了冬歌幸福”,卻又不想做陳世美,想分手而不得,只能不斷通過“善意的提醒”,讓他知道賀長生有多好,示意他知難而退。
也只有冬歌這樣的蠢人,才會知難而進,抵死不退。
聽到他聲聲義正言辭的指責,冬歌連生氣都沒力氣了。
他躺在床上,語氣平靜得讓他自己都吃驚:“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么不早說。”
電話那邊的婁思凡道:“我不是一直在提醒你嗎?”
隨即,他又滿含痛苦道:“我已經對你負起責任了,這難道還不夠嗎?你也考慮考慮我的感受吧。”
冬歌虛弱道:“可你對我那么好……你一直在夸我,說我這里好那里好……”
難道連這些都是假的嗎?
婁思凡說:“我是說過,可那只是普通的夸獎而已,你也想太多了。你想想看,從頭到尾,我有對你說過一句‘我愛你’嗎?”
冬歌沉默了。
片刻后,他輕聲道:“好的。我知道了。”
他禮貌地掛掉了電話。
從11歲到現在,整整12年的期待和崇拜,在一小時內化作了夢幻泡影。
12年,對冬歌來說,有半輩子那么久了。
現在話已經說開,冬歌也沒打算死乞白賴地求復合。
他沒那么賤。君既無心吾便休。
他這樣安慰自己,趴在枕頭上,大滴大滴的眼淚把枕套打濕成深色。
……為什么這么疼。
……跟腱撕裂的時候都沒有這么疼。
冬歌痛得喘不上氣來,死死扯著病號服的胸口位置,低喃著安慰自己。
……沒事,沒事,沒了他,我還有冰鞋。
時隔一年,已罹患嚴重焦慮癥的冬歌重返冰場。
但跟腱嚴重撕裂的后遺癥,以及不再沉靜的心緒,讓他再也找不回去年此時的狀態。
他連跳六個動作,全部失敗。
他跪在冰面上,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那些曾經嘲笑過他傲氣的隊員們無不動容,但在這群人里卻沒有婁思凡。
……他甚至沒再來看冬歌一眼。
在半年后,住進精神科的冬歌,在迷亂中找到了一片屬于他的冰場,踏碎了薄冰,墜入了觀賞湖。
池小池將自己從冬歌死前一瞬的記憶中抽身而出,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觀賞池。
讓冬歌葬身其中的觀賞湖和這片池子一樣,并不很深,如果那時候冬歌還有一點點求生欲,只用在雙腿里灌注一點點力氣,站起來就好。
他把綁好的丸子頭解散,一頭蓬密的烏發被風吹得飛起來,頭發烏黑,更襯得皮膚雪白,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小姑娘。
池小池抹了一把臉,認真道:“我操他大爺。”
061極其認同:“嗯。”
就在這時,一雙皮鞋進入了池小池的視野范圍。
有人輕聲問:“冬歌?是你嗎?”
池小池秒速進入狀態。
他抬起頭,目光和小時候的冬歌一樣,憂郁而警惕。
眼前的人是個相貌不賴的青年,生得很俏,紅唇丹鳳眼,卻有一股獨特的清正雅氣,看著就叫人心里舒服。
注意到冬歌探詢的眼神,來人伸出手掌,彬彬有禮道:“我叫冬飛鴻。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小叔。”
第48章
冰上的戀歌(五)
池小池對他的開場白頗感好笑。
如果我介意叫你小叔,
還能商量商量改叫你大兄弟嗎。
冬飛鴻開了一輛銀灰色的舊別克。
上車后,
他問池小池:“吃過飯了嗎?”
池小池說:“吃了一點。”
冬飛鴻看了眼后視鏡,唇角微彎:“你現在正長身體,
訓練量又大,
想吃什么,
小叔帶你去吃,也算是正式認識一下。”
池小池向061確認:“冬歌真有這么一門親戚?”
061說:“就算有,也不差什么。他沒有出現在冬歌的記憶里,
證明這個人對冬歌的命運影響不大。”
說著,061的聲線自然轉柔:“如果信不過他,
少交往就是了。只當是多個陪吃飯的朋友,多個可落腳的地方,不好么。”
池小池嘶地吸了一口氣,揉揉耳朵。
他挺受不了061這種說話方式的,
好好的一句話能被他說得又暖又欲。
冬飛鴻聽到他小聲吸氣,回頭問他:“怎么了?”
池小池說:“有點暈車。”
冬飛鴻把車子靠馬路邊緩緩停下:“想想看吃什么。”
池小池把冬歌的冷淡和傲然演了個惟妙惟肖:“都行。”
冬飛鴻說:“那就聽我的。”
他重新發動車子:“愛吃魚嗎?附近有一家灶臺魚,口碑不錯。”
池小池一挑眉:“……嗯,
好。”
冬歌沒什么忌口,什么都能吃。
但灶臺魚曾經是婁影最喜歡的菜。
他的父親出自東三省,
對這道菜感情最深,
婁影在父母去世后,將這道菜的做法記下,
作為一樣寶貴的遺產,
做給池小池吃。
至今池小池還記得那口大鐵鍋里燉著的大馬哈魚肉,
嫩豆腐經過千滾萬滾,被熬得稀爛,能和清鮮的湯一塊喝下去。
后來,這道菜變成了池小池最喜歡的菜之一。
見池小池出神,061問:“怎么了?”
池小池說:“這個世界有點奇怪。”
任務對象姓婁,表面性格和他的婁哥有些近似,甚至和原主冬歌的過往記憶,與池小池和婁影也有所重疊。
婁哥去世12年,冬歌和婁思凡有12年緣分。
就連原主好強又自閉的性子,都能在過去某一時期的池小池身上找到些許影子。
……現在又加上了一條灶臺魚。
061說:“是有點奇怪。我會幫你注意著的。不要擔心,專心做任務就好。”
“我不擔心。”池小池說,“俗話說得好,冥冥之中自有癟犢子。不是天意,就是人意。”
061:“……”俗話是這么說的嗎。
“天意躲不過,人意不好躲。”池小池托著腮,看向在夜色與霓光中流光溢彩的城市街道,“既然怎么都躲不掉,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吧。”
不管在這個世界里發生的一切是巧合還是必然,池小池至少清楚,這不是沖著冬歌來的。
他只要替冬歌把傘撐好,就算對得起人。
061抿著嘴笑了。
他很喜歡池小池這種勁勁兒的口氣,仿佛對任何事都不上心不在意,心卻比許多人都熱。
這一頓飯,池小池吃得很舒服。
冬飛鴻似乎很能體察冬歌的內向寡言,不跟他尬聊,只揀著重要的話說。
“去洗個手?”
“能吃辣嗎?”
“給你點個飲料,玉米汁可以嗎,或者山楂汁?”
他跟冬歌有商有量,絲毫不把他當小孩兒對待,是個為人處世極叫人舒服的人。
結束一餐飯后,冬飛鴻看一看手表,說:“天這么晚了,來家里住一個晚上吧。”
池小池推拒道:“我要回隊了。”
冬飛鴻笑了,略翹的丹鳳眼里滿滿都是溫柔的風情:“我跟你們教練聯系過了,來家里住一個晚上,認一認門,下次方便來。明天早上我送你回隊,不會耽誤你訓練的。”
話說到這份上,池小池也找不到不答應的理由,便點了點頭。
冬飛鴻紳士地把車后門給他打開,提醒他系好安全帶的同時,不忘剝了一枚大白兔塞在他的嘴里。
池小池一邊咂摸著滿嘴的奶香,一邊問061:“這人怎么沒在冬歌上還活著的時候出現?”
到現在為止,冬飛鴻的出現都讓池小池很是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