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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訓練和上課的閑暇時分,賀長生開始往男單的訓練場來。
他不愛玩手機,只背著包在場邊站著看訓練,或是坐著畫舞蹈設計作業的草稿圖。
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冬歌訓練時,他總是格外有靈感。
這么個唇紅齒白的人往場邊一戳,就是一道風景。
賀長生的美人之名不下于冬歌,這么一個人有事沒事就跑場邊杵著,實在打眼得很。
女單的人在隔壁起哄:“賀帥哥,等誰啊。等女朋友的話來這里啊。”
賀長生放下筆,耿直道:“我等冬歌。”
場內的冬歌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轉頭看向賀長生,順手將汗濕的額發撩上去。
賀長生沖他點一點頭,繼續安安靜靜地畫圖。
碳素鉛筆在紙上描出的輪廓,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像冬歌。
不管是熟悉還是不熟悉的人眼里,賀長生都是空有一張多情臉蛋卻不解風情的那一掛,因此他說是帶冬歌訓練,就真的是訓練。
哪怕兩人摟抱在一起,也很難讓旁人覺出有什么曖昧的情愫,因為他們的對話實在是乏味單調到了極點。
“再來?”
“再來。”
“休息一會兒吧。”
“你累了嗎。”
“我沒問題。”
“那我也沒問題。”
要說和往日有什么區別的話,那大概是兩人總會戴著手套,一黑一白,一藍一紅,交握在一起。
兩人的手都纖細而有力,指掌纖秀,即使隔著手套扣在一起,也不消減任何美感。
婁思凡漸漸覺得不對勁了。
他和賀長生的兩人行,竟漸漸插入了第三個人,且這個人的存在感越來越強,已經到了他無法忽視的地步。
他們談論的話題里,加入了“冬歌的技術動作”,加入了“冬歌的舞臺表現力”,甚至加入了“這道菜冬歌好像挺喜歡吃的”,“這個護膝不錯,給冬歌帶一個吧”。
而他的計劃也并未收到預期的效果。
冬歌依然是那個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冬歌,那股氣場是如此強烈,以至于教練都會不自覺離他遠些。
如果在這種大背景下,他刻意對冬歌動手動腳,反倒會顯得格外突兀。
最糟糕的是,冬歌“協調度不夠”這個一直以來的短板,被賀長生補上了。
某天,他去宿舍找賀長生,卻在進入后意外和端著盆、穿著小短褲和背心的冬歌狹路相逢。
冬歌嘴里叼著電動牙刷,沒辦法開口招呼他,便簡單地對他點點頭,隨即一貓腰鉆進了盥洗室。
婁思凡詫異極了,盯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問正在寫作業的賀長生:“他怎么在這兒?”
聽到這個問題,賀長生反倒比他還詫異些:“你也在這兒啊,他怎么不能在這兒。”
……冬歌什么時候可以跟自己相提并論了?!
婁思凡想說什么,目光一轉,驚了。
賀長生房間里那張空蕩蕩的床板上,竟然添了一套被褥。
他不敢置信道:“長生,誰住進來了?”
其實他心里已隱約有了答案,但他實在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
賀長生說:“冬歌啊。”
婁思凡:“……”
其實是冬歌的宿舍里要轉進一個新人來。賀長生在聽說后,就跟冬歌商量,讓他不如搬到自己的屋里來,自己知道他的難處,會懂得避嫌的。
但賀長生想了想,覺得這里面牽涉了他和冬歌的秘密,便沒打算對婁思凡解釋太多。
婁思凡覺得自己像是被迎面甩了十幾個耳光,雙頰發燒、頭暈耳鳴之際,一股空前的憤怒自心底涌出,根本控制不住:“……你不是不愿意跟別人住嗎?”
賀長生覺得婁思凡這股火發得有些莫名其妙,抬頭看他,道:“冬歌不一樣啊。”
婁思凡來回踱了幾步,卻完全壓制不住焦躁:“他有什么不一樣?嗯?”
賀長生微微皺眉:“婁哥,你干什么。我選一個室友而已。”
婁思凡這才察覺到有些不妥,沸騰起來的情緒也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給滅得青煙縷縷。
是啊,長生他也不一定喜歡男人的,在他看來,他不過是選了個室友而已。
這樣一想,他的怒氣著實是來得太沒有道理了。
幾番努力,婁思凡總算壓下了自己波翻浪涌的心潮:“對不起,長生,我今天心情不大好。”
賀長生當然也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他低下頭繼續做作業。
婁思凡轉眼看向盥洗室,目光里混合了不甘、茫然和不加絲毫掩飾的嫉妒。
而在盥洗室里,池小池手忙腳亂地兌卡:“六老師,快快快,不快點婁思凡的悔意值要滿了。”
061:“……”他干了這么多年系統,第一次聽到這么新鮮的說法。
第58章
冰上的戀歌(十五)
自從冬歌和賀長生住在一起后,
時間又過去了兩年半。
去年,
冬歌因為參加比賽沒能在家過年,所以為了補償,
今年的年過得格外熱鬧。
家里換了新裝修,
餐廳里修了一扇落地窗,
大雪在外面落滿臺階,而一墻之隔的地方溫暖如春。
餃子是豬肉大蔥餡的,在燒開的鋁鍋里上下翻滾;扣肉泛著焦糖的光亮色澤,
梅干菜烏黑爽口,肉汁的香味將梅干菜的醇厚滋味充分引出,相得益彰;新撈上來的海蠣子肉質肥厚,
礦物的腥味被姜汁極好地掩去。
這樣精彩豐富的一桌菜,
全是由冬飛鴻張羅的。
這場家宴的參與人并不多,在座的只有四個,冬爸冬媽,冬歌,
以及冬飛鴻。
冬媽紅光滿面地給冬歌夾菜,冬歌則和冬爸小酌對飲。
冬歌很能喝一點酒,因此在冬爸已經面紅耳赤時,
冬歌的臉頰只泛起了一點誘人的酒色,眼睛依舊明亮又安靜。
既然是自家家宴,
席間自然不免談到私人事情。
冬媽笑嘻嘻地問:“小歌,
最近相中什么人啦。”
冬歌說:“天天在訓練,
哪有空琢磨這個。”
冬媽一擠眼:“別跟媽打馬虎眼,
要是喜歡誰就跟媽講。”
冬歌:“哪里有。”
冬媽索性把話挑得更明:“你喜歡的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啊?”
這條世界線和上條世界線不同,對同性戀的社會接受度相當一般,冬媽能問出這種話來,著實叫冬歌有些吃驚。
而很快冬媽便給出了理由:“你那啥眼神?咱們家好歹是個開冰場的,多的是男孩子帶男孩子來滑冰。這老些年,媽媽陪你去過幾次國外?啥西洋景兒沒見識過?”
冬歌詫異:“……您怎么會突然這么想?”
冬歌一直是同性戀沒錯,但冬媽怎么會提起這個來?
冬媽一副“小樣兒被你媽猜中了吧”的表情:“那人是不是姓賀?”
池小池:“……”哈?
冬媽說:“上去看你的時候,碰見了你的一個女隊友,就聊了幾句。她說有個人老來場邊看你訓練,每次他一去,你就跳得特別起勁,什么跳法花俏就跳哪個。她說得起勁,我就去打聽了一下,本來以為是個姑娘,沒想到……”
池小池:“……六老師,六老師。有這回事兒嗎。”
在練習時,池小池一向是把身體全權交給冬歌,任他揮灑去,沒想到他居然趁這點機會秀他的小心思。
061:“……真有。”
池小池端著酒杯:“……合著我教了半天,帶出來了個會翹尾巴的小孔雀。”
061笑。
自從上次接收到細微的訊號后,061就格外關注來自于冬歌身體內部的情況。
果然,這次又有反應了。
如果061沒有感應錯的話,這回接收到的訊號是“臉紅”。
冬媽見冬歌不說話,忍不住繼續說教道:“喜歡男孩子就喜歡,又不是什么壞事。要是像你小叔似的,搞什么獨身主義,那才是壞菜了,等老了壞了身體,誰來照顧?”
無端被點名的冬飛鴻立即作拘謹狀,低頭乖乖吃飯,同時越過飯碗的邊沿,對冬歌眨眼睛。
飯后,冬媽洗碗,冬爸抹桌,冬歌被趕去看電視。
把臺調到中央臺后,他便披上衣服,走出了家門。
他在冰場邊找到了正在抽煙的冬飛鴻。
冰場上拉著一道鮮紅的橫幅:恭賀冬歌進入國家隊,冰場免費開放七天。
這是年前發下的通知。
冬歌、另一名女單選手梁宵,以及賀長生和方曉妍這對雙人滑組合,得到了國家滑冰協會的資質認可,從年后開始,將成為國家隊成員。
訓練地點仍以省隊為主,若有重要賽事,再集合起來集中訓練。
過完年,他們就要飛往芬蘭,為三月的世界花滑錦標賽集訓做準備了。
看見他,冬飛鴻順手揮散煙霧,打算熄滅煙頭。
池小池說:“不用。”
他走上前來,沖冬飛鴻攤開手掌。
冬飛鴻會意,從懷里掏出煙盒來:“會抽煙了?”
池小池從中間抽出一支,噙在口中:“會一點。”
冬飛鴻笑說:“咱們爺倆兒偷偷抽。別讓你媽發現,不然又該說我把你帶壞了。”
說著,他把裊裊冒著青煙的煙叼回口中,低頭從口袋中摸打火機。
但他沒想到,池小池微微踮起腳,口里噙叼著的煙自然地碰到了冬飛鴻嘴里的煙頭。
——咝。
暗紅的、燃燒的煙頭點燃了另一只煙的煙紙,繼而引燃了里面的煙草。
冬飛鴻心間豁然一跳。
引燃后,池小池便自動抽身撤離開來,好像剛才略帶曖昧的動作根本不是他做的。
靠在寒冷的欄桿上,他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以及偶爾在夜空中綻放的零星煙火。
禁止私放煙火的命令頒布這么多年,還是有人愿意頂風作案,好像過年如果不折騰出些聲響來,就算不得過了個好年。
池小池問:“小叔,聽說你要出國。”
冬飛鴻點頭。
池小池在這個世界的任務即將收尾,那么他也要提前為自己的“消失”做出準備了。
池小池說:“國外挺好的。以后出國比賽,我還能去看看你。”
冬飛鴻微笑不答。
“冬飛鴻”是為了保護池小池而存在的。池小池不在了,再想跨越漫漫時間線,維持“冬飛鴻”的存在,難度太高,也不現實。
說完這句,池小池就沒再說話了。
叔侄兩人肩并肩抽完了一根煙,又各自點上一支。
室內外的溫差極大,但對池小池來說,常年在零度以下的環境訓練,這點冷也算不得什么。
兩人就這么靜靜站了許久后,池小池突然開口了。
面對著廣闊的冰場,他問:“小叔,你看過《黑客帝國》嗎。”
這個世界有這部電影,但因為061沒看過,因此冬飛鴻也沒看過。
他誠實地搖頭,并發問:“講的什么?”
池小池抽了一口煙,說:“沒什么。那是一部好電影。”
他說這話的腔調慵懶得很,極接近真實的池小池。
在冬飛鴻的眼里可以解析出所有的數據,因此,此時此刻,落在他眼中的池小池,完全是他原初的模樣。
——微紅的唇里流淌出雪白的煙霧,沿著他懸膽似的鼻翼緩緩而分,消弭在寒冷的空氣中。
他雙眼里盡是撩人的漫不經心,摻雜著一點點憂郁,迷人得叫人失神。
冬飛鴻不禁道:“你……”
然而,話沒說完,冬媽的聲音就遠遠傳了過來:“冬歌。……小歌!哪兒呢?!”
池小池自然轉回了冬歌的表情模式,熟練地將煙頭浸在一旁冬飛鴻準備好的一次性水杯里:“媽,我這兒呢。”
冬媽叫:“有人找你!”
冬歌想過可能是熟人,但等他看到拉著行李箱的賀長生時,還是嚇了一跳。
他快步走上去:“賀前輩?”
“本來打算明天再來你家拜年的。”賀長生嘴里冒著白氣,睫毛結著霜花,看上去蒼白又美麗,“……但是出了點意外。可以來你家借住一天嗎?”
冬歌當然答應。
他們家有兩間客房,夠賀長生睡的。
把賀長生帶進門時,冬歌一句不問,而向爸媽介紹賀長生時,他也只說賀長生是來這里旅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