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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出幾瞬,池小池便窒住了。
一張女人臉從夜色中而來,慢慢貼上了窗戶玻璃,冷森森地向內望去。
……而這里是三樓。
因為擠壓,那張臉的五官都變了形狀,扁平得就像鯰魚,池小池隱隱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可哪里還敢細看,閉目裝睡,但肩膀卻都忍不住發起顫來。
在那目光即將落至池小池身上時,睡在池小池身側的甘彧似是夢見了什么,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旋即攬過池小池,額頭與池小池冷汗遍布的額頭相抵。
那清淺又悠長的呼吸聲撲到池小池臉上,給了他極大的安慰。
池小池就這樣抵著甘彧的額頭,不去抬頭查看那女人走了沒有,竟漸漸地安下心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第二日,晨光高升,七點左右,他才重又蘇醒過來。
兩人頭抵頭,一直未改變姿勢。
甘彧俊朗的眉目即使放大數倍也依然讓人怦然心動,更不用說這張臉背后可能的身份,池小池一張厚得刀槍不入的臉皮都有點摟不住,往后縮去。
這動作引得甘彧醒轉過來,他睜開眼,未語先笑:“我又抱著你了?”
池小池想,這個“又”字用得堪稱精妙。
甘彧溫和一笑:“抱歉,我這個人睡相比較差。”
池小池還能說什么,只能信了他的邪。
任務者們集合起來吃劇組早飯時,都在小聲談論昨天晚上聽到的歌聲。
而看到同時出現的池小池與甘家兄妹,袁本善臉色不大好了。
這兩天,他盡惦記著關巧巧的事情,現在關巧巧已經被解決,他也該好好管一管自己這個不懂得防備的小男朋友了。
他坐到池小池身側,輕咳一聲:“昨天晚上……你聽到了嗎。”
池小池點頭,真情實感道:“嚇死我了。”
甘彧將剝好的煮雞蛋遞到池小池手中,接話說:“純陽可真的嚇壞了,多吃一點,壓壓驚。”
袁本善看了他一眼:“我在和純陽說話。”
甘彧客客氣氣的:“我也是。”
經過這幾天,在場的任務者誰看不出來,這個小瞎子竟然勾搭上了兩個男人,那個姓袁的是正宮,至于那個醫生,說是同事,誰信?
對于他在任務世界里還能開后宮這件事,所有的任務者都表示嘆為觀止。
學不來,學不來。
身處關注中心的池小池卻非常有小婊砸的自我修養,喝袁本善盛來的粥,吃隔壁老甘剝好的雞蛋,不為所動。
在這之前,袁本善幾乎從未擔心宋純陽會另投他人,但甘彧的出現卻叫他不得不多想了。
他有些焦急,一肘壓在桌上,逼近了池小池,聲音卻還是盡力克制著的溫柔:“你跟別人一起睡,也得考慮考慮我的心情吧。”
池小池眨巴眨巴眼睛:“我答應跟他們結盟了。”
袁本善愣了一會兒,臉色慢慢變青:“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壓低聲音:“你把那件事告訴他們了?”
池小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同樣低聲道:“你以為我不想呀。他們一進來就注意到我的眼睛顏色不一樣,瞞不過去的。”
袁本善眉頭擰成了疙瘩。
的確,甘彧是純陽的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發現純陽眼睛的秘密,要么殺了,要么就結盟。
相比之下,后者比前者要合算很多。
袁本善冷眼旁觀了幾天,看得出來這甘家兄妹行事冷靜,他們從未跟人結盟,雙人過到了第八個世界,也不會是什么軟柿子、豬隊友。
想到此處,袁本善甚至有點慶幸關巧巧的死。
畢竟系統有規定,結盟人數最多不得超過四人。
打定主意后,袁本善仍保持著一臉的不贊同:“我們給巧巧帶點兒吃的吧。她也是我們的盟友,應該問問她的意見。”
甘彧與甘棠對視一眼,紛紛放下筷子,表示同去。
眼看剛才還有劍拔弩張之勢的四人齊齊往樓上走去,氣氛和諧又美好,眾任務者簡直對池小池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靠,牛逼。
上樓前,袁本善就已經有了想法。
門已經上鎖了,而且沒有備用鑰匙,他們這回去,注定敲不開門。
等到宋純陽他們發現不妥,一切晚矣。
那鬼應該已經很接近關巧巧了,無論如何,她都死定了。
她極有可能已經被拖入了畫中,或是被撕成碎片,死無全尸。
就算她仍以自己離開房間時的模樣死在床上,她的死也完全可以推在那鬼魅身上。
那手術結他故意打得和自己慣用的手法相反,按照純陽那個性子,只會傷心好友被鬼殺死,并不會起疑。
在想象間,袁本善嘴角含了笑,拐過二樓的樓梯,一抬頭,整個人便如雷擊,僵立當場。
關巧巧站在三樓樓梯頂階,化了一套日常妝,還早早換上了電影服裝,言笑盈盈,哪里還有前兩天發瘋的模樣,那些照片看起來再也不會對她產生任何影響了。
她看著底下神態各異的四人,道:“前幾天耽誤拍攝了,對不起。”
說罷,她對池小池嫣然一笑:“純陽,我來了。”
池小池頓覺寒氣從腳底往上冒去。
……他想起來了。
昨天夜晚,他之所以覺得貼在窗戶上向內張望的臉熟悉,就是因為那是關巧巧的臉。
在他們眼前站著的人,還是關巧巧嗎。
第98章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十二)
最匪夷所思的是,
池小池用宋純陽的眼睛左看右看,
那張臉都是關巧巧的臉,
但身上那抹叫人頭皮發麻的森森鬼氣,
和照片里散發出來的邪異感一模一樣。
幾瞬之間,他心里就有了個大致的猜想。
“關巧巧”臉上帶笑,主動朝他伸出手來。
池小池看著那只手,陷入遐思片刻,
很快便探了手,卻不去抓握,只放在半空,十足的小瞎子相,親昵道:“等你好久了,
怎么不下來吃飯呀。”
“關巧巧”捉住了他的手,又仔細攙住了他的胳膊,
兩頰緋紅,
作足了戀愛中的小女兒情態:“這不是來了嗎。”
她這樣的反應更加坐實了池小池心中的猜想。
池小池盡力不去想她的手為什么這么冷這么僵,
細想心跳容易上一百八,不利于養生。
再說,
現在有人比池小池更痛苦更為難。
眼前陡然出現的女人讓袁本善差點兒心跳驟停。
她不可能是關巧巧!
“她”的氣色很好,
眼里的黃淀與血絲全數褪去,
哪里還是昨日那個歇斯底里的瘋子。
更重要的是,
現在“她”對本來逼得她幾欲發瘋的照片完全是視若無睹。
望著“她”手腕處殘留著的青紫綁痕,
袁本善不敢細想這女人的真實身份,
后背熱汗滋滋往外冒,
關節窩里像養了一窩螞蟻鉆來鉆去,骨頭卻是透著寒氣,一直涼到了心。
“她”是誰?是那個照片中的“夜歸人”嗎?
“她”借了關巧巧的身體想要干什么?
倘若真的是照片里的那個人,“她”應該“看”到自己與關巧巧的爭執了吧,那么,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目標?
袁本善想得渾身冷汗,大為后悔,反正關巧巧早晚要被照片中的鬼魅殺掉,自己昨夜又何必去見她,和她撕破臉皮,平白惹禍上身?
甘彧瞧出了這兩人面上的不自然,和甘棠對視一眼,沒再提結盟的事情,跟著他們下了樓。
下樓時,池小池著意觀察了一下墻上的照片。
果然,那股隱隱約約的怪異感已經徹底消失,恢復成了普通的照片。
池小池垂頭,簡單梳理了自從入古堡以來發生的事情,并得出了基本的結論。
這古堡中的鬼魅,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起初,她從自己房間的照片中爬出,借用氣球女的身體,四下逛了一番,隨即把目標鎖定在了關巧巧身上。
按照宋純陽腦中所提供的資料顯示,它并沒有殺掉關巧巧,而是奪了她的舍。
奪舍的方式有許多種,而這女鬼采用的方式,可謂是精細活中的精細活。
——精神浸染。
那幅《風雪夜歸人》便是渠道。
貞子從電視機里往外爬,也就是一探頭的事兒,哪兒像她這樣,可著一張照片使勁兒爬,一爬爬三天?
因為據記載,這種方式最能保證想要奪取的軀體的完整性。
實際上,她的本體永遠不會從相框中爬出。
這些天來,那種叫人抓狂的、被人時刻凝視著的恐慌,才是她真正的武器。
……她在無聲無形間,用目光挖出一條通道,悄悄爬進了關巧巧的腦子,占據了她的身體。
而她為什么要最大程度地保持關巧巧身體的完整性,結合一下本次任務“不能出戲”的要求,并不難推想。
甘棠曾去檢查過片場的攝像機,在女鬼做人頭氣球飄來飄去、熟悉任務者人臉時,本該和小辮男談話的她卻并沒有出現在鏡頭中。
也就是說,她在鬼魅狀態下,其形影是無法被鏡頭記錄下來的。
她費盡心思地搶了關巧巧的身體,接下來,怕是要演關巧巧的角色了。
關巧巧已經不是過去的關巧巧,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劇本中的“關巧巧”,他“宋純陽”的女朋友。
她并沒有承繼真正的關巧巧的記憶,只是忠于自己扮演的“關巧巧”這一角色,所以她才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眼睛不好”這個設定,還盡了女朋友的責任,扶他走路。
一旦想通這點,昨夜的歌聲與窗外窺視也都有了解釋。
……因為那都是劇本里曾出現過的劇情。
按照原劇本,不管是扮演天外飛仙還是午夜歌姬,這一切靈異現象都是“宋純陽”這個男友為了給女友復仇,cospy出來的鬧劇。
現在本尊親自出手,還兢兢業業地半夜彩排,就其愛崗敬業程度而論,大概是不需要自己越俎代庖了。
池小池覺得自己的心情無比平靜。
……就是手抖心顫。
畢竟這位酷愛演戲的鬼小姐正與自己零距離接觸中。
短短幾步下樓的路,池小池走到一半就有點腿軟。
與061不同,奚樓能讀到他腦內所想,一番推論下來,他對池小池吸取和分析信息的能力有點欣賞。
知道他怕鬼,奚樓有點心軟,破天荒地試圖安慰他:“你可以跟我說點什么。”
池小池委屈道:“統統,我能唱歌壯膽嗎。”
奚樓對那個稱呼生理不適。
但是他出于寬容,答應了。
池小池說:“你聽過《洋蔥》嗎。”
由于世界線不同,奚樓并沒聽過。
他言簡意賅道:“要是怕,你就唱吧。”
甘彧和甘棠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非常一言難盡。
池小池一開腔,奚樓便震驚了,直到副歌部分,他仍沉浸在震驚中久久不能自拔。
……腦內歌曲也能唱得這么難聽?
等池小池唱到“如果你愿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奚樓感覺被剝離的不是洋蔥,是自己的神智。
第一遍副歌結束,一向冷淡又矜持的奚樓腦內僅剩的想法是,草泥馬。
他發誓,如果再對池小池抱有寬容之心他就是個棒槌。
就這樣,一行人都在痛苦煎熬中捱下了樓,唯有“關巧巧”很開心地照顧著自己的小瞎子男朋友,一路到了餐廳。
任務者們瞧到她出現,統一地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在眾人眼里看來,關巧巧是死定了的,唯一的問題就是怎么死。
而她這副與前幾日的瘋癲迥然不同的文靜模樣,乍一看沒什么不對勁,但一經揣摩,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在場的都是走到第八次任務的人,就算信息不足,也能憑直覺猜到,某些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
小辮男咧開嘴,半試探道:“啊喲,人出來了。”
“關巧巧”卻作清高狀,微微昂著下巴,并不理會小辮男。
在劇本里,“關巧巧”對小辮男飾演的男主就是這副不假辭色的模樣,但是這樣明顯的戲劇動作,放在日常生活里著實有點drama。
眾人都覺出了她的奇怪,不再說話,各自琢磨起事件的前因后果來,氣氛也一分分壓抑了下去。
“關巧巧”倒是如常坐下,取用劇組的早餐,看起來人畜無害。
飯畢,大家各自沉默散去,準備今天的拍攝。
“關巧巧”飯量很少,每道菜也就吃了兩三口便放了筷子,倒很有女演員的自我修養。
池小池也要去為拍攝做準備了,誰想剛一起身,“關巧巧”的眼珠就轉了過來,一雙眼黑白分明,澄澈得很:“你干什么去?”
“宋先生還沒有化妝。”甘彧不動聲色地搶在池小池前面開口。
一旁的甘棠指著自己的唇瓣,用一口吳儂軟語,四兩撥千斤地把話題引了回去:“關小姐,補一下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