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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醒了,腦子還沒醒,煮了兩個白煮蛋,閉著眼滾臉,臉上滾滾又往脖子后面滾。
昨天他的臉還能看,今天一起來,紫的淤青突然冒出來,就一兩條,不粗,但顏色很重,跟被人拿皮鞭抽了似的。
卓情在封重洺面前還是特別在意形象的,當即就把醫生那句話想起來了,就是不知道現在滾雞蛋還有沒有用。
走廊深處傳來金屬扳動的聲響,封重洺開門出來了。
卓情坐在沙發上,背過身去,在輪椅行到身側時和人打了個招呼,“早?!?
封重洺推著輪椅路過他,去水吧倒了杯水,停在那里不動了。
卓情等了一會,還是沒忍住看他,這一看,發現封重洺握著水杯也在看自己,他立馬把頭縮回去,手上的雞蛋也不滾了。
“要說嗎?”封重洺突然開口。
卓情緩緩眨了下眼,封重洺在問他臉的事情,但他并不想讓對方知道他家這攤爛事。他不想給封重洺不好的觀感,他自己沒什么優點,家庭情況再不好,封重洺就更看不上他了。更何況上高中的時候他已經被封重洺親眼目睹過和卓文單吵架,卓情不想給他一個自己這么多年沒一點長進的印象。
“不要吧?!弊壳楹苈卣f,拒絕封重洺比他想象的困難。
幾秒,封重洺說:“Fine.”
封重洺說英文的音色比說中文沉一些,卓情愣了下,在人回屋后才回味出一點別的味道來。
果不其然,他追進去和封重洺說話,封重洺不搭理他了。卓情急呼呼和他解釋,封重洺很禮貌地制止他,一點不想聽的樣子,一整天都是這樣。晚上卓情有意想哄他,買了幾大袋子菜,許下承諾,說這次一定讓封重洺吃好。
封重洺當時只是瞥了他一眼,并不對他抱有期望的樣子,倒讓卓情覺得輕松很多。
只是意外來得很突然,卓情剛把菜洗出來,周青的電話來了。
“卓情?!狈浅F扑榈纳ひ?。
立馬關了水龍頭,卓情握緊了手機,“你怎么了?”
聽得出來她已經很努力在壓抑著哭腔了,問卓情能不能借她一點錢,卓情再細問她才說。
“阿嬤腦溢血了,剛進手術室,”周青說:“卓情對不起,我實在找不到人了,我的錢前天剛給我養父母……”
“你在哪?”卓情單手解開圍裙,沉聲打斷了她。
周青說了個醫院名。
“等我?!?
卓情拿上車鑰匙,大步流星走到門口又折返回去,打開封重洺的房間門,語速飛快地說:“我有點事出去一趟,一小、兩小時就回?!?
說完掉頭就走,完全沒注意到身后封重洺陡沉的臉。
一路把車來得飛快,卓情在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門口看到了蹲在地上哭懵了的周青。
周青聽到他的腳步聲,抬起無神的眼,一看到是他,眼淚又滾了下來。
“卓、卓情?!?
卓情看不了別人哭,尤其更看不了周青哭,他摸遍口袋沒找到紙,只能干巴巴地說:“你別哭?!?
這話一點安慰作用沒有,但是周青還是咬住了嘴唇,企圖控制住自己。
卓情扭頭往護士站走,問了下在哪里繳費,又問值班護士有沒有抽紙,護士很大方地給了他一小包口袋紙。
卓情把紙給周青,輕聲說:“別哭?!?
周青接過紙,用力地吸了好幾口氣,“我不哭,沒哭?!边@樣說著,眼淚還是往下面掉。
卓情讓她先站起來,別蹲地上,讓她去一旁的椅子上坐,周青坐了一會,臉色好多了。
“我去繳費,”卓情問她,“你吃晚飯了嗎?”
“我不吃,”周青表情惶惶,“你繳完就回來吧,我不吃,我真的害怕?!?
卓情點頭,小跑著去了。繳完費回來,周青已經不哭了,看到熟人確實給了她很大的安慰。
卓情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兩人沉默坐了好一會,周青先開口了,“謝謝你?!?
她的聲音還是很嘶啞,卓情不知道說什么,只是搖了搖頭。
“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阿嬤一個親人。”周青說:“我一回去,看到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我……”
她說著又有些激動,卓情趕緊打斷她,溫聲說:“我知道?!彼浧鹆水敵蹩吹胶螆A躺在血泊里的心情,聲音更輕了些,“我懂。”
周青茫然地看他,卓情安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只說:“我陪你?!?
手術一直到進行到凌晨一點,成功了。
護士出來的時候周青差點沒站住,但是她也沒要卓情扶她,摸著墻慢慢走了過去。
護士和她說明了阿嬤的情況還有之后的注意事項,她全程點頭,護士一走,她就扭頭問卓情:“你記得她剛剛說啥了嗎?我突然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我記得。”
周青重重吐一口氣,發自內心地說:“還好有你。”
兩人來到阿嬤的病房外,周青只敢站在門口從小窗戶向里看。
看了一會,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一間單人病房,醫院床位總是不夠,更別說向來稀有的單人病房了。她猛地看向卓情,眼眶又紅了,“我……”
卓情搖搖頭,阻止她道謝,“里面有小床,你去睡一會?!?
“我不睡,睡不著?!?
“你不睡明天怎么照顧阿嬤?”
“但是……”
“我幫你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嚴重,卓情表情嚴肅了一些,“快去。”
周青還想說什么,卓情直接走開了,隨后,身后響起門被輕聲關上的聲音。
卓情坐上門口的長椅,閉目養神。
他今天東奔西跑的,耗費了大量精神,腦子暈暈的,總感覺忘了什么事。越想越想不起來,索性放棄了。
他這陣子沒熬夜了,家里有一個作息特別健康的人,他也被帶的正常了。因此現在乍一熬還有點撐不住,到了后半夜,卓情防止睡過去就站著了。
他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眼后臺監控,看著封重洺鼓起的被子,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
天亮了,卓情去醫院食堂給周青買了早餐,特別巧他買完剛坐下,周青就睡醒出來了。
她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雙眼皮都沒了,但是氣色看起來好多了,說話也正常了。
“你別看我了,”周青遮了下臉,“你是不是要笑我?!?
“我買了雞蛋,”卓情見她笑了也松了口氣,把早餐遞給她,“回去了,有事打電話。”
“好,”周青很鄭重地和卓情說:“真的非常謝謝你。”
卓情沒再阻止她道謝,“走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早高峰,在醫院門口堵了十來分鐘,上路又堵了半小時,卓情快九點才到家。
他快速沖了個澡,把自己扔上床就不省人事了。
一直到下午六點,卓情才睡醒。
看了眼床頭的電子鐘,反應了好幾秒,然后猛地坐起來,徹底醒了。
他推開門,直奔封重洺的臥室,——沒人。
“封重洺?”
卓情邊叫邊往客廳走,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封重洺,腳步一頓。
這個點,天早就黑了,封重洺沒開燈,他面前的電視機正放著電影,無聲的,明明滅滅的光落下來,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分割出明暗,讓他看上去有些陰森,像來自地獄的羅剎。
“啪——”,卓情把墻上的燈打開了。
明亮的燈光驟然照亮了每個角落,卓情瞇眼適應了一會,問沙發上的人,“怎么不開聲音?。俊?
封重洺不理他,卓情對此早有預料,在心底嘆了口氣,坐過去,用十二分的誠意跟他道歉,“對不起,我睡過了?!?
“是不是餓壞了,”卓情抿了抿嘴,很內疚地說:“我剛才一醒來就點外賣了,再半小時就能到了?!?
他覺得自己非常不應該,強行把人留在身邊卻沒有照顧好對方的能力。一想到這里,卓情就更難受了,他囁嚅著再次道歉,“真的對不起。”
封重洺仍舊沒有反應,就像沒聽到一樣。卓情也能理解,畢竟是他做錯了事,如果靠著幾句話就想讓人原諒也太不誠心了。卓情雖然是個很怕麻煩喜歡偷懶的人,但是封重洺不在他偷懶的范圍內。卓情只想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更好一點。
他拿過遙控器,盡全力地去討好對方:“我幫你把聲音調大點?!?
“放下?!?
“你不開聲音怎么……”
“放下。”
“……噢?!弊壳殂孛嗣亲?,轉身往廚房,“那我去給你切點水果?!?
他一步三回頭進了廚房,然后呆住了,大理石案臺上、水池里、地板上等等等所有地方都堆滿了菜。卓情的記憶瞬間復活了,他終于想起來他昨天忘掉的事情是什么了,——說好給封重洺做的大餐以及兩小時就回來的承諾。
卓情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不知道在廚房站了多久,直到外賣到了才回過神,拿外賣的時候他甚至不敢發出聲音,躡手躡腳去的,餐盒在餐桌上擺好了,醞釀好幾秒才敢開口和沙發上的人說話,“吃飯了?!?
也就幾米遠的距離,卓情感覺他和對方不在一個時空似的,過了好幾分鐘封重洺才有動作,他扶著沙發站起來,輪椅不在身邊,作勢要走過來,卓情條件反射地就沖過去了。
“輪椅呢?”他伸手要去扶人家胳膊,擔心地說:“腿好了嗎?現在不能走吧?!?
封重洺卻避開了他的手,非常明顯的拒絕動作。卓情怔了下,兩只胳膊笨重地舉在半空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衣袖從手心穿過的觸感。
封重洺已經快挪到餐桌了,卓情這才跟了上去。
餐桌上,卓情一直想找機會和封重洺解釋他爽約的原因,但是他偷偷覷封重洺的神色,又不見一丁點兒生氣的樣子,好像卓情感受到的那些排斥都是假的,以至于讓他想要給自己找個臺階都沒有辦法。
封重洺快吃完了,卓情碗里的白飯還沒動幾口,他被趕鴨子上架,趕忙道:“昨晚……”
“吃飯不要說話。”
卓情一愣,脫口而出道:“我們之前吃飯我也說的啊?!彼皇窍氡磉_對封重洺態度變化的難過,但說出口卻像是在挑釁。
“我不是那意思,”卓情立馬意識到了,“對不……”封重洺啪嗒一聲放下筷子,最后那一個字自動消失再唇齒間。
“你的‘對不起’太多了,”封重洺站起來,頭頂燈光如晝,將他的眉眼打的極淡,“很廉價?!?
封重洺回了房間,卓情坐在椅子上很久,他覺得很無力。
封重洺的生氣非常合理,卓情完全能理解,也能接受。但是封重洺的態度讓他踟躇,或者說是害怕,他總給卓情一種,完全沒有轉圜余地的感覺。
或許是他把人困住在先,內心對封重洺有愧疚,所以總是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立場和態度來面對對方,不知道具體要做什么才能讓對方不那么怨恨他,——這個其實他是知道的,就是放封重洺走,這樣也許他們之間會出現轉機。但這是不可能的,卓情不愿意。
他的退路被自己堵死,所以在封重洺面前就會畏手畏腳,只要封重洺表露出一點點的不高興,他就覺得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