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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家沖喜真的把人沖好了的。她不信這個,所以才四處求人求娶林氏在侯爺面前表現得母子情深。早知如此,她就該狠下心,早早地送陸晚丞走。
見梁氏臉色難看,陸念桃喚道:“母親?”
梁氏眉頭緊鎖:“現在的陸晚丞,我未必拿捏得住。”
陸念桃笑道:“母親別擔心,父親是個講理的人。只要‘理’在您這邊,您就沒什么可怕的。”
劉嬤嬤一拍手:“二小姐這話說到奴婢心坎里了。您好心栽培少君,少君自己沒本事,搞不定賬本,難道還有理了?!”
梁氏振作起來:“你們說的在理,我沒什么可怕的。”
幾人說話間,林清羽推著陸晚丞走了進來。梁氏露出笑容:“來了。”
陸念桃起身行禮:“大哥,大嫂。”
林清羽頷首不語,陸晚丞則一身的低氣壓:“嗯。”
梁氏和陸念桃對視一眼,不知陸晚丞的氣從何而來。只有林清羽知道,陸晚丞的氣乃是起床氣。劉嬤嬤看得沒那么細,陰陽怪氣道:“少君可算是來了,讓夫人好等啊。”
“是我賴床,他才起晚了。”陸晚丞抬眸看去,漫不經心道,“你有事嗎?”
對上陸晚丞的目光,劉嬤嬤畏縮了一下,一副被欺負了的老實樣:“奴婢不敢。”
陸念桃關切地問:“大哥不是已經能下地了么,怎么又坐上輪椅了?”
林清羽淡道:“他太困,懶得走。”
陸晚丞反駁道:“是藍風閣到這太遠了。”
歸根結底,就是一個“懶”字。
林清羽不欲和梁氏等人浪費時間,不等梁氏開口,直接切入正題:“歡瞳。”
歡瞳將賬本呈給梁氏:“我們家少爺已經把賬本全整理好了,請夫人過目。”
梁氏面上不顯,內里滿腹狐疑。這小廝如此理直氣壯,難道林清羽真的在三日之日做完了一個月的賬?藍風閣的下人分明說了,這三日林清羽都是在和往常一樣看書配藥,哪來的時間整理賬本?
劉嬤嬤同她的想法一樣,低聲道:“夫人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梁氏翻開賬本,每翻一頁,她的憋悶就多幾分。半本看下來,心里已經涼了個透,偏偏臉上還要強顏歡笑:“這賬做得井井有條,面面俱到,不愧是清羽。”
林清羽道:“夫人過獎。”
劉嬤嬤臉色一變,幾乎要把“怎么可能”幾個字說出來,幸而被梁氏一個眼神制止,改口道:“要不,夫人再仔細瞧瞧?”
梁氏是懂賬之人。她管了快二十年的家,一看就知這對夫妻是有備而來。單說這賬面做的如此利索干凈,便是侯府的賬房先生也未必做的出來。
怎么可能……藍風閣無人懂賬,他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梁氏一陣煩躁,對劉嬤嬤也沒了好臉色:“我瞧得不仔細,那你來瞧?”
陸念桃沉思良久,笑道:“聽聞大嫂是第一次接觸管家之事,竟能做得這般完美。母親,你日后可以將府中的庶務,放心交給大嫂了。”
“有道理。”陸晚丞笑得微妙,“母親把事情全部交出來后,也能好好享享清福。”
陸念桃道:“大哥大嫂果真是一片孝心。說起來,大嫂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想必這賬本上的東西,全都記住了罷?”
梁氏眼中一亮,贊賞地看了女兒一眼,接話道:“既然如此,我就要考考清羽了。”
陸晚丞挑了挑眉,正要起身,卻被林清羽按住了肩膀:“清羽?”
林清羽道:“讓她考。”
梁氏翻開賬本,問:“我們南安侯府在京中有幾處門鋪?”
“二十六處。其中錢莊,酒樓各三處,茶肆,絹布店,瓷器店各兩處……”
“上月收成最好的莊子是?”
“京郊二十里的舒陽莊。”
梁氏語氣急耐了起來:“侯府在徐州……”
“共有五處絹布店,上月共虧損一千三百兩。”林清羽不經意道,“若我未記錯,夫人祖籍就在徐州。”
梁氏緩緩放下賬本,極為勉強地擠出笑:“確實都未記錯。”
看到劉嬤嬤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的神態,歡瞳想和小侯爺交換一個歡快的目光。他們少爺再晦澀的醫術看一遍就能倒著背下來,區區賬本算個啥。“羽門弄書”,梁氏真的好大一張臉。
可小侯爺壓根沒看他,而是靜靜地看著他家少爺,眼睛里含著笑意,漾著微光,似帶著幾分自豪。
林清羽道:“夫人還有什么要問的么。”
梁氏強打起精神:“沒、沒有了。”
陸晚丞對林清羽道:“你先回去,我還有些話想對母親說。”
林清羽掃了梁氏一眼,遂斂目帶著歡瞳離開。
陸念桃跟著起身,笑道:“我去送送大嫂。”
堂內除了伺候的下人,只剩下陸晚丞和梁氏。梁氏端起茶盞掩飾自己的不安:“晚丞還有什么話要說?”
陸晚丞抬起手:“我想站著同母親說話,母親能不能扶一下我?”
梁氏僵了僵,道:“這有何不可,你小時候可是母親抱著長大的。”她走上前,將陸晚丞扶起,兩人面對面站著,她只到陸晚丞的肩膀處,有種被壓迫的錯覺。
“母親其實不用擔心。”陸晚丞緩聲道,“我身患絕癥,華佗再世也是藥石罔效。清羽的醫書,也不是為了我看的;藥,也不是為了我配的——即便是,他也救不了我。”
梁氏目光四處躲閃:“你這孩子,在胡說些什么。”
陸晚丞嘴角帶笑:“我時日不多,剩下不到半年,我只想吃吃喝喝,看看美人養眼。”他緩步逼近梁氏,“可以嗎?母親。”
梁氏被逼得連連后退,直至退無可退,頹然坐倒,死死握著桌角,指蓋的嘴唇都泛著慘白,顫聲道:“我……”
“小侯爺這是干什么!”劉嬤嬤欲上前阻攔,“夫人可是一家主母,小侯爺怎能如此沒規矩!”
陸晚丞一回眸,眉眼間凝起一縷戾氣:“讓你說話了嗎。”
劉嬤嬤邁出去的腿軟了下來,被釘在原地,像是被扼住咽喉,連喘氣都不敢。除了她,其他下人靜靜立在一旁,竟是無人敢上前扶當家主母一把。
堂內如死一般寂靜。
良久,陸晚丞轉回梁氏,笑道:“母親,你還沒回答我。”
梁氏神色驚慌扭曲,喉嚨里發出模糊的聲音:“可……可以。”
陸晚丞彎唇一笑:“多謝母親。”
林清羽回到藍風閣沒多久,陸晚丞也回來了,一副累壞了的模樣,一連咳了好幾聲。
自從天氣轉暖,陸晚丞的咳疾分明好轉了不少,怎么又咳了起來。陸晚丞本人倒不以為意:“可能是剛剛說話太裝了一點。”
林清羽問:“你同梁氏說了什么。”
“沒什么,讓她安分一點罷了。”
林清羽沒有多問:“手給我,我看看你的脈。”
陸晚伸出手,打著哈欠道:“林大夫……”
“怎么。”
陸晚丞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揉了揉眼睛:“困困。”
林清羽一陣無語:“你多大了,還說疊詞。”
“那好吧。”陸晚丞改口悠悠道,“春風送暖,困意襲來,為夫想上床小憩片刻。”
作者有話要說:
大美人冷漠:你懶得動就滾。
小侯爺吐血:我動!我動還不成嗎!
第11章
林清羽聽見陸晚丞低咳就知情況不妙。果不其然,一夜過后,陸晚丞發起了高熱。
藍風閣的下人對此已經習以為常。陸晚丞的病一向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勉強可以下床行走;不好的時候,能一連昏睡大半個月,偶爾醒一次也是昏昏沉沉,就像沖喜前的那一個月一般。
沖喜之后,陸晚丞的身子有了好轉。但他的底子在那,病來如山倒,次日一早就昏睡不醒,俊美白皙的臉上透著不正常的燒紅。
花露將浸了冷水的帕子放在陸晚丞額頭上,惴惴不安道:“少君,少爺不會有事吧?”
林清羽探完脈,把陸晚丞的手放進棉被中:“普通寒癥而已。”
花露松了口氣:“那是不是退了熱少爺就沒事了?”
林清羽不置可否。對正常身體康健的人而言,受寒甚至不用吃藥,過兩天自己就好了。但陸晚丞的身子早被多年的病癥掏空,一個不妥當,小小寒癥便能要了他的命。
不多時,鳳芹帶著張大夫到了藍風閣。張大夫此行,還帶了一個弟子前來。該弟子不是別人,正是上回在林府見過的譚啟之。
譚啟之對林清羽拱手笑道:“許久不見,清羽兄別來無恙啊。”
林清羽看向張大夫。張大夫解釋道:“啟之近來剛拜入我門下,聽聞小侯爺病發,放心不下,非要來府中探望。”
“擔心不下。”林清羽一笑,“譚兄和小侯爺很熟么。”
譚啟之厚著臉皮道:“那日在林府,我和小侯爺一見如故……”
林清羽出聲打斷:“小侯爺病體虛弱,一見如故的閑雜人等最好別給他添亂。花露,帶張大夫進去。至于譚兄,便站在此地候著罷。”
鳳芹猶豫道:“少君,您是說要讓客人……站著?”
林清羽反問:“哪來的客人。”
此刻是正午時分,站在門口,日頭曬在身上,被來來往往的下人瞧著,說是折辱都不為過。
張大夫無奈看了譚啟之一眼,跟著花露進了屋。譚啟之恨得咬牙切齒,壓著嗓子道:“林清羽,你欺人太甚!”
林清羽覺得好笑:“你不送上門,我又如何欺你。”
譚啟之瞪著林清羽,眼中似灌滿了毒汁。
林清羽自認從未主動招惹過譚啟之,也不知譚啟之對他的恨從何而來。或許世間大抵如此,有無端端的喜,自然也有無端端的惡。就像陸晚丞說的,和這種人認真,是降了自己的身份。
譚啟之走近一步,道:“離太醫署考試只剩下百日,陸晚丞不死,你只能留在侯府照料他,為他端茶遞水,喂藥擦身,做一個賢妻。”
捕捉到林清羽面色輕微的僵硬,譚啟之露出快意的笑容:“呵,天才又如何,事事壓我一頭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
林清羽恍然:“原來如此。”
譚啟之目光一沉:“你笑什么!”
林清羽嘴角微微一牽,近乎是憐憫地說:“你真可憐。”說罷,不再多看譚啟之一眼。
陸晚丞在張大夫手下治了幾年,對陸晚丞的病情了如指掌。林清羽在一旁看著他診脈,得出的結論也是寒癥。
張大夫開了方子,又叮囑了幾句便匆匆告辭了。
張大夫的藥,無非是治寒癥的常用之藥,只能說無功無過。可陸晚丞的身子不同旁人,尋常人用的方子若能針對他的病癥加以改良,或許能事半功倍。
花露還等著林清羽手中的藥方去抓藥煎藥,問:“少君,這藥方是有什么不妥嗎?”
林清羽遲疑片刻,將藥方遞給花露:“沒有,去罷。”
陸晚丞一病,整個藍風閣都變得忙碌起來。煎藥喂藥,侍奉病榻的事有下人去做,無須林清羽操心。他和往常一樣,在書房看書配藥,卻因院子里太過安靜反而有些不習慣。畫眉鳥和八哥都閉上了嘴,莫非也是在為他們的主人擔憂么。
可是擔憂有什么用,陸晚丞就算這次挺過去了,總有一次挺不過去。對一個必死之人,若不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不習慣的只會是自己。
他的藥配得差不多,接下來就是熬藥,再將其制成方便攜帶儲存的丸類。頭一次制這種難度的的藥丸,他想要每一步都親力親為。
林清羽來到專門用來給陸晚丞熬藥的藥房,里面有幾個小丫鬟正在煎藥。忙碌的同時,還不忘聊一聊府中的秘辛。
“以往大少爺一病,夫人鐵定第一個趕來,有時還會親自照料少爺的藥湯。這會是怎么了,現在還不來。”
“我聽夫人院子里的壽嫂說,大少爺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夫人被大少爺罵得站都站不穩。”
“你是不是聽岔了?站不穩的不該是大少爺嗎。況且夫人和大少爺母慈子孝的,為何會大吵?”
“那當然是為了少君啊。婆媳關系本來就是千古難題,我大嫂和我娘親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我哥哥一個頭兩個大……”
林清羽推開藥房的門,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湯藥煮沸冒泡的咕咚之聲。
林清羽無視幾個小丫鬟誠惶誠恐的表情,徑直走到灶臺前,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回去之后,林清羽叫來歡瞳,吩咐道:“你去一趟梁氏的院子,去把這個月的賬本要來。”
歡瞳不解:“少爺,你要賬本干嘛?”
“替她分憂。”
陸晚丞發病的消息傳進梁氏耳中,梁氏郁結了幾日的胸口總算舒坦了些。劉嬤嬤幸災樂禍道:“這是報應啊夫人。當日大少爺那么對您,是老天爺都看不過去,要懲罰他那個不孝子!”
梁氏回想起當日種種,仍心有余悸:“罷了,既然林氏救不了他,那便隨他去吧。”
這時,婢女來稟,說藍風閣的歡瞳來了。
“林氏的陪嫁小廝?”梁氏眉頭皺得死緊,“他來干什么。”
“他是來拿這個月賬本的,說少君要為夫人分憂。”
梁氏聞言,胸口起伏:“他真這么說?”
“夫人您聽見了吧?”劉嬤嬤恨得牙癢癢,“現在不是您說罷了便能罷了的。少君明擺著要從您手里奪權,您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啊!”
梁氏煩躁道:“可我能怎么辦!當初我確實說了要讓林氏掌家,誰曾想到林氏還真有幾分本事。”
劉嬤嬤眼珠轉了轉,揮退下人,湊到梁氏耳邊道:“不如這樣……”
“不成。”梁氏沉聲道,“陸晚丞已經警告了我,我擔心他知道了會……”
“小侯爺現下不是病著么,能不能熬過去都不好說。再說了,您忘了二小姐的話了?只要理在您這邊,侯爺就會向著您,您沒什么可怕的。”
見梁氏依舊猶疑不決,劉嬤嬤又道:“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二小姐和三少爺考慮啊。難不成,真的要讓一個寡夫掌侯府的家?”
“念桃,喬松……”梁氏默念著一雙兒女的名字,定下了神,“劉嬤嬤,你把賬本送去藍風閣罷。”
劉嬤嬤遂喜笑顏開:“奴婢這便去。”
林清羽拿到賬本后,叫來張世全,勞煩他仔細看看有無不妥。張世全看過之后,道:“單有兩個月的賬本,張某不敢妄下定論。若能有三四個月的賬,應該能看出一些端倪。”
林清羽便讓歡瞳把這個月的賬本送了回去,再把前幾月的賬本要過來。
陸晚丞昏睡的第三日,總算有了退熱的跡象,但人還沒有清醒,這段日子好不容易養回來的氣血也被耗了個干凈。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病骨支離,宛若風中殘燭,著實讓人……讓在意他的人,揪心不已。
花露喂陸晚丞喝下湯藥。陸晚丞眉間緊了緊,似在夢中也不忘嫌棄藥苦,還吐了一些出來。花露手忙腳亂地想拿帕子去擦。林清羽從她手中拿過藥碗:“我來。”
林清羽舀起一匙,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還未來得及湊到陸晚丞嘴邊,就聽見外頭傳來叫鳳芹的聲音:“少君,夫人請您去她那一趟。”
林清羽一頓,將藥碗還給花露:“你接著喂。”
林清羽來到前堂。梁氏依舊坐在她主母的位置上,劉嬤嬤守在一側,還有一個面生的中年男子站在堂中,滿面的愁容。
梁氏假惺惺問道:“晚丞的病可有好些?”
林清羽道:“夫人有事直說即可。”
梁氏臉上有些掛不住:“這位是侯府的賬房先生,王管事。”
王管事躬身行禮:“見過少事情是這樣的。王管事發現從藍風閣送回的賬本,少了一頁。”梁氏頓了頓,“還是事關最重要京城酒樓收支的一頁。”
王管事哽咽道:“這么重要的賬本居然出了這么大的疏漏,小人恨不能以死謝罪啊!”
……好吵。
這些人還真是不會消停,與其和他們周旋,不如直接用毒讓他們安分。林清羽道:“我勸你三思。”
王管事茫然道:“三思什么?”
“以死謝罪。”林清羽哂道,“當然,你若執意要死,我也不攔。”
王管事懵了,他只是說說,哪能真的為了一頁賬本去死。王管事求助地看向梁氏和劉嬤嬤。劉嬤嬤寬聲安慰道:“王管事快別這么說,這事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把賬本送來時,賬本分明是完好無缺的,夫人可以為你作證。是歡瞳將賬本送回來,里頭才少了一頁的。”
林清羽靜靜地看著他們演戲。
梁氏被他看得心里發虛,笑道:“清羽,你才管家,有所疏漏是在所難免的,下次注意便是。只是那缺了的賬本還是得找回來的,否則賬就要亂了。不如你先回藍風閣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