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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達撐住床邊,干嘔出聲。
屋里一陣兵荒馬亂。
丫鬟們給她撫胸打扇喂水,溫夫人也急匆匆入內,心疼得伸手就要抱女兒,又怕讓她悶著更難受。
稍稍緩過來些,紀明達抬頭,看見母親焦急關切的臉,不禁撲了上去。
“娘——”
她大哭出聲。
夢里的一切都過于真實,讓她不敢不信那些就是真正的未來。她從五天前開始做夢,先是斷斷續續夢見她和崔玨的爭吵,夢見紀明遙與溫家表弟婚后的相親相愛蜜里調油,她都只當是自己多心才多夢,沒與任何人提起。直到昨夜那個夢……是她決計不能接受的將來!!
若一切真如夢中,她寧死也不會嫁給崔玨!!!
溫夫人緊緊抱著女兒,就像女兒幼時一樣。
她耐心地輕聲安撫女兒,直到女兒哽咽著止住哭泣,說:“娘,我……我不嫁崔玨,行嗎?”
“行……行!”溫夫人笑嘆,“娘這就找人去各廟里都算一算,若果真有不好的,咱們也有由頭退了這婚事,好不好?”
她說:“天下哪里沒有好男子了,他不好,娘再給你尋更好的!”
紀明達環著母親的手松了松。
——溫家表弟……溫從陽就是更好的。
折梨花
幾乎是下意識地,紀明達沒有將心中所想說與母親。
她只是藏起臉,忍住發自心底的害怕與厭惡,細細回憶這幾日夢中所看到的,溫從陽對紀明遙……對他妻子的無限體貼,百依百順,又想到紀明遙得封一品誥命的風光,便越發肯定,溫從陽做丈夫,至少勝過崔玨許多!
女子活一世,己身不能建立功業,一切尊榮體面,自是全系于父、兄、夫、子身上。她既為安國公府的長女,身為家中長姐,十七年來的一切:才學、德行、名聲……幾乎全勝過妹妹們許多。若婚后反而不及她們,那便不但惹人笑話,她自己也要羞于見人了!
現在看來,崔玨自是天下少有的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從她夢中看,年僅二十過半的他已官居四品,也沒辜負他少年探花之名。可與溫從陽t26的一品驃騎大將軍比起來,四品又算什么!
何況他還會與她毫無情意,鐵了心要和離!
只是,她想嫁溫從陽……不能先與母親說。
不似祖母,在姊妹里只愛她一個。母親疼她,也疼明遙,也看重溫家。
她得求祖母做主才好。
……
安國公府花園里,海棠樹陰下,月季花叢中,紀明遙正專心致志地投壺。
養生惜命應動靜結合,一味懶惰不動并非長壽之道。
投壺不需太大場地,在自己房內院中便可以進行,也不需劇烈跑跳便能活動到全身,還幾乎沒有任何受傷的風險,又能交替鍛煉左右,且是“古禮”,說來頗為雅致,在宴飲交際時也能算她的長處……所以,在所有閨中女子能接觸到的才華技藝里,她最精于此。
她左手投得和右手一樣好。
又是連投十箭皆中,紀明遙滿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不存在的灰。
她才從碧月手中拿起棉帕,溫從陽便從一旁湊了過來。
他還不敢離她太近,只是眼神不自覺便聚在了她白里透紅的面頰和嫩如花瓣的嘴唇上……他看著她微微氣喘……空氣里都是花朵的香氣,他耳中自己的心跳聲也越來越響……
溫從陽盡力把目光移向碧瓷矢壺,贊嘆道:“竟沒見過比妹妹投壺更好的人,我也不如妹妹多了。”
“熟能生巧嘛。”紀明遙不謙虛也不自滿,話一轉又夸起溫從陽,“且我只這一項長處,不似表哥,學什么便會什么。”
她也的確真心這般認為。
起碼不懼辛苦傷痛,堅持苦練成馬上十環,現在的她做不到。
即便有再好的師資力量和學習環境,想要學成、學精騎射,也難免摔馬。摔馬可輕可重,運氣不好或許還會有生命危險。
紀明達學騎射時便摔過幾次,雖沒傷筋動骨,最嚴重的一次,擦傷和扭傷也養足了大半個月才好。
雖然上輩子她非常期待過有時間也有錢后去學騎馬,想體會到在駿馬上乘風自由的感覺,但這輩子,紀明遙很珍惜自己這來之不易的第二條小命,不會拿自己冒任何險。
溫從陽早已忍不住將目光移回了遙妹妹身上。
她聲音輕柔,望著他的眼睛專注又真誠,一如以往,仿佛她所說皆是發自肺腑的真言……
溫從陽攥了攥手。
除了遙妹妹,從來沒有人這般認真、真誠地夸贊過他。連母親也沒有。
母親和祖父祖母自是疼他的,從小到大,不論他做什么都說好,哪怕他已經十七歲了,晨起看到院中薔薇盛放,采了幾瓶送去孝敬,母親和祖母也把他的這點孝心夸得天上有地下無。
但他知道,這只是長輩們慣常對他的溺愛……并非他們真正覺得他做得有多好。
父親只會訓誡說教他,不許他忘記自己比別家子侄究竟差了多少。
至于兄弟朋友們,誰不清楚誰。家里下人和外面那些人奉承的話,他更不會聽。
還有……如蕙姐姐,和母親祖母一樣,都是習慣了稱贊他的一切。
遙妹妹不一樣。
她說“好”,就是真心覺得好。
在袍子上抹了抹手心的汗,溫從陽還是沒敢將“妹妹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說出口。
他只是又湊近一步,笑問道:“那、那一枝梨花最好,我給妹妹折下來插瓶,好不好?”
紀明遙順著他的手一看,大為贊同他的審美:“好啊!”
“那妹妹先稍坐!”溫從陽立時卷起袖子,興沖沖跑過去。
紀明遙便尋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躺在搖椅上,抬頭看著如碧晴空下,她禮法上的表哥、理國公府溫家的少年公子三兩下竄上了樹,將那一枝開得最繁盛的梨花親手折下。
他跳下來,穩穩站定,小心捧好花枝,笑著向她奔來。
碧月她們都在偷笑。
紀明遙嗔看她們一眼,耳根竟然微微有些發燙。
……
溫從陽只覺得還沒與遙妹妹相處多久,竟已到了午飯的時辰。
他被明遠表弟請去前院用飯。見席上只有他們兩人,他便隨口問道:“小崔翰林怎么不在?”
這位新科探花可是他未來連襟,雖非一路人,將來難免有所往來,趁早熟識起來也好。
紀明遠略一思忖,笑道:“因大姐姐今日未能與崔兄相見,父親便請了崔兄去談論文章了,只恐還沒盡興,在席上還要說,沒得嘮叨。不如我與表哥清清靜靜吃頓飯的好。”
溫從陽稍一愣,忙笑道:“你說的很是,我最聽不得人講學問。”
紀明遠便忙舉杯敬他。溫從陽回敬,兩人就把這話掀了過去。
但酒過三杯,飯也用了一碗,溫從陽卻仍在想未來連襟與姑父。
他當然知道姑父對他這妻侄沒有多少真心疼愛,不過看他是尋常親友家的晚輩,最多看在姑母面上,對他格外和善些。
他也知道自己不成器,又不是金子,不能讓人人喜歡。
可他要做遙妹妹的夫婿了。
今日姑父因他不通文墨,不與他正經說話,將來一樣的事只怕不少。他是沒甚所謂,遙妹妹呢?
一樣是紀家女婿,小崔翰林被視為正賓,他卻仍被當做可以隨意打發的晚輩,豈非叫遙妹妹面上無光?
從小到大,因為“頑劣、不肖”,他已經習慣了旁人或詫異、或失望、或不屑的目光。他知道外人如何議論他,無非是“膏粱紈绔、無用無能”等話。
但他不愿讓遙妹妹因他受委屈。
他更不想有一天遙妹妹對他失望。
滿桌珍饈越吃越沒滋味。
多吃了兩杯酒,溫從陽被送入客房歇息。
安頓好表兄,紀明遠尋到母親,笑回道:“表哥今日高興,吃得有三五分醉,已經睡下了。”
他思索再三,沒與母親提溫家表哥那難得一見的、掩藏不住的失落。
母親也不好強要父親屈就表哥。這話說出來,只會讓母親為難。
一日難得聽見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溫夫人渾身疲憊頓減了些,點頭笑道:“讓他睡去罷,不必叫,起不來就住一日。”
左右從陽也沒少在這里住過。
紀明遠領了命,方坐到母親身邊,問:“大姐姐身上如何了?”
溫夫人面上笑容淡了淡,只與兒子說:“不是大事。只她難得懶怠見人,你也不必去看她,我告訴她一句你想著她就是了。”
紀明遠這個年紀,已不大好多問長姐的私事,是以他雖然心中掛念,也只答應著:“是。”
溫夫人攆了兒子去午睡,自己倚在貴妃榻上,著實發愁該如何體面退了與崔家這門親。
她雖應了明達,可她也清楚,老爺不會舍得丟了崔玨這未來女婿。
實在不成……便只能托言八字不合,看是否能以明達的妹妹替嫁……
溫夫人的眉心隱隱作痛。
家里只有四個女孩子。明宜還小,無論如何也不成。明遙和從陽只差走禮定親,便是未婚夫妻了,兩個孩子有情有義,兩家都滿意的親事,更不可能拆散他們。
只剩一個明德……
她能擔得起這親事嗎?
火與水
紀明德正在紀明遙院外徘徊。
已在申初一刻,再有一個多時辰便該用晚飯,按理說,閨中女子午睡都該起了。
可她這位二姐姐一向不能以常理度之,太太又格外肯縱著她……
猶豫片刻,紀明德暫時舍下高門閨秀的體面,靠在墻邊聽了聽。
院子里果然靜悄悄的。
她抿唇看向樹蔭外的日頭,有些不甘心就這么白走一趟。但院門掩著,她裝作無知無覺走進去,擾了二姐姐的午睡,更討不著好。
最后看了一眼“熙和院”的匾額,紀明德跺了兩下腳,扭頭回房。
她又想起來,這“熙和院”三個字,還是紀明遙磨了墨捧著紙,請太太親自給取了名字寫下的。
家里姐妹四個,大姐姐和老太太住,比有多少院子都強。不過旁人也羨慕不來,那畢竟是大姐姐。
四妹妹年紀小,分了房舍單獨住還是今年開春的事。
只她和二姐姐,既是同歲,又是同一年被抱到太太院里——
“從小到大……”紀明德喃喃道,“我請安比她早,這等小事都不必說了……從六歲上學,哪年哪月的課業我不比她好?琴棋詩書,我也多有勝過她的……她不肯學騎射,我學得和大姐姐一般好,她懶怠做針線,我是四時八節都沒少過給太太老太太的孝敬。我事事比她鄭重認真——”
她停下腳步,低著頭,似乎是在問自己,又是在問服侍的人:“為什么太太偏偏就是更疼她呢?”
為什么太太要嫁女兒回娘家,只想到紀明遙一個,從開始就沒考慮過她?
是她不配做溫家的媳婦?她不配嫁給表哥?
明明她也和表哥……是青梅竹馬……
圍隨的奶娘丫鬟都不知如何回應這些話。
紀明德鼻尖發酸,心里越發地發堵,讓她不知不覺就將平日不敢宣之于口的話說了出來——
“就是因為她生得好嗎?”
“年紀只差三個月t26,就差了這許多?”
“還是因為、因為她姨娘——”
“姑娘!!”一旁的乳母反應過來,連忙捂住三姑娘的嘴,“這事可說不得!”
紀明德的眼淚簌簌掉下。
她覺得喘不過氣,掙挫幾下,聲音反而更大起來:“我姨娘的事又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讓她做的!我……那年我才四歲……”
她抖著聲說:“我、我還什么都不懂呢——”
“我的姑娘啊!”乳母嚇得跪在地上,拉著三姑娘的衣襟求,“姑娘累了,便有什么話,回房再吩咐奴才們,奴才們就是拼死也替姑娘去辦,這大日頭底下,還請姑娘愛惜貴體——”
“姑娘!”其余丫鬟嬤嬤有一同跪下的,也有忙忙擋在外圍,怕被人看到這里景象,回給太太和老太太的。
突如其來的無畏勇氣又迅速從紀明德身上散去了。
看著從小照顧她到大的乳母,紀明德又不忍。她親手扶了乳母起來,心中的憋悶卻又化成了一句話:“嬤嬤,你這么怕什么?我又不是二姐姐,不會一點小事就小題大做回給太太,非要攆了你去的!”
常嬤嬤哆嗦了一下,實在更沒法答這話,只有對三姑娘賠笑罷了。
……
紀明遙當然不知道在熙和院外發生的這一出。
直到申初三刻,她才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
今天運動量超標,多睡一會有助于身體修復……說她是純懶也沒錯。
不過,太太愿意縱著她,徐老夫人的挑剔總體來說對她影響不大——
太太出身理國公府,是溫家上一代當家人理國侯的親女兒,也是現任當家人理國伯唯一的親妹妹。太太又兒女雙全,多年來在紀家勤慎賢明,幾無錯處,在京中風評亦是無可挑剔的當家夫人,婆媳之間,徐老夫人也要給太太幾分尊重,不會對太太疼愛的庶女太過分。雖然似今日一般的暗地算計和見縫插針的明面苛責一直沒少過……
但都沒對她造成過什么實質性的損害。
徐老夫人算計不成,她被說兩句又不會掉塊肉。
至于體罰、虐待不喜歡的庶女,那是最不“體面”的人家才做的事。且高門大戶之家都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萬一被傳出去,也有損安國公府的名聲,和她與別家聯姻的價值。
紀明遙懶在床上,隨便翻開一本溫從陽送她的閑書,打開一看,是紅拂女與李靖的“新編”傳奇。
碧月同人收拾著夏裝,看著姑娘笑:“等過幾日走了禮,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就更好與溫大爺說了。”
“……那倒也不是……”紀明遙正為寫書人的神奇腦洞發笑,反應慢半拍,“現在是表哥,走了禮就是未——”
紀明遙抬頭看碧月。
碧月“嘿嘿”笑著,湊近姑娘:“姑娘怎么不往下說了?”
“說什么?”紀明遙使勁瞪她,“說出來,讓你們都笑話我?”
“姑娘明鑒!”春澗等早笑成一團,“碧月姐姐哪敢笑話姑娘啊!”
“她不敢,你們敢!”紀明遙抽出一條手帕,作勢要丟她們,卻撐不住也笑了,“一群壞丫頭!”
屋子里吱吱喳喳,聲音傳出去,在房檐下歇著的婆子們互相看看,也都高興著,一個婆子從院外溜進來,與她們分享消息:“小崔大人告辭走了,老爺親送的,大姑娘到底沒出來見。”
覷著屋里沒聽見,婆子們立刻小聲地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大姑娘身上這般不好,怎么家里沒請大夫?”
“是不是怕沖撞了小崔大人,不方便?”
“都定了親了,又不是外客,怕什么沖撞呢?”一人立刻說,“再說了,太太、老太太那么疼大姑娘,怎么會為了別人不給大姑娘請大夫。”
有人附和:“咱們府上這么大,哪個門大夫不能進?小崔大人上哪知道去。”
“倒也是……”
……
崔玨回到家中,兄長正在書房等他。
親兄弟熟不拘禮。崔玨只對兄長點了點頭,便先洗手,到內間脫去外袍,換上一件家常穿的淡青色細棉布袍,整理衣襟畢,才過去拱手,正式說了一聲:“大哥久等了。”
“沒等多久,”雖是兄長,崔瑜在崔玨面前卻一向沒甚威嚴,他眉目也看著比崔玨更可親,笑問道,“這個時辰才回來……看來今日不錯?”
“是不錯。”迎著兄長好奇到發亮的眼神,崔玨聲音平穩,說道,“紀大姑娘身體不適,我與安國公談論了一日時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