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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三丫頭,她是想先狠狠壓兩年她的小心思,到十七八歲再給說親,人長大了穩重些,別帶著小聰明到了人家,反會吃大虧。
可明達如此一說,她若不應,一則才與明達和睦便駁了她的話,二則明德更要多心,倒更不好。
溫夫人只得笑問:“明德,t26你要留下嗎?”
紀明德當然要留下!!
她先感激地看了大姐姐一眼,忙對太太蹲身行禮說:“我回去也是無事,求太太就讓我在旁聽聽罷!”
溫夫人略略皺眉,笑道:“本來等你定親也會教你,現在學,你不嫌累就好。一件小事,快起來吧。”
行這樣大禮,怎么弄得像多虧待了她一樣。
紀明德忙起身。
溫夫人便讓她們姊妹在堂屋八仙桌圍坐,把準備好的舊日賬本重新分成三份,又一人分一把算盤和紙張筆墨等:“你們從小都學過打算盤、看賬目,也過去許多年了,且算一遍我看。”
明明娘應了她的提議,也仍是笑著的,紀明達卻莫名覺得娘似乎不大高興。
但三妹妹已經翻開賬冊,二妹妹慢吞吞磨著墨,還是那副懶散樣子,兩個妹妹都無異樣,她便也沒再多想。
不時有人過來回事,娘一件一件安排了下去。堂屋里都是算盤聲,但……怎么只有兩個聲音?
算完一冊,紀明達喝茶,抬頭看到二妹妹的賬本已翻到了最后一頁,人卻在向娘那里看,似乎在發呆。
她不禁皺眉。
三妹妹險些不能學,二妹妹受著偏愛,卻竟如此怠惰!
紀明達便清了清嗓子,問道:“二妹妹怎么還不開始?”
紀明遙有些懵:“什么?”
紀明達更加不滿,便直接說:“你還不開始,是仗著娘疼你,就算你做不完,也不會和先生一樣打你的手板嗎?”
不速之客
紀明達的聲音并不大。
但溫夫人正房堂屋與東側間之間并無實在的隔斷,且今日為了教導她們,還撤去了屏風,是以她指責紀明遙的話,兩間屋子里的人都聽得十分清楚。
眾人的目光便毫無阻攔地聚向了三位姑娘。
正回事的媳婦因正對著太太,不敢走神,說話的聲音卻也不禁小了。
溫夫人心內一悶。
明達早知明遙的性子,怎么今日又挑剔起來?她私下教導或語氣好些也就罷了,現下房里這么多人,說話還這般不客氣,竟不知給她妹妹留顏面。
她挑剔明遙,自己在旁人眼中又豈是“好姐姐”?
溫夫人抬手,令那媳婦且停。
那媳婦慌忙閉上嘴,看太太站起身,向姑娘們那里過去。
大姑娘和三姑娘都忙站起來等著太太,二姑娘卻挪開自己的賬冊,從下面拿起一頁紙,說:“大姐姐,我不是沒算,我已經都算完了。”
二姑娘都算完了?!
那媳婦看見大姑娘和三姑娘都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這……二姑娘也不是為了姊妹間口角就撒謊的性子,何況從小被先生罵過多少,也沒聽說過哪一回撒謊躲罰啊?
溫夫人卻并不詫異,也沒覺得是明遙說謊。
接過明遙手上的紙張,她對著賬冊細看了看,笑道:“還是算得那么快。”
她知道府里不少人私下議論,都說明遙好吃懶做、一無所長,在姊妹里只有一張臉隨了她姨娘,勝過旁人許多。可在她看,孩子心里事事明透、什么都懂,不介意挨旁人幾句不痛不癢的說,過讓自己舒服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何況她并不是一無所長。
比如她能不用算盤,只憑心算算出至少十萬以內的賬,還算得又快又準。
家里不缺人算賬,她也從沒讓明遙幫她盤過賬,所以眾人都不大知道。
哪知今天是明達鬧了笑話。
“算好了,就先過去吧。”溫夫人對明遙贊許笑道。
“是。”紀明遙起身離開八仙桌。
她還想多摸一會魚來著……
溫夫人便看著自己的親女兒。
紀明達抿唇站著,等待母親的批評。她也自思的確是先入為主,誤會了二妹妹。但母親看了她片刻,只讓她和三妹妹接著算,便轉身回了東側間。
她才突然覺得臉上滾燙。
“大姐姐……”紀明德湊近她,小聲問,“大姐姐算到哪了?”
“算完了一本。”紀明達忙低頭,掩飾住自己的難堪。
“我才算了半冊……”紀明德低聲說,“大姐姐教教我吧,不然我也差太多了。”
從來只要弟弟妹妹們想學,紀明達毫不吝嗇教導,教三妹妹也是她教慣了的。她便也離三妹妹近了些,先細聲問她是如何算的。
姐妹倆討論了有一會,溫夫人才收回留意著堂屋的余光。
紀明遙正在裁奪交到她手里的第二件事:
永輝堂(即安國公府學堂)前院有一株紫薇樹冬天枯死了半個,今春有大半枝條沒抽芽,學堂的管事報上來,問是照原樣補種一顆,還是換一株別的。
紀明遙便問管事媳婦:“花房怎么說?已是徹底救不活了?”
管事媳婦笑道:“花房說倒是能救一救,只怕白費力氣,不如再種一株。”
紀明遙便道:“你去問蘇先生的意思。先生要留,你們就盡力救,救不活再說。先生想栽什么,你們也聽命就是了。”
見太太在旁含笑點頭,那管事媳婦忙說一聲:“是。”出去找自家男人問先生。
如此這般,又有兩三件事,都是家常小事,只有一件是族里的:三老太爺的小兒媳婦生了個女兒,家里人來報喜。
三老太爺按輩分是和徐老夫人一輩,是先安國公的親三弟,他的孫女便是紀明遙的“再從妹”。
在這時代,沒出五服就是“一家人”,紀明遙和這個才出生的小女孩也是“一家子姐妹”。
她回憶了一番,因徐老夫人不喜歡庶出,這位恰是庶出的三老太爺和全家巴結不上徐老夫人,都沒得罪過太太,但也沒幫過太太什么,總體來說是兩不得罪,一心扒著安國公府過日子。
她便命:“照去年臘月二老太爺家五妹妹出生的例,送一份禮過去賀喜。禮備齊了,先拿來我看。”
管事媳婦領命去了。
跟著又有人來。
紀明遙求饒地看向太太:“我說得口都干了。”
溫夫人故意道:“那你先喝口茶潤潤,再讓她回話。”
紀明遙忙半站起來,向前探身,笑道:“好太太,我都學完了,大姐姐和三妹妹不是學不成了?”
溫夫人知道明遙從小在她身邊的時候多,這些日常小事看著她辦,早就學會了,再拘著孩子也無用。
她也不多逗明遙,笑道:“等看完送三老太爺家的禮,你就去罷。”
“好哎!”紀明遙喝了幾口茶,叫下一個管事嬤嬤進來,“什么事?”
……
因教了三妹妹算賬,紀明達算完自己那份時,已經快到正午。
二妹妹早已回房歇息去,母親也將剩下的幾件小事處置完畢。
她并不后悔教了三妹妹,只是……只是……總覺得娘心緒依舊不好。
是因為她錯指責了二妹妹嗎?
紀明達對娘說:“我下午就去找二妹妹賠禮。”
“你是該去賠禮。”溫夫人還想再教女兒幾句。
但三丫頭也在,還沒有避開的意思,讓她也沒了多說的心情。
總覺得教好女兒……會比她以為的更難。
紀明德留在正院用過午飯,又想同大姐姐一處午睡。溫夫人沒說話,只靜靜看著女兒。
見女兒一副好姐姐的樣子欣然應下,她竟絲毫不覺得詫異。
也不必非要趕在午睡教她。溫夫人累得倒在床上想。晚飯后,晚上,三丫頭總不會還要留下。
……
東廂臥房里,紀明達躺在床上,只是睡不著。
紀明德當然也睡不著。
瞥見大姐姐睜開了眼睛,她忙側過身,問:“大姐姐在想二姐姐的事嗎?”
猶豫了片刻,紀明達嘆說:“這事的確是我錯了。”
“其實我也有錯!”紀明德忙說,“我該攔著兩位姐姐的。”
“這與你何關?”紀明達便笑,“倒是你別多想了,快睡吧。”
“嗯……”紀明德慢慢答應著,試探問,“不如,下午我與大姐姐一起去吧?”
“你與二妹妹不是一向談不來嗎。”紀明達笑道,“別勉強了。”
“我——”紀明德咬唇說道,“我想陪著大姐姐。”
紀明達不禁也側過身,正看向三妹妹。
過了片時,她舒然笑道:“也好。”
……
都知道紀明遙愛睡覺,尤其今年不上學了,更是隨她去睡,是以將要申初,紀明達兩人才向熙和院來。
午睡時間過長也對身體不好。除非實在想睡,或天氣適合睡覺,否則紀明遙午睡的時間一般不超過半個時辰。
她已經起來了。
下午不用出門,只等晚飯時去請安,在自己房里,紀明遙不但沒戴簪釵,連外衣都沒穿。
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大家雖然關系不算好,但認識這么多年了,一家子住著,誰不了解誰……她就披了件薄斗篷,直接這么出去相迎。
紀明達看見她這樣就想說一說。
但她是來賠禮的,不是再來挑不是的……只得忍下了許多教導的話。
紀明德跟在大姐姐身后進屋子,先忙向東廂房看,果然發現,原本擺在書案邊高幾上的一對水晶花瓶不見了!
那個白瓷花瓶也沒有了!
聽說t26二姐姐把溫表哥送過的東西都退了回去,原來是真的!
紀明德在下首落座,接了茶,還想看看這屋子里的擺設有沒有多什么……但二姐姐的眼神已經掃過來,大姐姐似乎也要開口賠不是了,她便忙專注看兩位姐姐的衣袖裙擺。
“大姐姐來有什么事?”見紀明達欲言又止,紀明遙便直接相問。
她想趕緊送走這兩位客人。
至于為什么不問紀明德,呵,這人一看就是趁機來窺探她隱私的。
紀明達決心誠懇道歉。
她站起身,話已經出口一半:“上午是我——”
“二姑娘,理國公府送來一個箱子,太太讓拿來給姑娘。”有婆子在外回話。
……溫家?
是溫從陽嗎?
他怎么還不死心!
紀明達瞬時止了話,沒發現紀明德和她一樣,都已忙轉向外面看了過去。
有愧無愧
婆子正把箱子拿進來,紀明遙頗有興致地多看了她的“大姐姐”和“三妹妹”幾眼。
紀明德今天倒是想出個新法子,扒上紀明達過來窺探熙和院了。她一直對溫從陽有心,當然會對溫家送來的東西好奇,那紀明達又是為什么?
前幾天下午太太回溫家,都以為是去說婚事不成的話,但現在,紀明遙能確定,兩家的婚事未必不能成。
今日所見,與紀明達話中的空白恰好相合。
——紀明達夢里,她與溫從陽的“未來”究竟是什么樣?
太太與她說要換親事那日,紀明遙便不欲細究。今后,溫從陽的將來更不會再是她的將來,雖然好奇,她也更沒有了深究的想法。
只是她很感興趣:
紀明德知道她大姐姐的打算嗎?
紀明達又知道她三妹妹的心嗎?
溫家送來的箱子很小,不過一尺見方,一個婆子自己就抱了進來。
算算她送過溫從陽的東西也就這么多,紀明遙便叫婆子把箱子放在她和紀明達之間的炕桌上,又請紀明達先坐。
兩雙眼睛都遮遮掩掩地盯著它。
紀明遙要了塊濕帕子,簡單擦擦箱子,一面笑道:“上回我把表哥送我的東西都還了回去,這應是表哥還我的。說起來我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好些花瓶、鎮紙等擺設,好像是表哥一齊送家里所有姊妹的,我想了想,留著到底不妥當,也都還回去了。”
她將手帕遞給青霜,恰面向紀明德,便笑問:“我記著三妹妹尤其喜歡那個瑪瑙鎮紙,一直放在書案上用呢,是不是?還有一個竹雕筆筒,都摔裂了一個縫,妹妹氣得打了丫頭一頓,也還舍不得收起來。”
“好像……”她慢而肯定地說,“表哥送的東西,妹妹都愛如珍寶。”
紀明德面色發白。
從不對這些有興趣的大姐姐還在旁看著,她更覺難堪,忙回嘴道:“既是表哥送全家姊妹的東西,并非單送二姐姐一人的,我看著好,為何不能用?難道二姐姐還了表哥,也要我們都還嗎?太太都沒說不許我用,也沒叫我還!還是二姐姐幾乎和表哥成就好事,便要別的姊妹和表哥都不能做親戚了?大姐姐你說——”她轉向紀明達求助——
她愣住了。
大姐姐這算什么神色……
是震驚……恍然……還有,還有抗拒、反感……?
紀明德愣怔間,紀明遙已親手開了箱子。
她笑道:“三妹妹怎么急了?不過恰好你在我面前,我就想起來,你好像格外喜歡他送的東西罷了。”
她不看那姐妹倆,點著箱子里的物品,一面繼續平平常常地說:“你我的婚姻大事,自是要聽老爺太太的安排。你說我‘幾乎與表哥成就好事’,究竟沒成,且你當初明知道太太之意,還心愛玩賞那些玩意兒,我都沒說過什么,現我已和人定親,更不會有你想的意思了。”
紀明德腦袋里嗡嗡作響,還在看著大姐姐。
像被刺痛一般,紀明達撇開眼神,不再與她對視。
紀明遙小心謹慎地從箱子里取出幾卷畫,叫碧月放到書架上去,又笑說:“我倒是還猜呢,不知太太還會不會讓一個女孩兒回舅舅家。”
略作停頓,她又說:“咱們和溫家又沒定親再退親,應不妨礙吧?”
紀明達手一松,杯蓋沒拿住,恰磕在了茶碗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自己和紀明德都嚇得一驚。
紀明遙忙看向紀明達:“大姐姐是與崔家不合適,才便宜了我……我并沒別的意思。”
紀明達把茶杯放回炕桌上,穩住神色,笑道:“我知妹妹不是有心的……說這個也沒什么趣。”
最后從箱子里拿出一個馬球,紀明遙真心一笑,伸手舉到紀明達面前:“姐姐和三妹妹還記不記得?這是咱們一起學騎射的時候家里分給的,我又不學不玩,索性就把球給表哥了。他連這個都還回來了,可見再也沒別的了。今后不管誰回溫家,我是問心無愧的。”
紀明達與紀明德一起看著這個馬球。
五年過去了,這馬球還如新的一般,可見持有它的人何等珍惜,必是百般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