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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曄躡手躡腳出了房間,洗臉刷牙,披上薄外套,又提著那三個空了的菜籃子,揣著兜里的一把毛票,腳程飛快地走回西豐生產大隊。
這次,他沒有直接去誰的家門口。
而是先去砍了一會兒木頭,運到宅基地里,又開始定木樁,量尺寸,忙到晌午。
估摸著這會兒生產大隊的人們都正在地里吃飯,他才往大家伙兒都在上工春耕的那一大片田地里走去。
遠遠瞧著,不少人都坐在田壟上,正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閑聊。
每天忙忙碌碌,面朝黃土,也就吃飯這會兒才能休息休息,說說閑話。
齊曄還沒走近,就故意喊道:“王叔,宋嬸,張婆婆,你們的菜都賣完了,這些錢,你們點點。”
他掏出那把已經分成三摞的毛票,放在三個空竹籃里,分別遞給昨天托他跑腿的三戶人家。
王有根喜笑顏開,接過那些毛票隨便點了點,又抽出一張一毛錢,“齊曄,這是你的跑腿費,謝謝你了啊!”
宋秋她娘也是笑呵呵的,跟著遞過去一毛錢,“這么快就賣掉了啊?還以為要等好多天呢!那些菜不少呢,你這么就全都賣光了?”
張婆婆還在一張又一張地點,她數了好幾遍。
有人探頭問:“婆婆,是不是齊曄給少了?”
張婆婆抬起頭,愣愣地反應了幾秒,看向齊曄道:“我的菜不值這么多錢吧?你這孩子,是不是算錯了,給我給多了?”
齊曄笑道:“沒有,昨天的菜賣給了國營飯店,他們本來就大方。”
張婆婆這下放心了,也給了齊曄一毛錢,“辛苦你了啊,跑這一趟。”
齊曄接過,還沒說什么,當即就有人故意冷哼道:“他辛苦什么啊?反正也就是順路的事,我看這錢,倒是賺得輕松。”
“是啊,每天都要走的路,隨便拎幾個菜籃子,一下子就賺了三毛錢呢!”劉翠花眼紅得緊,叉著腰就大聲說了出來,語氣里酸得直冒泡。
王春華不樂意了,力挺齊曄,“有本事你們也去掙這錢啊,誰羨慕誰掙唄。”
這話說得,眾人一陣無語,都沒法接。
誰沒事天天折騰去鎮上啊,也就齊曄這腦子進了水的,娶了個好吃懶做要去城里享福的媳婦兒,人家在鎮上招待所里享福,國營小飯店里好吃好喝,他還能每天屁顛顛地當牛做馬,也不嫌累。
說實話,大家都不知道齊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們也沒見過誰的日子這樣子過。
就如同齊曄這幫忙去集市上賣東西跑腿的事,對于他們來說,也是新鮮玩意兒。
齊曄見大部分人都在,而且都注意著他,清清嗓子道:“鄉親們,你們以后想托我帶東西去集貿市場賣的,都可以提著東西來我家宅基地找我。天黑之前,我都在那兒蓋房子。”
有人看到王、宋、張在那兒數票子,其實是心動的。
大豐山物產豐饒,山里那么多野菜草藥春筍可以挖,家里自留地的菜也不少,比如那韭菜,十幾天就長一茬,割都割不過來,拿去城里都能賣不少錢呢!
堆上滿滿一大籃子,只要往齊曄手里一交,就能賣個精光,換回來一把毛票。
給齊曄一張,也不算什么,可又還是忍不住犯嘀咕,“你家那塊宅基地,又偏又遠,從我家提著東西走過去,多累得慌。昨兒你還上老王家收的呢,怎么今天就變了?”
其他人也附和,就是,明明是你跑腿,怎么反倒我們還跑上了?
齊曄臉上毫無波瀾,心里想著江茉教他的法子,果然有用。
你眼巴巴上門別人反而覺得你占了多大便宜,總覺得你要騙人似的。
等你愛答不理,隨他們愛來不來的時候,反而又會開始走俏。
起碼現在,大伙兒對請他跑腿這件事,似乎更上心了,一個個表現出愿意給跑腿費,只是不愿意提著東西跑那么遠去他宅基地的樣子。
不過,這步沒法退讓。
齊曄蓋新房子,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干,他幫著跑腿只是捎帶的事兒,不能舍本逐末。
生產大隊那么多戶人家,他要是個個上門去領東西,東跑跑,西跑跑,一天就全浪費在這上頭了。
大家其實也就多走幾步路,并沒什么,只是覺得自己既然出了跑腿費,就得利用到極致,才算對得起這一毛錢而已。
但,齊曄才不在乎他們愿不愿意,江茉都說了,到時候他們肯定會求著搶著塞給他跑腿費。
江茉的話在齊曄心里,那比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路神仙說的話,還要靈驗可靠。
大伙兒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一會兒,見齊曄根本不肯讓步,也不接茬,也就徹底打消了這個心思。
算了,大不了不找他了,真牛氣得和城里那些國營商店的售貨員一個樣兒呢!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去鎮上趕趕集不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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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仍舊不愿意請齊曄跑腿。
這一天來宅基地找齊曄的,只比昨天多了兩戶。
王家還是來了,王春華提著一大籃子菜,不過今天籃子里大多都是山里薅出來的,像芥菜、榆錢新芽、洋槐花、苦錢、野筍這些,都是城里人愛吃的。
他和王春分兩兄弟早起一兩個小時,趁上工前進山搜羅幾個小時,就滿載而歸了。
給齊曄帶去集市上賣,起碼有塊兒八毛的進賬,就算給齊曄一毛錢,也賺了呀。
王家兄弟都不蠢,會算賬,該花就花。
齊曄卻說:“最近不收你們的跑腿費了,你們幫我一個忙。”
他湊到王春華耳邊悄悄說了一通。
聽完,王春華詫異地看了齊曄一眼,“行啊你齊曄,什么時候這么賊了你?”
齊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說這是江茉教的。
但王春華能猜出來,“我是發現了,自從你娶了個好媳婦兒,這腦子是轉得越來越快了呀。”
以前的齊曄,雖然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但從來不替自己著想,讓別人占了不知道多少便宜,經常讓王家兄弟說他太傻太憨。
這下,王春華笑得露出大白牙,“傻狍子居然變成狐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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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
齊曄提著五個空籃子,再次出現在大伙兒在田埂上休息吃飯的時候。
還是一把毛票,賣得精光的籃子。
票子總能第一時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當大伙兒都盯著瞧的時候,王春華咋呼出聲,“這兩天就賺了一塊多錢了啊,齊曄,你以后天天幫我帶成嗎?”
“山里到處都是寶,隨便進去搜羅一會兒就能湊上一籃子,哎呀這每天不就多了一筆進項了嗎?真好呀。”
王春華碎碎念著,其他人都豎起耳朵聽,忍不住心動。
要不,咱也找齊曄幫忙跑跑腿?
王紅芬鼻孔一橫,看大家沉默著似乎有了想法,立刻打破道:“我們自己有手有腳的,攢幾天去鎮上一趟賣不就行了?干嘛非要讓他掙這個一毛錢!”
……眾人繼續沉默著,王紅芬說得也有道理,一毛錢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啊!
齊曄沒說話,王春華已經反駁起來,“王嬸你說得倒輕巧,去鎮上不得耽誤一天工啊?一天工可不止掙一毛錢吶。”
“再說了,你擔著那些籃子,走上一兩個小時,你不累啊?”
“何況城里人都只愛新鮮菜葉子,你那攢了幾天的蔫了吧唧的菜,誰要買你的,怕是在集市上蹲個一天都賣不完呢!哪像齊曄回回都能全賣掉!”
……眾人聽著王春華說得頭頭是道,也不斷跟著點頭。
這樣一盤算,似乎給齊曄一毛錢跑腿費,的確挺劃算的啊!
王紅芬看大伙兒又被說動,氣不打一處來,又大聲嚷嚷道:“誰知道他是不是只收一毛錢跑腿費啊!都是他拿去鎮上賣的,他說賣了多少錢就賣了多少錢,萬一他偷偷昧了你的,你都蒙在鼓里呢!”
……眾人一陣心驚,差點就沒想到這點呢!
齊曄走到人群中央,終于開口說話,“你們的東西賣多少錢,咱們提前定好價格。”
王紅芬立馬就翻白眼,“那你也能賣得比定給我們的價格高啊!你多收的錢可不都進了你的口袋里?!”
“隊里總有人去集市上,如果有人發現我賣得比給你們的價格高,偷偷昧了錢,我直接賠一百塊。”
……眾人都被齊曄這句有骨氣的話給驚到倒吸一口涼氣。
一百塊???
話到說到這個份上了,大伙兒真不覺得齊曄會昧大家的錢。
他一直就是個老實人,做不出來這事兒。
齊曄好看的眉宇鎮定道:“我收跑腿費,就只收跑腿費,多余的錢絕對不會要大家的。”
話音剛落,王春華就鼓起掌來,“好!齊曄這事兒也是給我們造福啊!真好!”
……眾人也暈暈乎乎地跟著王春華一塊鼓掌。
似乎是個好事,下工回家就拾掇拾掇,托齊曄跑腿去!
王紅芬在一旁擠眉弄眼,簡直氣不活了。
一群蠢到家的,讓齊曄掙那么多跑腿費,居然還給他鼓掌?
瞧把他能耐的!
第26章
第26章
傍晚黃昏,霞光萬道。
齊曄剛找隊里借了一輛牛車,因為來托他跑腿的鄉親們太多了,一個籃子又一個籃子,他兩只手根本拎不下。
不過,牛車也不是免費借的,這是公家的牛車,得用工分來抵。
可齊曄沒有工分,今年開春后,他一直都在蓋自家房子,到了年底,這些工分都得交錢來抵。
牛是春耕時的重要生產力,所以這牛車換算下來,租一天得花一塊錢。
齊曄挺心疼的,盤算在鎮上能不能找個便宜些的交通工具長期租賃著。
鄉親們還圍在他的牛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囑著。
“齊曄,我的是這一籃,你別弄錯了啊。”
“齊曄,明天中午就能拿到錢嗎?”
“齊曄,我這雞蛋別磕了破了,你仔細著啊。”
齊曄正一一應付著,忽見王紅芬遠遠挎著籃子走過來。
“齊曄啊,幫我也捎些東西去賣唄。”她那大嗓門隔了老遠就讓人聽了煩。
齊曄每天微皺,“車滿了,帶不了了。”
王紅芬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可是你嬸嬸,你幫著外人帶,都不幫我捎帶?”
齊曄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在他心里,她早就不是他嬸嬸了。
任王紅芬如何跳腳,齊曄也無動于衷,連正眼都沒再瞧她一下,架著牛車飛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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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茉笑眼瞧著齊曄把一個個裝著綠油油蔬菜瓜果的菜籃子從牛車上往下搬。
她彎彎唇角,數了一遍,一共二十六個呢,“能賺兩塊六毛錢了。”
齊曄低眉,“牛車大概要抵一塊錢。”
“沒事。”江茉笑笑,“再看看,要是每天都有這么多籃子要帶,咱們再去租一輛馬車的。”
馬不是生產力,比牛便宜。
齊曄點頭,兩人商量著這些瑣事,走進國營飯店。
這兒無論是服務員還是經理,或是后廚們,都和江茉很熟了。
本來一個個牛氣的服務員是瞧不上江茉的,但她們現在都愛和江茉說話,問她什么顏色的衣服搭什么樣的鞋,扎什么顏色的頭花最好看。
后廚們本來也不喜歡江茉,覺得她嘴挑,總是嫌他們這個菜做得難吃,那個菜切得不好看。
但后來,他們按著江茉說的改進之后,廚藝居然精進不少,飯菜變得又好看又好吃,來這兒的客人也越來越多。
所以江茉現在在這家國營小飯店里,可謂是春風得意,如魚得水。
江茉隨便說說,他們就把那牛車上的全部菜都買了。
反正在哪買菜都是買,剛何況這些鄉下的菜又新鮮又嫩,炒出來一盤盤的,顧客都格外喜歡。
接下來兩天,齊曄每天來回,都能收到兩三塊錢的跑腿費。
西豐生產大隊那么多戶人家,總有新鮮的瓜果蔬菜要送到鎮上來賣。
再不濟,也能去大豐山上,刨啊挖的,總能湊齊一大籃子。
齊曄和江茉一塊兒商量商量,去鎮上找人家租了一輛馬車。
只要五毛錢一天,比生產隊的牛車劃算,不過馬吃的草料要自個兒弄。
這一點對于齊曄來說倒不算負擔,他每天都要去山上砍木頭,順便割些新鮮草給馬兒吃,它反而吃得更高興,跑起來也更賣力。
有馬車了,能裝更多的籃子了,齊曄卻發現,來托他跑腿的人卻少了。
他每天在宅基地忙活著蓋房子的事兒,收東西也是大伙兒送過來的,并沒在村里走動,所以直到王春華告訴他,他才知道。
有人有樣學樣,也開始收錢跑腿了!
這人叫趙大勇,齊曄也認識,都是一個生產大隊里長大的,從小就一塊玩兒呢,只不過沒有和王家兄弟走得這么近。
趙大勇從小腦子就靈光,最擅長學別人,也喜歡學別人,小時候還有一個外號,叫“學人精”,也沒什么褒義貶義的,都是一群小屁孩,學就學唄,有什么好學的。
只不過是別人喜歡玩什么,他就說自己喜歡玩什么,別人喜歡去哪兒玩,他就喜歡去哪兒玩。
“趙大勇這事,是真不厚道。”但提起這跑腿的事,王春華義憤填膺坐在石頭上,拍著大腿說話。
齊曄還在埋頭整理坑底的一堆碎石,沒空搭話,就聽著王春華在說個不停。
“你是捎帶著跑腿,他倒好,連工都不上了,不知從哪兒套了一輛馬車來,每天上門上戶收菜呢,拖去鎮上賣呢!”
反正都是請人跑著,除了和齊曄關系好的那幾家,現在都懶得跑來齊曄的宅基地了,讓趙大勇捎去不也一樣。
王春華拉長著臉,“他把你那些路數,是模仿得一模一樣啊!什么一個籃子收一毛錢的跑腿費啦!什么定好價格,撒謊就賠一百塊錢啦!真是學人精!自個兒都不動動腦子的!”
齊曄抿唇沒說話,今天他只收了五個籃子,偌大的馬車上顯得空落落的。
賺的五毛錢,剛好是馬車一天的租金,相當于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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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鎮上,江茉果然皺了皺漂亮的小鼻子,嫌棄地看了一眼馬車,“怎么越來越少了呀?”
齊曄低頭,把事情和江茉說了一遍。
江茉挑挑眉,并不意外有人會學這一招,這么賺錢的事兒,誰不學那才是傻子。
只不過……哼,對方看起來不太有禮貌的樣子,事先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不來道謝,也不來交學費!
那么,她就要教教對方什么叫天真。
江茉勾勾齊曄的脖子,“你蹲下來一點。”
齊曄以為她要他背,聽話地半彎下腰,江茉卻是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
說完后,齊曄烏沉沉的瞳眸微微晃動,略顯詫異,“可是,如果賣不出去的話……”
江茉回正身子,語氣嬌軟又委屈,“齊曄,你不相信我?”
這一個個字眼仿佛踩在齊曄心窩子上說的,他心疼得不得了,連忙疊聲擺手解釋道:“沒有,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