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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無論怎樣，這樣被折磨了幾天之后，洪金終于受不了了。

他在一個清晨，正當(dāng)牛做馬拉著那個沉重?zé)o比的小推車時(shí)，忽然猛地松開手，狠狠踢了那小推車一腳。

“老子不干了！”他惡狠狠地瞪著江茉，脫下外套也往地上一甩，咬牙切齒地踩了幾腳，仿佛那外套就是江茉一樣。

他沒膽量對江茉動手，怕被抓進(jìn)派出所，也怕齊曄報(bào)復(fù)，只能對著外套狠狠泄憤。

江茉皺皺漂亮的小鼻子，嫌棄地看了一眼洪金，“愿賭服輸，你這是不愿意履行賭約了？說好了要給我當(dāng)牛做馬，直到我家蓋好新房子，我離開招待所的。”

“老子就是不服輸！要耍賴，你能拿老子怎么樣？！”洪金啐了一口，徹底囂張起來，大步流星，朝遠(yuǎn)處走去。

給江茉當(dāng)牛做馬的這幾天，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他洪金就算不要臉了！就算所有人都說他是個賴皮孬種，再也不和他賭了，他也不可能再跟江茉履行賭約。

大不了他躲在他一堆朋友那兒，都是一群壯漢，打起架來從不手軟！

要是江茉敢讓齊曄來揪他回去，他就正好可以報(bào)之前的仇，讓那個姓齊的看看，什么叫人多勢眾！

-

江茉望著洪金走著走著越來越大搖大擺的囂張姿勢，甚至他頭也抬起來了，胸口挺得老高，大步流星消失在街角。

她譏誚地勾了勾唇角，有些人渣，真是又蠢又天真吶。

第30章

第30章

洪金跑掉的這一幕，被偷偷躲在后面的羅蘋盡收眼底。

等洪金走了，她才跑出來，幫江茉撿起地上幾樣被洪金一踢而掉下來的東西。

“對不起……”她習(xí)慣性地幫洪金和各種各樣的人道歉。

江茉眉眼淡淡，看不出她因?yàn)楹榻鸬氖露惺裁辞榫w，“和你沒關(guān)系。”

羅蘋下意識低頭，幫江茉推著小推車，“你力氣小，這小推車這么重，我送你去攤位上吧。”

“好啊，謝謝。”江茉也不是那種矯情的人，彎唇輕輕一笑，很自在從容地走在羅蘋旁邊。

羅蘋這些日子對江茉的了解越來越多，她也知道，江茉不會和她客氣。

她甚至有點(diǎn)理解齊曄，她也覺得，像江茉這種漂亮又特別的女孩子，就應(yīng)該天生被偏愛，被捧在手心，被嬌寵得一點(diǎn)兒活都不用干。

而且，江茉也并不是那種很嬌縱的人。

等羅蘋幫她把攤位整理好，她笑盈盈地背著手道：“我請你吃餛飩吧。”

羅蘋真喜歡她的笑容，又漂亮又干凈，好像天底下就沒有會讓她煩心的事情。

可是羅蘋不行，她擺擺手，小聲道：“不用你破費(fèi)了，我還得回去守招待所呢。”

“沒關(guān)系的呀。”江茉非拉著羅蘋，塞給她兩碗餛飩錢，“我走不開，您幫我買一碗過來，行嗎？”

羅蘋擦擦衣角，她不知道怎么拒絕江茉，猶豫半晌，只能應(yīng)了一聲。

沒過多久，羅蘋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餛飩過來，坐下陪江茉吃。

吃著吃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餛飩湯的熱氣熏了眼睛，她的眼眶漸漸泛起了紅。

江茉當(dāng)沒看到，繼續(xù)吃。

羅蘋的聲音像蚊子似的，幾乎在沸騰的鬧市中不可聞。

“洪金他以前……不這樣的。”

羅蘋一邊小口咬著餛飩，一邊小聲和江茉說話。

“娶我的時(shí)候，他和我說，男主外女主內(nèi)，我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那時(shí)他還是廠里的工人，我是農(nóng)村來的，嫁給他，才到了城里。他起早貪黑干活，給家里掙錢，我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給他做飯洗……那時(shí)候多好啊。”

羅蘋眸中露出一抹懷念，卻又化成嘆息，“可后來，他不知在哪認(rèn)識了一幫朋友，回來和我說他朋友幫我們弄到一份新工作，就是經(jīng)營這家國營招待所，累是累了點(diǎn)，但掙得比廠里多。”

“一開始我是很高興的，想著我也能掙錢了。幫他減輕些負(fù)擔(dān)，他也不用那么累了，可是我沒想到……”

羅蘋的聲音越壓越低，漸漸帶了哭腔。

她沒想到，洪金和那幫朋友越混越熟，后來招待所也不管了，每天就是出去鬼混，回來就是找她要錢，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她一個人支撐著招待所，每次說洪金，他就只會說，這么好的工作都是人家給我們安排的，我陪人家玩玩還不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嗎？

后來，洪金輸紅眼的時(shí)候，更是會嫌她啰嗦。嫌她煩人，直接朝她動手。

她的柜臺里，常備著各類藥物，治燙傷的，治跌打的……

上次齊曄手背被燙傷，她拿出的那個燙傷藥，就是她不知被燙傷多少回后，已經(jīng)試出了最好用的藥膏。

想起這些，羅蘋肩線微微顫抖著，臉幾乎快埋進(jìn)碗里。

忽然，她聽到江茉嬌聲問她，“你現(xiàn)在對那個人渣還抱有希望嗎？”

羅蘋懵懂地抬起眸子，里頭蘊(yùn)著破碎的淚花。

她望著江茉，從江茉沒什么波瀾甚至有點(diǎn)兒盛氣凌然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力量。

認(rèn)識江茉后，羅蘋才漸漸覺得，女人就應(yīng)該像江茉這樣活著，這輩子才不算白活。

如果是江茉，會怎樣做呢？

羅蘋下意識問了出來。

她已經(jīng)對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可她卻仍然不知道該怎么做，只能無助地看著江茉。

江茉聳聳肩，漂亮得無可挑剔的臉蛋上，露出一抹冷笑。

“你知道他們一般在哪玩嗎？”

羅蘋攥緊指尖，有些緊張地說出一個地名，“我去那里找過他。”

江茉細(xì)白手指打了個響指，笑盈盈道：“那么告訴你吧，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送他坐牢。”

羅蘋目光顫顫地看向江茉。

江茉勾唇問她，“舍不得了？”

羅蘋仿佛做了一個異常艱難的決定，死死咬著唇瓣，半晌才站起身道：“我現(xiàn)在就去找公安特派員，舉報(bào)他們！他們那一群人每天都在那間小房子里賭博。”

羅蘋下定決心后，眼睛里似乎有了光，多了一簇悄悄燃起火星子的火苗。

火光很微弱，但無論多大的風(fēng)，也不能再將它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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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shí)后。

洪金屁滾尿流出現(xiàn)在江茉的攤位前。

他似乎被嚇得丟了魂似的，顫顫巍巍看著江茉，嘴唇抖得直哆嗦。

他半啞的嗓子也因?yàn)榭謶侄惓０l(fā)緊，終于扯出聲音，卻破了音，“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對不對？！”

江茉正懶洋洋守著錢曬著太陽呢，這會兒看見洪金，也是很不耐煩。

“你怎么還沒被抓呢？”

洪金恐懼的目光發(fā)直，不停重復(fù)著，“是你！果然是你！”

他今天被嚇傻了。

好不容易和那群朋友重新聚在一塊，說好要玩場大的。

大家都說他好久沒來了，不講義氣，得補(bǔ)償大家。

他只好去買汽水和香煙，沒想到買完回來，還沒進(jìn)那院子，就遠(yuǎn)遠(yuǎn)看到鎮(zhèn)上的公安特派員周志元帶著十幾個武裝民兵，把那圍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

他那些朋友，雙手全被拷著，抱頭走了出來。

一個個臉色難看得不要不要的，都知道賭博被抓，那可能要被判死刑的！

逃過一劫的洪金差點(diǎn)嚇尿了，拔腿就跑，一路上腿軟得幾乎走不動道兒了，三魂七魄都快嚇沒了。

路過集貿(mào)市場，他忽然想起來，這不會是江茉那個女人搗的鬼吧！

沖進(jìn)來一問，聽到江茉這句話，洪金那可憐的一點(diǎn)兒魂，徹底嚇飛了。

他早該知道的。

早就該知道這個女人有多可怕，有多會算計(jì)。

早就該知道他斗不過她，不愿意履行賭約，就只會下場更慘。

要不是他去買香煙汽水，要是他早回來一步，要是朋友們供出了他……

洪金不敢再想下去，腿肚子直抽抽，心里頭也拔涼拔涼，冷嗖嗖的。

他只是想，要是再早一點(diǎn)知道就好了。

早知道的話，他絕對不會招惹江茉這個可怕的女人！

……真的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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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金的朋友們都被抓走之后，洪金就徹底老實(shí)了。

他認(rèn)清楚自己完全斗不過江茉這個女人的事實(shí)，終于認(rèn)命。

開始面無表情、生無可戀、茫然若失地給江茉當(dāng)牛做馬。

江茉指東，他就往東。

江茉提什么要求，他累死自己也盡力去完成。

總之，聽江茉的可能會很痛苦，但不聽江茉的，會更痛苦。

洪金在這樣的水深火熱中，度日如年。

明明才過了一周，他卻感覺自己像是老了十歲。

這天，洪金照常擺好攤位，江茉在一旁吃著他買來的早餐餛飩，香氣撲鼻。

洪金郁悶地拿起自己那個硬邦邦的玉米窩窩頭，默默咬著，硌得牙疼。

他心里暗暗咒罵，羅蘋那個蠢女人現(xiàn)在和江茉走得近，也學(xué)會欺負(fù)人這一套了！

以前多溫順多聽話，家里的錢都上交給他，他喜歡吃什么早餐都變著花樣兒給他做。

現(xiàn)在呢？

早上就給他這么一個冷窩頭，還是客人咬了一口不吃的，跟打發(fā)叫花子似的。

可他偏偏還只能沒骨氣地吃著，不然就得餓一天肚子。

洪金越想越心酸，不明白自己的日子怎么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

他想著想著，開始懷念從前。

從前他在廠里的時(shí)候，雖然三班倒，很辛苦，但比現(xiàn)在……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洪金的回憶。

他簡直憋屈得快吐血了，怎么現(xiàn)在連他回想一下從前都不行嗎？

老天爺?shù)降走€讓不讓他活了！

洪金欲哭無淚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是幾個男人正站在攤位前，把他們抽獎的紙盒都給踢倒了！

這幾個男人沒洪金高，也沒洪金壯，但仗著人多勢眾，說話很不客氣。

“喂，集市上只能有一個抽獎的攤位！現(xiàn)在我們在搞抽獎，你們這破爛攤位可以撤了！”

洪金回頭看了一眼，江茉還在吃餛飩，漂亮的小臉隱在水蒸氣里，好像沒聽到似的。

他只好硬著頭皮，粗聲粗語道：“誰規(guī)定一個集市上只能有一個抽獎攤位的？再說了，先來后到，你們憑什么讓我們撤了？還講不講道理了？”

幾個男人雙手抱胸，嗤笑道：“我們規(guī)定的，不行嗎？什么先來后到，我們只知道，誰拳頭硬，誰就可以講道理！”

洪金又回頭看了江茉一眼，見江茉還在吃餛飩，他著急地跑過去，低語道：“他們幾個好像是學(xué)著你擺攤抽獎的，不過他們收兩毛錢一次，所以大家都不去他們那。估計(jì)是這樣，他們才來逼我們，不準(zhǔn)在這里擺攤的。”

江茉終于吃完了。

她把筷子一插，起身拍了拍手，抽出紙巾擦擦嘴，只說了三個字，“洪金，上！”

……那語氣，和關(guān)門放狗沒什么區(qū)別。

-

洪金被逼無奈、逼上梁山、苦大仇深地和幾個男人的打了起來。

也說不清是誰動的手，反正最后都被帶到了公安特派員周志元的辦公室里。

現(xiàn)在還是1980年初，鎮(zhèn)上還沒有成立派出所，只有一名公安特派員，叫周志元，是縣城派出所下放過來的，負(fù)責(zé)著整個公社兩萬多人的治安。

周志元實(shí)在忙不過來，聽說集市上有糾紛，也是請了武裝民兵過去，先把人帶回來，關(guān)在他辦公室里。

這會兒，周志元還在外頭忙，沒趕回來。

江茉隨意坐在辦公室里的紅漆長椅上，她倒是毫發(fā)無損，因?yàn)橐恢痹谟^戰(zhàn)，洪金卻被揍得鼻青臉腫。

那三個男人也不好過，一個被薅禿了一大塊頭皮，一個被扭傷了手臂，還一個被踩了一腳，現(xiàn)在腳背腫起老高。

江茉也是這時(shí)候才知道，原來洪金不是個花架子。

他那么高那么壯，打起架來，還是有兩下子的。

他只是單純打不過齊曄而已。

于是江茉又狠狠鄙視地瞪了洪金兩眼。

洪金經(jīng)常被江茉鄙視，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只是在心疼自己。

這當(dāng)牛做馬的代價(jià)，也太大了。

他寧愿重新投胎，真去當(dāng)一匹馬，做一頭牛，也比現(xiàn)在跟著江茉被各種折磨要好。

那三個男人也在旁邊，狠狠瞪著洪金，還有江茉，“你們等著吧！我們在縣城派出所可是有親戚的！和周特派員也熟得很。等他回來，看他怎么教訓(xùn)你們！”

第31章

第31章

那三個人的嘴臉非常之囂張，仿佛縣城里頭那派出所就跟他家親戚開的似的。

不過到了公安特派員的辦公室了，也不至于打架，只是嘴上一直喋喋不休罷了。

江茉瞇著眼，閉目養(yǎng)神，懶得和他們浪費(fèi)口水和精力，只是默默在心里記仇的小本本上，給他們多畫了幾筆。

對了，洪金也多加了幾筆。

誰讓他不幫她罵回去的，當(dāng)牛做馬非常不及格！

就這樣過了半小時(shí)，周志元終于回來了。

他一打開辦公室的門，那三個男人就像蒼蠅見到了有縫的蛋似的，一窩蜂拱上去。

“周特派員，你認(rèn)識我不？我可認(rèn)識你們張所！你們張所是我二叔！”

“對對對，我們都是他侄子！”另外兩個男人也著急地附和著，“你們張所，張和平！”

周志元一臉平靜地打量了一下他們，又瞥了瞥江茉和鼻青臉腫的洪金。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好，從警服上衣口袋里取出夾著的英雄牌鋼筆，又掏出那本厚厚的藍(lán)皮本，公事公辦地準(zhǔn)備記錄。

“先說說你們的情況，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