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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得辛遠思連忙跳開,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沾上了旁邊濺起來的一灘泥,辛遠思的臉色頓時很難看,徹底垮下來。
齊曄皺著眉,“遠思成衣廠?”
“是啊。”辛遠思嫌棄地看了看和辛博厚同樣差不多裝扮的齊曄,鄙夷道,“你們這種鄉巴佬不知道吧?我們博遠成衣廠已經改名為思遠成衣廠了。”
辛遠思昂起頭,頗為驕傲,繼承了成衣廠,誰不夸他一句年輕有為,誰不喊他一聲辛老板?
辛遠思覺得自己已經是人生贏家,當然,他也實現了自己好久以來的夙愿,把博遠成衣廠改成遠思成衣廠。
他討厭辛博厚,更討厭他的名字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冠在成衣廠的名字上。
這明明是他的成衣廠,憑什么有辛博厚的“博”字。
當然,這成衣廠的改名在家里鬧得很不愉快,甚至老頭子還生氣了,臭罵了他一頓,到現在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但這些,辛遠思當然不會說。
他就那么趾高氣昂地站在辛博厚面前,以絕對成功者的姿態,還摸了摸自己被風吹得有點凌亂的劉海。
辛博厚卻是嗤笑一聲,反問道:“遠思成衣廠?……成衣廠最大的招牌就是‘博遠’這兩個字,你把招牌換了,現在有人知道遠思成衣廠是什么嗎?”
這一下就戳到了辛遠思的痛處,他目光微一閃爍,不肯承認自己改名后,確實成衣廠的生意差了不少,主要是那些批發商都反應,顧客們一聽說遠思成衣廠,都說沒聽過,不肯買。
但辛遠思覺得,這個沒關系,改名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但他一直在報紙上登了不少博遠成衣廠改名成遠思成衣廠的消息。
他相信只要時間久了,大伙兒口口相傳,就都會知道,原來遠思成衣廠就是博遠成衣廠,還是那個省內第一的老牌成衣廠,最有口碑最好成衣廠!
損失只是一時的,可如果不改名,博遠成衣廠這個名字,就會膈應他一輩子!
其實,辛博厚何等聰明,他一看辛遠思那模樣,就知道最近成衣廠肯定生意不景氣。
也是,換了管理者,又改了名字,這對成衣廠可是雙重打擊。
而且辛博厚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弟弟有多少能耐,以前,那是他和他爸都在托著成衣廠,現在他走了,他爸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還能為成衣廠操多少心?
辛遠思好像也看穿辛博厚在想什么,他冷哼道:“別以為成衣廠離了你就不行!我二舅和三舅都是聰明人!都會做生意!現在他們來了遠思成衣廠,幫我一起把廠子管理得井井有條,比你在的時候好多了!”
辛博厚付之一笑,懶得再和辛遠思廢話,拽起地上的鐵管,“讓一下,好狗不擋路。”
“辛博厚!你罵我是狗?!”辛遠思氣得聲音抬高。
齊曄在旁邊悶不吭聲地補充了一句,“他沒說你啊,你為什么要對號入座?”
齊曄這話,把辛遠思氣得更嗆,他睨著辛博厚,忽然發現辛博厚把鐵管插到了他付了定金的這塊地上,“喂!你干什么啊?!這是我要承包建廠房的地,你憑什么亂動?我可是付了五百塊定金的!”
辛博厚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辛遠思,“恭喜你,五百塊沒了。你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樣,一直這么人傻錢多啊。”
辛博厚唇角譏諷地笑笑,和齊曄重新開始忙活,再也不搭理辛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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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遠思聽得一頭霧水,心里卻有了不好的猜測。
他身單力薄,別說齊曄,就是辛博厚他也打不過,所以當然無法阻止他們在地里繼續插鐵管,他只好拎著皮包去找村委會。
這一找,他心里那不好的預感果然成了真。
這地已經承包給了齊曄,哪還有他什么事!
辛遠思當然不肯干,跑去張金水家里。
但張金水是什么人?那是老潑皮無賴了。
反正那五百塊錢他已經花得干干凈凈,家里也一窮二白,你要他賠錢?沒有!
就這么一條爛命,喏,躺在地上直打滾,你愛要不要!
辛遠思從小在雙職工家庭長大,一路順風順水,到如今當老板,一點兒挫折都沒受過,哪見過張金水這樣的架勢。
瞠目結舌看了一會兒,他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就當五百塊錢打了水漂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辛遠思心里郁悶得不行,但還是在強行安慰自個兒。
離開縣城的時候,那股憋屈和難受還沒散去,他緊緊攥著拳頭,至少,他比辛博厚過得好多了!
辛博厚還灑著汗水在地里累死累活呢,他辛遠思就只需要穿著西裝打好領帶,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和人談生意,指揮手底下那些人做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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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快到夏天最熱的時候。
家屬院里,蟬鳴聲響個不停,一聲比一聲亮,仿佛在牟足了勁兒比賽似的。
江茉穿著絲綢吊帶睡衣在家里,很清涼,這時候的夏天沒有現代的熱,就算是不開空調,也沒什么關系。
倒是烏云踏雪因為毛太多,都哈著氣趴在地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尾巴。
摩托車轟隆隆的聲音開進院子里,烏云踏雪忽然站起來,趴到窗臺上去看。
這對于它們來說,已經是很熟悉的聲響,因為這就意味著,齊曄回來了!
不久前,先是辛博厚買了一輛摩托車。
他是托人在省城買的,摩托車的車把頭一擰,嗚嗚的發動機聲音燥起來,聽起來要多帶感有多帶感。
他帶齊曄在縣城兜了一圈風,那新奇的體驗,還有風在耳邊自由呼嘯的感覺,都讓齊曄也喜歡上了這個。
齊曄和江茉商量著,他也想買一臺摩托車。
說這話的時候,正好是在李解放家一塊吃飯的時候。
李解放聽齊曄說想買,當下就告訴他,城關派出所正好有一臺閑置的摩托車要出售,幸福牌的,三千多元。
江茉二話沒說,拿出家里的存折,“買。”
齊曄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存折,心跳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里卻是藏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這年頭,整個縣城也沒幾臺摩托車,所以每天齊曄和辛博厚騎著摩托車在縣城一閃而過的時候,不知道賺足了多少目光。
有新奇的,有向往的,反正都羨慕得不行。
齊曄也把這車當寶貝似的,每天騎車之前,或是騎完車,都要認真擦擦,到處檢查,生怕它有什么不妥當的,或是蹭壞了哪兒。
當然,他也經常邀請江茉去兜風。
他當時很快就學會了騎摩托車,這種掌控飛馳的感覺,仿佛能讓血液沸騰。
很多男人,都拒絕不了這樣的快樂,齊曄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江茉……她倒是不太感興趣。
敷衍地兜了兩次風,除非必要,要去某個地方不想走路的時候,她才坐齊曄的車。
風呼呼掛在臉上,多傷皮膚呀。
倒是烏云踏雪也學會了坐摩托車,它們都愛騎,齊曄要是不忙正事的時候,就會帶上它們,一人兩狗坐摩托車在縣城兜風!
雖然摩托車是個油老虎,一升油就得花六毛多錢,但齊曄現在賺了錢,也不缺這塊兒幾毛的。
江茉告訴他,心情好,比什么都重要。
賺那么多錢不就是為了花的?
所以齊曄也漸漸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來,當然,僅限于騎摩托車這件事。
別的事情上,他依舊舍不得花錢。
不過每次帶烏云踏雪出去,都能聽到身后人們的驚嘆。
“哇!這摩托車騎起來好拉風啊!就是俺沒坐過,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那后座上是兩條坐一塊的狗嗎?狗都會坐摩托車了?”
“是啊,騎得不快,狗也愛吹風呢,多舒服呀。”
“天吶,這也太讓人羨慕了,狗都能天天坐摩托車了,而我們,連摸都沒摸過摩托車一下!”
“……”
聽到齊曄的摩托車回來,烏云踏雪的尾巴都快搖斷了,它們以為今天又能出去坐車兜風。
這是它們一天里最期待的事情。
然而,齊曄今天卻是連自己的寶貝摩托車都沒擦,匆匆上樓,頭盔也沒來得及取,開門就朝江茉道:“我們得去一趟省城,我接到舅舅的電話,他說,我爹娘當年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第112章
第
112
章
夏天的風帶著微燥的熱意,
吹在肌膚上,有股難受得說不上來的黏膩感。
江茉剛出門,被外頭的毒太陽一照,
整個人就蔫吧了不少。
齊曄知道她怕曬,在樓道里,一手提著木箱,
一邊猶豫著問她,“要不,
我一個人去?”
“那可不行,
是你爹娘,也是我爹娘,
這么重要的事兒,我當然得去聽聽。”江茉白了他一眼,拍拍他手里的頭盔,“快給我戴上。”
齊曄忙把木箱綁到摩托車最后邊,
豎放著,剛好能給江茉當靠背。
他騰出手來,又給江茉戴頭盔,在她漂亮的下頜線那兒把頭盔的系帶弄緊,
又單手把頭盔的玻璃罩放下來,
“這樣戴著舒服嗎?”
這頭盔挺不透氣的,戴著哪能舒服,
江茉喘了一口,沒說什么,
跨上后座,
攬住齊曄精壯有力的腰身,
“走吧。”
太陽又毒又辣,
風也很烈。
但江茉躲在齊曄背后,腦袋埋起來,就好像風中飄搖的樹葉找到了一片可以藏身的地方,安全又舒適。
“齊曄,舅舅怎么和你說的呀?”江茉的聲音穿過玻璃罩,被風灌得含糊不清。
齊曄聽不太清楚,卻能猜到江茉在問什么,也就扯著嗓子回答,“舅舅說電話里不好說,讓我們上省城找他。”
兩人就這么懷著復雜的心情,乘著風馳電掣的摩托,一路到了省城。
見到舅舅候盼明時,兩人都發現舅舅今天的表情很凝重,不像平時那么溫和如春風,渾身上下的氣場,都像是籠著一層淡淡的薄霜。
舅媽今天不在家,在報社里上晚班。
舅舅把客廳里的燈關了,帶著江茉和齊曄到了他的書房里。
他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書頁里夾著一張照片,他拿出來,放到齊曄手上。
江茉和齊曄一塊垂眸看去,這張照片似乎是從什么證件上撕下來的,照片上的女人燙著卷卷的短發,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還有兩個不對稱的酒窩。
兩人都知道,這不是齊曄她娘,因為之前舅舅已經給齊曄看過他娘長什么樣,不過那還是他們都年輕時候的一家人合照。
齊曄他娘長得很漂亮,皮膚雪白,長發及腰,笑容燦爛美麗,比這張照片上的女人好看多了。
“舅舅,這……”齊曄不太明白,舅舅為什么要給他看這張照片。
候盼明身子往后一仰,說出他一直放在心里的這件事,“我還記得我姐,也就是你娘,出事那天,她和我說,她要去見一個人。”
“就是照片上這個女人嗎?”
“是。”候盼明點點頭,取下金絲眼鏡,一邊擦,一邊嘆氣,“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認識的這個女人,但當時她和我隨口提起,我并沒有當一回事,以為是她的朋友,可她去了一整個下午,約好一起吃晚飯的,也還沒回來。所以你爹和我,分別出去找她去了。”
以前,齊曄也問過候盼明好幾回,他娘出意外的事,候盼明總是不愿意多說,好像連回憶起來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而現在,他卻深深皺著眉,痛苦地回憶著,“到底是你爹和你娘心有靈犀一些,我沒找到她,但你爹應該是找到了她。可是,他們都沒能回來……第二天,他們才被人發現,在河里已經……”
候盼明的聲音越壓越低,“當時是冬天,他們不可能下河游泳,所以別人就說,是他們兩口子吵架,情緒激動,才失足落水。”
他嘆了一口氣,“警察也判斷說是意外,很快就結案。”
“……可是我知道,你爹娘根本不可能吵架,他們都是脾氣溫和的好性子,感情更是和睦。”候盼明似乎有幾分哽咽,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不可能的。”
“舅舅,那這個女人,就是我娘生前見的最后一個人?”齊曄緊緊攥著那張照片。
“是。”候盼明壓抑著點點頭,“當時我向警察提起過,不過警方很快就排除了這個女人的嫌疑,說她只是你母親的朋友,并沒有作案動機。”
“……后來,我也去找過她兩次,沒有任何收獲。”候盼明皺皺眉,“可我仍然一直留意著她。”
“直到今天,我忽然收到消息,這個女人前不久因為涉嫌拐賣人口,被公安拘留了幾天。”
“但是,前幾天又被放出來了,我打聽過,她的作案動機不足,缺乏關鍵性證據,所以警察也沒轍,但并沒有撤銷對她的懷疑和監控。”候盼明的表情十分嚴肅,鄭重道,“所以,我才覺得你爹娘的死,不是意外。”
“齊曄,你知道嗎?你娘,曾經被拐賣過。”候盼明語氣沉重地扔出一個晴天霹靂。
不止是齊曄,江茉都被鎮住了。
兩人都怔怔地望著候盼明,齊曄囁喏著,半晌才道:“怎、怎么會?”
候盼明繼續道:“難道你沒有奇怪過,你爹和娘的身世背景都如此不同,一個在偏遠鄉下,一個在省城,卻為什么會相遇,為什么會相愛,又為何會結婚生下你?”
齊曄抿著唇,他想過,不過他小時候聽說,他爹是進了一趟城,認識了他娘,就把他娘帶回了村里……
難道,他爹是從人販子那……?齊曄搖搖頭,買賣人口是犯罪,不管是人販子還是買的人,都大錯特錯。
他不愿意相信,他爹是這樣的壞人。
候盼明也看出了齊曄的掙扎恐懼,他拍拍齊曄的肩膀,“你別怕,你爹沒有參與買賣,相反,他救了你娘。”
這是英雄救美的故事。
頭一回進城的農村小伙子憨頭巴腦,就像齊曄年輕時候那樣,有一腔孤勇,還有一把子力氣。
他正好撞見了人販子在拐賣人口,不顧一切,甚至差點豁出去自己的性命,才把齊曄他娘救下來。
那時候,他不懂有困難找警察,只知道背著昏迷的齊曄他娘,一個勁兒的逃,怕被人販子追上,怕被人販子報復。
回到村里,齊曄他娘也醒了。
起初,她恐懼,她害怕,她以為是齊曄他爹把她買回來的。
可很快,她就發現齊曄他爹手臂上那一道長長的刀傷,還有腿上,背上,都有。
他是冒了多大的危險救下了她,又是憑著多強的毅力,一路忍著劇痛,跌跌撞撞,把她背回家。
齊曄他娘在那一個瞬間,望著齊曄他爹堅毅的面孔,一顆心就此融化。
他是救下她的英雄。
那時候,齊曄她娘正好因為不愿出國的事情,和家里人鬧僵,她就是在離家出走的過程中,因為太過單純,沒見過人心險惡,才被拐賣。
所以,她也無處可去,就在齊曄他爹的院子里住下。
那時候,齊曄他爹正好另立門戶,正牟足了勁兒想要攢錢,娶妻生子呢,沒想到認識了齊曄他娘之后,他才發現,誰都沒有這位仙女兒好,他心里再也裝不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