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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懿捏了捏鼻梁,取下眼鏡,看向坐在對面的Alpha,寬和地問:“那個孩子,她回來了嗎?”
“您放心,已經安全回來了。”紀斯衡笑著回答,“她年紀小,比較任性,貪玩在外面跑了兩個月,也沒受什么傷。至于周少校那邊,還得麻煩您幫忙通知?!?
“回來就好。你們做事注意分寸,別嚇著她了……確實年齡還小,這事也算委屈她。”許懿嘆了口氣,“這兩個月,你們都沒閑著。你和紀朔費心幫我處理了崔家那邊的人,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們?!?
“為聯邦效力,是我們應該做的,您何必這么客氣。再說了,紀家能挺過這次的危機,也是您照拂在先。”
寒暄了一番,紀斯衡按著手下的文件遞過去:“我這次過來,只是想和您商量一下,等這個孩子取出來后,能否讓她重新回學校?!?
“哦?”許懿頗為意外地抬眼,“我還以為這個提議會從你弟弟嘴里說出來?!?
紀斯衡微微笑了:“她是我弟弟的妻子,我應當多照拂。我看了她的身體報告,出去這兩個月,身體狀態比之前養著還好。想來應該是不適應這樣的生活,不如換換環境。據我所知,她之前練過機甲,天賦很不錯?!?
機甲能力的加強需要信息素的配合。
一個完全沒有信息素的異世人擁有極高的機甲天賦,若不是她的價值不限于此,從這個角度進行研究也是個不錯的可能。
許懿當然知道他在說什么。
其實他也明白,表面上是聯邦要求他們共享一個妻子,協助完成聯邦的要求,但事實上,幾個Alpha看護那女孩兒像看護眼珠子一樣,也就允許韞律例行檢查她的身體,其余什么藥都不肯給她用。
下面有些人心急,在沈慕青成婚時給送去了催孕藥。Alpha說著用了,結果后來檢查的人無意發現藥被原封不動退回去,他給他們看的所謂藥渣證據也只是一些養身體的藥。
后來問起,沈慕青漫不經心:“這種沒用的東西用了也是白費,不如先把身體養好?!?
許懿不否認,是他想研究這個女孩兒。
季漣耗費一輩子,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終其一生都沒完成的研究,他想替她做下去。
他不知這是否只是他對她的不甘,不甘她為了實驗利用他、又拋棄他。若不是他執意追查,他根本不會知道她拿他們的孩子做了什么……她是個瘋子,偏偏是他念念不忘。
她做的事殘忍至極。
如今他竟也要延續這份殘忍。
“讓她去吧?!痹S懿無奈地擺了擺手,“去學校里交些同齡的朋友。歸根結底,還是我們這些人對不起這小姑娘,在雖能及的范圍內,讓她高興點也好。”
有了他的許可,一切手續都好辦。
紀斯衡目的已經達到,溫和地關切了幾句,起身離開時,背后傳來許懿意味深長的聲音:“你家的長輩應該又催你找Omega了吧。前幾天老林還在跟我抱怨,正好,我也問問你……你是不打算找Omega了嗎?”
紀斯衡平靜地回答:“不找?!?
他的意愿,他們彼此心知肚明。
許懿看著Alpha離開的背影,幽幽嘆氣,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感慨,通訊器里傳來的消息就讓他面色沉了下去,立刻派人去喊紀斯衡。
他怎么也沒想到,他送給周立澤的許可證,竟然被他用來擅闖紀家……他大致清楚,當時那女孩兒為了離開,將他傷得不輕。這段時間為了找她,他幾乎殺盡了那片星域的星盜,連發情期都強壓下去。
如今她懷著紀朔的孩子回來……
許懿眼皮一跳,頓覺頭疼。
第196章
193
她笑著說:“我懷孕了?!?
周立澤曾無數次夢到她掉下去的場景。
被刀刃刺穿的手只抓住虛空的風。
他顫抖的呼吸聲中,溫熱的血和冰冷的雨混在一起,順著指尖流下,像一條蜿蜒的血河。劇痛蔓延的地方,她的手和體溫一齊消失,殘忍地脫離掌控。
瓢潑大雨下,他聽不到一切噪雜的聲響。
聽不到身旁趕來的下屬焦急呼喊的聲音,也聽不到心臟再次跳動的聲音。
不自知的傲慢在那一刻徹底被摧毀。
他以為給了她特制的槍,事情就會沿著他設想的方向發展。他以為她在漸漸地接受他,她肯屈服,她分明已經表現出順從……可事實告訴他,那只是他的錯覺,自以為是的錯覺。
他這一生順風順水、萬事順遂。
最好的家世、最優秀的天賦,他很輕易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哪怕父母沒給他足夠的關照,他也從不覺得自己缺愛。
只有時魚是個例外。
堪稱俗套的相遇,短暫的相處中,他生出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鐘情,最初的好奇與探究在追逐中蔓延出蓬勃的欲望。
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喜歡她身上那種不屈服的韌性,喜歡她那雙總是濕漉漉的、含淚的黑色眼睛。只不過后來他才慢慢意識到,他不止在享受追捕的刺激,也不止為了滿足勝負欲與占有欲。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站在她掉下去的地方,會突然想,如果他也這么掉下去,是不是就能找到她的一點痕跡。
比起死。
他寧愿她是逃了。0809Ζ74貳⒈〇
可哪一個結果他都無法接受。
清剿星盜的那段日子,殺了人,短暫地冷靜下來后,他設想過,如果再次見到時魚,他會怎么做。
瘋狂地將一切難以言說的恐懼與憤怒發泄出來?又或是徹底把她關起來,鎖住她的手腳,不再給她任何逃離的機會?
他都想過。
如今,他心心念念的人又出現在他眼前。
死死閉上的眼,顫抖的睫毛,抿直的唇線,她像只受驚的動物,僵直地躺在他身下,真實的、鮮活的。這一刻,握著她的肩膀,周立澤發現他居然什么話都說不出。
呼吸沉重而緩慢,綿延著長久的痛苦。
Alpha低下頭,鼻尖觸及到頸部的時候,時魚不由顫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艱難出聲:“周立澤……你想做什么?”
她終于肯睜開眼。
他埋在她肩上,抓著她肩膀的力度緩緩松懈,嗓音沙?。骸暗粝氯サ臅r候,你確定自己能活下來嗎。”
“……”
“時魚,告訴我。”
“……”
她不想回答,Alpha就一直這么壓著她,沒做什么,卻壓得她喘不上氣。
“不能?!彼瓜卵郏拔也荒艽_定?!?
那種關鍵的時候,她也僅僅是猜測。
但她愿意把命交到她信任的人手上。
聽到她的回答,周立澤卻猛地抓住她的腰,翻身起來,直接把她按到沙發上,膝蓋壓在她腿旁。他彎下腰,湊近她的臉,金色的眼瞳死死盯著她,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幾乎要將她整個吞下去:“不確定?你不確定為什么還要跳下去?!”
他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明顯的顫抖:“……你就這么想死?”
“啪——!”
時魚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過去。
空氣一瞬間凝固住,可怖的沉默蔓延開。清脆的響聲歸于寂靜,Alpha被扇得偏過頭,臉頰浮現出明顯的紅痕。手背上的青筋驟然暴起,是被扇后下意識凸顯出戾氣與攻擊性。
這一巴掌用盡全力。
時魚掌心發麻,一直麻到心口。
換了往日,她扇完就會怕得發抖,恐懼沖動后的下場。
然此時她卻驀然笑出聲來。
頭腦很冷靜,沒有絲毫恐懼,情緒堆積到頂峰,她抓住他的領子,爆發的力量猛地將他推開,推到沙發上。
她主動騎了上去。
位置轉換,她低下頭,第一次以這種俯視的視角看這個她恨到極點的人。滾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她冷冷地問:“周立澤,是我非想去死嗎?是我不想活嗎?!”
Alpha仰起頭,瞳孔微微縮緊。
下一刻,她狠狠的一拳砸在他臉上:“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寧可死也不想讓你救我上去?你怎么不問問你自己對我做了什么?!”
周立澤被打得仰倒在沙發上,悶哼一聲,渾身肌肉緊繃,額前青筋跳起,下意識攥住她的手臂,手指用力,想將人直接扯下來,卻在觸及到她后硬生生截停。
“你知道這次我為什么會被抓到嗎?”
時魚輕輕地問。
她沒給他猜測的時間,死死揪住他的領子,低下頭,打他時就已經奪眶而出的淚珠眨眼間悄然落下,滴在他臉上,濕潤、滾燙。
她笑著說:“我懷孕了?!?
第197章
194
“她不能再被關下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翻頁的聲響,紀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照片上,他細致地將打印好的照片插入卡槽里,半分折痕都不允許出現:“沈慕青什么時候到?”
成明低頭看了一眼表,有些為難:“按預計的時間,沈先生應該已經到了,可看現在的情況……您,要一直等下去嗎?”
“等?!奔o朔手上動作不停,“我了解他。我已經跟他說了有事要談,他不會違約?!?
“是。那我再去問問工作人員,讓他們觀測所有即將降落的飛船的情況。”成明應聲。
十幾張照片的數量,并不算多。
他很快就將它們整理好。
指腹輕柔地摩挲過光滑的封層。
紀朔凝視著照片里笑容燦爛的人,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談話。
她還沒醒的時候,他和紀斯衡談了很多。
-
“她有自毀傾向。”
“我知道?!?
無法放手的結果,他們心知肚明。
溺斃在水里的魚,羽毛潰爛的鳥。
她的身體報告清晰地說明了一切。
沒有他們存在,她活得再好不過。
他說:“她不能再被關下去了?!?
“你想說什么?!?
“等孩子生下來,讓她離開這里一段時間?!彼聊?,“我們的婚禮可以推遲,或者不辦,我無所謂。”
“你不怕她又跑了?”
“……至少下次她能多帶點錢。”
一個很絕望的事實。
只要她還沒死、只要她在這個世界里還有行蹤,就不可能徹底逃離。她的血液、她的特殊之處,遲早會暴露出來,僅僅是時間問題。
她的體質就是她的囚籠。
籠子之外也有無盡的風險。
一旦暴露出來,會有無數好奇貪婪的人趨之若鶩的撲上來將她生吞活剝。盡管說起來有些厚顏無恥,他們密不透風的圈禁,從某種程度上看,也算是對她的保護。
“聯邦那邊你怎么交代。”
“孩子就是交代。既然已經有了一個孩子,讓他們守著那個孩子去吧?!?
紀斯衡頓了頓,眼神異樣:“那是你的孩子,你居然忍心?”
他斜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那是我和她的孩子,我絕不會讓聯邦那些人傷害到它,只是暫時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紀斯衡笑了笑,倚著沙發,饒有興趣地問他:“我時常想,你會覺得你虧欠她嗎?”
“每一刻。”
“每一刻都在后悔,又每一步都走下去。紀朔,我了解你,你最終想還給她什么?!彼⒅白屛蚁胂?,你想讓她殺了你嗎,你用命來贖你所有的罪過?”
“……”
他移開視線,一言不發。
回來的飛船上,他時常在她沉沉昏睡過去后,端詳她的模樣,長久地,不移開目光。胸膛生出源源不斷的渴望、欣喜、痛苦,渴求把人永遠留在身旁,不再患得患失。
時魚睡著的時候很乖,呼吸平穩,臉龐有柔軟的弧度。
只是他一靠近她就會皺眉。
所以他不能離得太近。
如果他堅持抱著她,她會無意識推搡他,呼吸變得急促,直到掙脫他的懷抱。
那兩天,他收到了沈衡書發來的照片。她什么都沒說,又像什么都說了。
照片記錄著時魚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時的樣子,那些……她從未讓他見過的樣子。
她盤腿躺在吊籃里,閉著眼,唇角還帶著笑意,似乎在和旁邊人說些什么。午后的陽光照著臉頰,泛起暖黃色,連睫毛都映得分明。黑貓臥在她腿上,愜意的神情與她如出一轍。
她是幸福的。
他發現自己竟然想象不到那個畫面。MJ03038Ⅰ〇
他蒼白地、絞盡腦汁地去構想,卻發現他根本想象不到她笑得眉眼彎彎,望著他,和他撒嬌,和他分享喜悅的樣子。
他從來沒見過。
所以連想象都無法涂畫。
但那和兩個與她相識不過一個月、甚至根本不了解她身份的人見過,他們記錄的這幾張照片只是他們生活中最尋常的一幀。
她捧著燒糊的菜,心虛地偏過頭,又小心翼翼看向鏡頭的樣子,她嘴里塞滿肉、腮幫子鼓得像松鼠,亮晶晶抬眼的樣子……每一張照片他都細細地翻閱,偶爾輕笑出聲,可不經意看見窗里倒影時,他發現他的神情是茫然的。
翻閱她與他無關的幸福像是一種自虐。
他從未如此清楚意識到,對時魚而言,他們才是她一切痛苦與恨意的來源。
失而復得的那一刻,他的欣喜升至頂峰。但在那之后,她每一個冷淡厭煩的神情,都在磨滅這份沒有落腳處的幸福。
之后,她躺在他懷里困得快睡著的時候,他捧著她的臉,無盡的沉默后,他聽到他沙啞的聲音,像盤旋的楓葉,單薄地,悄然落下:“你可不可以像看他們那樣,看看我?”
他吻了吻她的嘴唇,難以說出的字眼在喉嚨滾動,最終生澀地吐出:“你可不可以,別那么恨我?”
但他也知道,如果她醒著,她一定會極盡震驚與厭惡地推開他。
她會說,他怎么好意思問出這樣的話?他怎么敢,怎么敢在傷害她之后讓她不去恨他?
事實是,除了痛苦,他什么都不能給她。
那時,他真的在想。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徹底離開他,能不能先親手殺了他?就算是他償還,就算是他留給她最后的記憶……這是他欠她的。
紀斯衡注視著他的表情變化:“果然。”
“那就讓它成為事實吧,怎么樣?!彼f,“但是換個對象。”
他警惕地抬眼:“你想做什么?!?
“她的恨總該有個發泄口,不然她會把自己逼瘋。我最明白她的弱點在哪兒,最知道怎么才能刺激她……”他笑著,“最重要的是,我最狠得下心?!?
他立刻理解他話里的意思,那一刻,他覺得紀斯衡比他還像個瘋子。他站起來,冷冷地望著他:“你想逼她對你動手。紀斯衡,既然如此,那你為什么不直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