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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喜:“人,畫人。”
“你畫過,多少人?”
我揚起眉毛,對吞赦那林的問題有些意外:“很多。”
此話一出,不知為什么,我隱約感到周遭的氣壓變了,就連那掛在上方樹枝上的骷髏燭燈也一閃,火光變得微弱起來。
”很多。“他僵硬地點了下頭,”畫他們,都是你,心甘情愿?”
我更奇怪了:“那是當然,還能有誰逼我畫畫不成?”
“這,很好。”他幽幽道。
我直覺是不是自己的話令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便笑了一笑:“不過呢,我年少開始學畫時,確實被逼著畫過,一天畫幾百張球和立方體,后來就是石膏像,無聊死了,我那時候可討厭畫畫了,直到.....后來畫室里來了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倆互相拿彼此當模特,我才喜歡上畫人。”
那算是我的第一個繆斯,也是我無疾而終的短暫初戀,不過我沒打算和這個剛認識的男人說這個,只想轉移他的注意力,未料燭火一閃,竟頃刻滅了,四下里陷入一片漆黑。
我嚇得一把抓住吞赦那林的胳膊:“是不是蠟燭燒盡了?”
他一動沒動,黑暗里,只聽他陰冷而低沉的聲音:“你畫過,很多人.....那你畫過,死人嗎?”
我打了個寒噤,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當,當然沒有。我不是醫生,不必去請大體老師。問這個做什么?”
“你和,寨里的畫匠,不一樣。他只畫,死人。”
“吞赦那林!”我輕喝一聲。明知道我害怕,他莫不是在故意嚇我捉弄我?這吞赦那林不會只是表面正經,實際上又是另一張面孔吧.....可看著,他又不大像這樣的人。
“你也愿意,畫死人嗎?”
他卻還繼續問。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位畫匠畫的那顆木偶頭,想起暴雨夜里坐起身的那個詭異木偶和那個喪命的司機,心底的寒意陣陣上涌,總覺得不管答愿意還是不愿意,都會發生什么不堪設想的后果,嚇得我只想說些什么打破因他的話而形成的陰森氛圍:“我可不想畫死人,我只想畫美人,我想畫你!”
光線變亮了一點。我抬頭望去,發現頭頂那盞骷髏燭燈又自己燃了起來,松了口氣,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么。
.....雖說這么說出口有點唐突,但說了也便說了。見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對我這個同性夸他為美人和想畫他的話作何感想,但至少沒發現什么反感的跡象,我大了膽子,得寸進尺:
“你們寨里的畫匠只畫死人,那他一定沒畫過你。”我笑了笑,盯著他,“要是沒人能把你留在畫布上,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這夸贊雖然聽起來有點夸張,卻是真心實意,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會高興。
“你想,畫我?”沉默片刻,吞赦那林才開口,“你覺得我,好看?”
天哪。大概也只有在山野,才會有這樣美而不自知的人,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稀世璞玉。我憐惜地瞧著他蒙眼的黑布:“吞赦那林,你是不是也和這寨子里的人一樣,從來沒有出去過?”
“出,去?去哪?”
“外面的世界。你,不想出去看看嗎?”我壓低聲音,感覺自己仿佛是引誘夏娃走出伊甸園的那條蛇——畢竟誰能保證讓璞玉經歷雕琢,讓白紙染上色彩,讓這孤高而神秘的存在走出這里,是正確的選擇?我只不過懷著自己世俗的欲念、創作的熱望,想要將我的繆斯誘騙至手心罷了。
我錯過了明洛,絕不能再錯過他。
吞赦那林無動于衷,不答話,似乎對外面的世界并無渴望。
見他并不上鉤,我接著循循“善”誘:“說不定,你想等的那個人,在外面野了心,不想回來了呢?你就不打算去找找嗎?光等,等得到嗎?”我壓低聲音,“那人是你的心上人吧?”
我這話大概是有點扎心了,吞赦那林嘴唇微微抿緊,不置可否,我卻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可惜這里沒有畫具,也沒有網,否則我可以依照你的描述把她畫出來,發到網上去,興許很快就能找到她的下落。”
“我出去,找過,找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道。
“啊?”我一愣,“你,出去找過?”
他點了下頭。
“原來你出去過啊!”
我心下一喜,還以為這里所有的寨民都不能出去呢,看來并非如此,起碼吞赦那林是個例外,難道他也是“渡官”嗎?
第8章
第八章
念起
“原來你出去過啊!”
我心下一喜,還以為這里所有的寨民都不能出去呢,看來并非如此,起碼吞赦那林是個例外,難道他也是“渡官”嗎?
“那,上網找過沒有?”
“上,網?”
我搖搖頭,暗自失笑,他該不會連上網是什么不知道吧?
這里的人都活在什么年代啊?他說自己出去過,難道是很久以前網絡不普及的時候出去過?可他看起來挺年輕的啊……要么,也就是去過周邊村鎮,沒去過城里?
“這樣吧,吞赦那林,”我伸手,按住他的肩頭,“你答應當我的繆斯,我幫你找到你找了很多年的心上人,好不好?”
“繆斯?”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似乎不解其意。
我笑了笑,向他解釋這個詞:“就是,靈感的源泉。你可理解為......作畫的激情,這就是一個畫家賴以生存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當不當的,他讓我重燃了作畫的欲望,就已經是我的繆斯,我的靈魂之火.....但若他不肯讓我畫,隨我走,等我離開這兒的時候,唯一能保有的也就只有對他的記憶,繆斯的灰燼了。就像,明洛留給我的一樣。
“所以,你想畫我,是因為,你需要激情。”他緩緩道,語速似乎比之前流利了一些。
“可以這么理解。”我點點頭,不知為何,隱約感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下意識地補充道,“當然,不是誰都能給我激情。吞赦那林,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激情了,直到遇見......”
我正想把話題引回他身上,突然“啪”地,什么東西從上面掉下來,滾到我與吞赦那林之間。我嚇得往后一縮,才看清那東西是個長筒形物體,被一層暗紅色的布包裹著。
“這是.....”
“一幅畫。”吞赦那林一手拾起那紅布包裹的長筒,另一只手在筒身上摩挲著,似乎十分愛惜。接著,他緩緩將它朝我遞來,“你既,也是畫匠,看看它,怎樣。”
讓我……鑒賞古畫嗎?
我一怔,把它接了過來。這卷軸很沉,已經發硬的紅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布都有些纖維化了,似乎很有些年頭了。我小心翼翼地全部剝開,里邊露出了一個呈黃褐色的卷軸。防腐香料的氣息撲鼻而來,手指觸到它柔軟細膩類似動物皮的表面,我便莫名地心中一悸,一陣恐慌襲來,只想立刻扔開來。
不愿在自己的繆斯面前出糗,我忍著心慌,將畫幅緩緩打開。精細而古樸的、極為考究的線條漸漸展露于眼前,金色的礦物顏料猶如自地平線處綻放出來的旭日光輝,染映在雪白的底色上,化成蜿蜒猶如波紋般的衣褶,與海浪般的黛青色發絲交纏,正紅的朱砂點綴其上,勾出朵朵艷麗無匹的紅色荼蘼......這畫似乎因為年代久遠,上面的巖彩都有些剝落褪色,有些地方還好像遭遇過火燒,有著大大小小的黑斑,但仍然可以看出畫中繪制的是一個盤坐在荼蘼花叢上的男子,半身赤裸,只有白色的披帛斜纏于腰部至肩頭,他的頸間佩戴著數種寶石結成的瓔珞,雙臂上亦有黃金臂環,背后還繪有一圈金色的寶光,看起來就像是印度羅摩衍那壁畫上的神明。
我的目光落在這畫像上占比很小的人物臉部上——畫中的男人閉著眼,眉眼線條令我想到翱翔于云端的飛鳥的羽翼。
高傲,漠然,睥睨眾生。
視線又滑至他的唇鼻,我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吞赦那林,調侃他:“吞赦那林,這畫上的神,怎么有點像你啊?”
黑布下微微隆起,吞赦那林皺起了眉頭,沒答話。
討了個沒趣,我撇了撇嘴,細細觀摩,不由微微蹙眉。粗看之下,這作畫之人功底深厚,一筆一畫也甚是精細考究,可細看之下,便能發現其中許多線條并非一氣呵成,有回筆反復勾描的痕跡,還有些部分斷斷續續的,看得出來,作畫之人在繪制過程中過分認真,甚至可以說是緊張至極,就像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逼迫一般。這種情緒仿佛從畫內蔓延出來,爬上我的指尖,順著血管攀升,令我都呼吸不暢起來。
“要我主觀的看,這畫雖然精致華麗,其間線條卻過分局促,并不松弛,顯得整張畫不夠鮮活,缺乏生氣,可以看出,作畫之人雖功底深厚.....但似乎只是在完成任務。”我說完,立刻合上了畫,深吸了一口氣,心臟不適的感覺才稍稍緩解。
吞赦那林眉頭鎖得更深了:“你就,沒有別的感受?”
心臟不舒服也算嗎?多半是因為這防腐的香料。我搖搖頭,將畫遞給他,卻發現吞赦那林的雙肩微微顫抖起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按在古畫上,令我一寸寸撫過。
我觸到那皮質畫布上的紋理,不知為何一陣反胃,不愿在自己的繆斯面前出丑,我強行忍住了:“怎么了,吞赦那林?”
“沒有.....沒有?”
“你沒事吧?”我握住他的雙肩,頭頂的燭火閃了閃,又暗了下去,逐漸消逝的火光里,我看見近處他蒙眼的黑布下,竟緩緩滲出了兩縷......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血。
我一驚:“吞赦那林,你眼睛……”
話音剛落,燈火又驟然滅了。
“你不是。你也不是。”
他像是咬著牙,從齒縫里突兀地擠出了語焉不詳的一句怪話。
“不,不是什么?”
我的心底生出一種莫大的困惑,不詳的預感也接踵而至,此時頭頂的光線又變亮了,卻是紅色的光芒。抬眼望去,天井之上的一小片被樹影切碎的天穹里,赫然出現了一枚紅月。
此情此景,與那個詭譎的夢竟極為相似。
“吞赦那林,你看見了嗎,月亮變紅了……”我喃喃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有點恍惚起來,分不清此刻是噩夢還是現實。
無人應聲。垂眸,眼前還哪有吞赦那林的蹤影?
“吞赦那林?”我試圖站起身,卻感到手腳發軟,根本沒有力氣,忽然腳踝一緊,我低頭看去,發現無數樹藤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猶如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的雙腿,正蜿蜒往上,只是一瞬,就纏住了我的雙手與脖頸,迫使我跪伏了下來。
我是在做噩夢,這一定是噩夢,快醒,快醒!
我這么想著,索性放棄了本就毫無作用的掙扎,閉上眼,意識像被水潑濕的畫卷,迅速變得斑駁不清,模糊起來。
突然身體一沉,像被什么壓住了,嘶嘶吸氣與類似利齒摩擦的聲音貼著后頸傳來,像是一個惡鬼在深嗅我血液的氣息。我渾渾噩噩地蜷起身軀,只期盼這噩夢能快點醒來,卻聽見一個猶如北風呼嘯與野獸嘶鳴的可怖聲音自耳畔響起——
“你救過我一次,我,不吃你。
但,從今以后,你無論你去哪,都是我的奴了。”
……
冷。
寒意無孔不入的侵入骨髓,像把我的血液都凍成了冰。
我打著哆嗦,睜開眼,入目皆是一片白茫。
雪.....我趴在雪里。
抬起眼皮,隔著紛紛揚揚從上方飄落下來的雪花,借著熹微的天光,我一眼看見前方不遠處,竟然一條公路。公路對面,則是茫茫的林海。我回頭看了一眼,背后也一樣是林海。
我昏迷在一條橫貫林海當中的公路附近。
怎么回事?我不是和吞赦那林在一起嗎?
我揉著脹痛暈眩的頭,努力回想昏迷前發生的事,可記憶就在吞赦那林遞給我那幅畫后戛然而止,之后發生了什么,我一點印象也沒有。——難道是我是在賞畫時昏迷過去了嗎?
垂眸看去,我的身上還披著吞赦那林借給我的古董錯金浮絡袍子。
如果不是這袍子的存在,我恐怕都會懷疑那片與世隔絕的那赦族山寨,那座堆放著人骨塔與詭異石雕的山洞,那顆與建筑融為一體的參天古木,還有那個令我驚為天人的神秘男人,都不過是我出車禍后徘徊于生死之際時的一場幻夢。
幸好.....那并不是夢。我的確,遇見了我新的繆斯。
我艱難地站起身,靠著樹干緩了一會,頭暈感才逐漸緩解。
我是怎么會獨自昏迷在這兒的?
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我是在沒有知覺的情況下,被吞赦那林扔到這兒來的。是我哪句話狠狠冒犯了他,讓他對我厭惡到連留我一夜也不肯,天還沒亮就把我扔到路邊?
是因為,我對那副畫的評價嗎?
心底涌起莫大的失落,我攥緊五指,心中懊惱極了,也不甘極了。尋尋覓覓了這么久,幾乎都要絕望之際,我才意外又遇見了新的繆斯,卻還沒來得及將他抓住,便錯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