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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巴爾干之鑰”的它,是歐洲和近東的重要聯絡點,鐵幕之下,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間諜蟄伏于此,這座美麗的城市,光鮮之下暗藏令人可怖的血腥。
你聞,空氣里的味道,是陰謀和鮮血的味道,夾雜著硝煙,或許還有愛情——因為愛情是陰謀最好的助力劑。
但薩沙說,是因為我們是特工間諜,所以才對著這味道很敏感。我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塞爾維亞國家博物館前的廣場上隨手風琴音樂跳舞的女孩們,覺得心里很快樂。
節拍很動人,歡快明朗的樂曲飄蕩在低垂的夜幕中,燈光璀璨,女孩兒的南斯拉夫式傳統套裙裙擺上閃耀鉆石般的光芒。
她們牽手而舞,摩拉維亞風格的建筑下,她們彎起的眼眸就像初升的新月,笑容仿若多瑙河畔的春風。人們圍繞她們,鼓掌擊打節拍,不時發出吆喝和歡笑。
眼前這一幕,要有多動人就有多動人。
但薩沙把手落在我肩上,示意我看他。
他穿著平日里最喜歡的米色風衣,帶著一頂輕盈的乳白色頂禮帽,走向人群前,他回首朝我笑了笑,叫我可以看見他那雙沉靜如水的棕色眸子里噙著的盈盈笑意。
我呆立在原地,看我親愛的薩沙是如何走向一位身穿黑色套裝的男人——步伐很隨意,甚至踩著舞曲的節拍,眼睛自始至終都落在女孩兒們歡笑的臉上,仿佛被熱情洋溢的舞蹈所感染,他嘴角也銜著笑。
那是明媚柔和充滿魅力的笑,讓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落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絲毫都不會留意到他的一只手從風衣荷包里拿了出來,一柄中指長的小刀把玩在他的手心,在人群微微聳動之際,迅速在黑衣男人腕間一帶,動作凌厲優雅,轉瞬即逝。
在男人反應過來時,薩沙已經收好小刀走到了人群另一處,音樂聲再次到達高潮,所有人都振臂歡呼,薩沙也露出燦爛的笑容,轉身向我招手。
“瑞凡!”燈光跳躍在他金色眼鏡鏡框上,他彎起眼眸呼喚我:“好看嗎?”
我愣愣地點點頭,然后迅速朝他跑去。
“好看!好看極了!”
就像兩個來旅游的兄弟,我們繞著廣場走了一圈,薩沙拿著宣傳單為我介紹周圍那些歷史悠久的建筑,點評得頭頭是道,不久后我們就脫離了人群,來到了空曠處。
“回去吧。”薩沙突然牽住我的手:“他必死無疑了。”
“多長時間發作呢?”
“24小時之內,他便會以心臟麻痹而死。”薩沙笑了笑:“接下來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消息了。”
我點頭,被薩沙牽著上了一輛出租車。車上我們都很沉默,窗外的街景迅速后退,一個來自西方世界的議員即將退出歷史舞臺。
回到我們租住的公寓,薩沙取下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他里面是件灰藍色的襯衫,帶有細細的灰色暗紋。他站在鏡子前一顆一顆解開扣子,微側修長脖頸,我看到那細膩的皮膚上竟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傷痕。
或許年月已久,這傷痕已經褪去顏色,與他頸間的皮膚相融,只是略微凸起,像一片柳葉落在他的脖頸上。
“我得去洗個澡,人群中的味道總讓我很難受。”他微笑看我,我坐在沙發上有些發愣地點點頭,然后在他脫下上衣的那一瞬間移開了目光。
他并沒有在意我的反應,而是徑直走進了浴室,不久后里面傳來淋浴聲,待他走出來后,已經穿著件卡其色的棉質睡衣。他沒有戴眼鏡,微濕的棕發蜷曲在額頭上,就像秋日里盧森堡公園中的黃草地。
“能看出來你的心情并不愉悅,或許你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他淡淡地說:“那么,我先回臥室了。”
他走進了他的臥室,這套兩室一廳的公寓,是克格勃駐貝爾格萊德機構專門為我們準備的。算不上豪華,但很舒適,我癱坐在沙發上,正如他所說,內心里煩悶不堪。
薩沙,我心目中溫文爾雅善良如水的薩沙,殺人仿佛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這已經是我看到他殺的第三個人了,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用一把雨傘,一柄小刀,甚至一個針頭,他就能將目標悄無聲息地置于死地。
可是他不是別人,是一開始就以醫生身份與我相識的薩沙。
他那雙救死扶傷的手,居然可以沾滿這么多鮮血。而我的手,也即將和他一樣。
多么矛盾,又有多么可悲。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在內心里這么痛苦與糾結,那么已經深陷其中的薩沙是否早已麻木?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他的臥室門口,敲響了門。
“進來。”
他半躺在床上,在落地臺燈下。見我進房,他取下眼鏡捏了捏眼角。
“好了萊茵,不要一幅悶沉沉的模樣,有什么話就直說。”
我抿緊了唇,根本就不知道要說什么,只是被不自覺的意識牽引來到了他的房間。他似乎很有耐心,在等待我的開口。
“你很辛苦吧。”良久,我沒頭沒腦地說:“你心里應該很難過吧。”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手心傳來暖暖的濕意和微不可察的顫抖。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薩沙。”
我將他的手攤開,放在自己的臉上。這只挽救生命的手方才殺了一個人,可仍舊如此柔軟,貼著我的面頰,仿佛能感受到生命在其中流動,來來去去。
我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這只手。我想薩沙肯定睜大了眼睛,對我莫名其妙的話語和行為感到震驚。
但他沒有抽回手,反而撫摸起我來。
“萊茵,睜開眼。”
我睜開眼睛看他,薩沙淺笑地湊上前來。
“你這樣,讓我很心動怎么辦?”
他突然摟住我的脖子,稍稍往前一帶,輕輕巧巧地就吻了上來。
雙唇相觸,他的鼻息柔柔地撲朔在我臉頰上。是非常輕柔的一個吻,沒有任何技巧,也無關乎欲望,就像小孩子接吻那樣純情。
可他在吻我。
我反應過來尖叫一聲,整個人就像觸電般朝后退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大驚失色地看著他。
他坐在床上,抿嘴發出悶悶的歡樂笑聲,似乎我這副張皇失措的模樣讓他得到了極大的愉悅。
“這么害怕?”他笑:“你是怕我?還是怕尤利安?”
他放下書,朝后一躺。
“是不是尤利安警告過你,不準和我上床,是嗎?”
我老實點頭,然后又迅速搖頭:“他不警告我,我也不能和你上床的。”
“哦?為什么?”
“因為......”我低下頭不好意思起來:“那是對愛情的不忠。”
“哦,是這樣。萊茵真是好孩子。”
他低下眼眸看我,各種情緒糅雜在一起,盡管依舊在微笑,但讓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冰涼。
“薩沙,我......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是個孩子了。”我從地上爬起來,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些,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我不愿意夾在你和尤利安之間,因為尤利安那個人......”
薩沙彎起眼眸撫摸我的頭:“好啦萊茵,別在意了,我想尤利安允許你和我接吻的,你不必感到抱歉。”
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薩沙挑眉:“因為我足夠了解他。”
“可是薩沙,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我不解地皺眉,想要問出個答案。他對我很好,但這并不是愛情。可沒有愛情,他又為什么要吻我呢?
薩沙緩緩移開目光,落在窗外深藍色夜幕中的貝爾格萊德,從這里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薩瓦河,在夜色下安靜地流淌,無垠的情緒仿若沉浸在漆黑的河水底。
“萊茵,你見過秋天的伏爾加河嗎?”
他嘴角上揚,眼神飄忽不定,似是已經飄向了遠處。他也不等我的回答,怔怔地繼續說:
“秋天的伏爾加河,就像阿列克謝·薩夫拉索夫筆下的暖色調油畫。血紅的夕陽蔓延整片天際,霞光籠罩琥珀色的白樺林,棕黃的樹葉落在金燦燦的河水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好似貴族夫人頸項上層疊的黃金項鏈。”
“秋風穿過樹林,大雁掠過蔚藍的天空。”
他似乎陶醉在回憶里,閉上了眼睛。
“孩子們在追逐和歡笑,姑娘們在撿拾蘑菇與木柴,而少年則并肩走在林中......他們在這里相遇,他們在這里分別......”
薩沙突然睜開了眼,轉頭看向滿臉震驚與不解的我,露出淡淡的微笑,伸手輕撫我的臉。
“你讓我想到了那一切。”
“萊茵,僅此而已。”
我怔怔地搖頭:“我不明白......”
他用額頭觸了觸我的額頭:“那便不要明白。”
他深深凝視我,仿佛要窺探我不安的靈魂,我感到嗓子發緊,并非由于不堪的想法,而是深度的恐懼,恐懼于我未知的一切。
這恐懼并不是對薩沙,也并非對尤利安,在當時看來是毫無緣由的,但在后來,我才意識到有時候人本能的直覺是那么準。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凝滯,觸碰到了一團迷霧的邊緣。若你渾身寒毛直豎,那么殘酷的真相已然靠近。
我猛地站起身,逃也似的離開了薩沙的臥室。
Θ理~2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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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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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后來我們離開了貝爾格萊德,去往了維也納,那座被薄霧籠罩的音樂之都。
關于那一晚的吻,我們再也沒提過。只是每次殺完人后,薩沙總會牽住我的手,非常自然,好似應當如此一般。
無論是他殺完,還是我殺完。
總之,我們的目標是一個和軍情六處有千絲萬縷關系的龐大組織,甚至和烏克蘭民族主義組織來往密切。而隨著我們逐漸深入,我們也成為了目標,遭到了追殺。但薩沙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說,這是應該的。
這就是間諜的世界,不斷獲取情報,不斷阻截情報,不斷殺害間諜,不斷成為間諜。
他說我得適應這樣的生活,那天,他突然興起說要去維也納金色大廳去聽音樂會,當他拿來兩張票時,我正在浴室里抱著馬桶嘔吐,因為我又在夢中回憶起了前一日殺害一名年輕女特工的經歷。
那名MI6的女特工拿走了我們在維也納潛伏人員的名單,上面最高軍銜竟達到了中校,我只記得那天坐在大雨滂沱中的咖啡廳里時,薩沙端著杯冒著熱氣的意式咖啡,一臉惋惜地說:“真可惜,她本該可以活下來的。”
薩沙抬起眼睛,沖我笑了笑:“那么,這次到你,好嗎?”
他有些俏皮地挑起一邊眉毛:“你得知道,其實到了我這種級別,已經很少做這種事兒了,只是尤利安實在不放心你,當然,我也是,所以我接下這樣一個任務,甚至親自上場。可是萊茵,在一旁看永遠無法比過實操帶給你的經歷與體驗。你只有一遍一遍地去做,才能提高技巧,明白嗎?”
我扯開嘴角,臉色蒼白如紙:“提高怎么殺人的技巧嗎?”
薩沙眼眸顫了顫:“這是特工必備的技能,重點是,不留痕跡,悄無聲息。”
我一口氣喝完咖啡,然后拿起雨傘走出了咖啡廳。
穿著綠色荷葉邊襯衣的她與我迎面走來,盡管撐著傘,金色的鬈發依舊被雨水淋濕,卷翹她瘦削的肩上。雙唇褪去了血色,碧眼里噙著些許驚慌。這個和我同齡的女孩兒被嚇壞了,這份被死去的同事交托于她的名單,將帶走她這條鮮活的生命。
綠燈亮了,我隨著人群穿越過馬路,與她擦身而過時雨傘稍微下垂,既擋住了我的面容,又微不可察地劃過她細膩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