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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她輕輕拍拍我的背:“睡吧,我的孩子,所以的悲傷都會留在夢里。”
“醒來后,一切都將恢復如常。”
于是我睡了過去,睡了很久,久到再次醒來時,床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雕塑。
——一只可愛的橄欖色戴菊鳥。
我捧著那個小小的雕塑,笑了起來,雖仍淚眼朦朧,卻已不再傷心。因為我知道能帶走所有悲傷的并不是夢境,而是來自安娜的愛。
是她的愛,挽救了我。
所以,我還在繼續妄想,妄想醒來時,可以看到一雙滿含愛意的眼睛。她會溫柔地擁抱我,告訴一切都會過去,她會挽救我,于那悲傷的河流中。
不,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我被發熱和痛楚折磨醒來,入眼是空蕩蕩的牢房。血漬干涸在地板上,晦暗的光從走廊上滲透進來。我意識到死亡正在侵襲這具肉體,但并不害怕,甚至有些享受。
但死在這個地方,我是不愿意的。
掙扎著站起來,我跌跌撞撞地爬到雜物間,清晨的熹光透過玻璃窗落了進來,淺淺的金色,帶點靛藍。原來又是一個清晨。
究竟過了幾個清晨呢?我并不清楚,或許是一個,或許是兩個,或許……已經過了無數個。
此刻院子里無人,我順利地穿過,然后走出白色宅邸,好奇怪,居然一個人都沒有。是的是的,他們打了個漂亮仗,大事兒不是要發生了嗎?很忙吧,對,大家都很忙,不會再管我這個用完則棄的垃圾了。
我自嘲地笑,但其實并不在意,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雖然也知道自己無處可去。
嗯,無處可去便無處可去。
走出卡爾斯霍斯特,我這副渾身是血的模樣引來不少目光。天色已經大亮,路上行人變多,抱著不影響市容嚇到可憐的市民們的想法,我拐進一些僻靜的巷子,漫無目的地游蕩,心想走累了,就坐在地上死去好了。
我想我一定在笑,雖然傷口滲血,痛得牙關直打顫,但心里好像愈合了。是真的愈合了,似乎開始記不清一些事情,眼前也會出現一些幻覺,你看,真的是幻覺,我在何處?我不清楚,但為什么眼前有個熟人呢?
你在哭嗎?
嗯?
安迪?你為什么哭?
哦,別哭了安迪。米爾克說的對,我是個毒瘤,害了所有人。但請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辦法,那些人……那些人……
呵呵,是他們啊……
安迪,別哭了。原諒我吧,安迪……
然后在被擁入懷中時,我才意識到或許這并不是幻覺。
安迪在哭,他抱著我,真的在哭。緊繃的情緒稍稍一松,我在瞬間就暈了過去。
“你在發燒……”安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受傷很重……”
濕毛巾在身上一遍遍擦拭著,水汽的蒸發讓體溫有所下降。我多想讓那毛巾在我心上也擦一擦,擦掉那些痛楚,給它也將降溫。
我咧開嘴笑了笑,然后睜開眼睛。是安迪簡陋的家,發灰的墻紙,掉漆的窗框,廢棄的爐子……但我卻覺得很舒適,因為足夠真實。
“萊茵……”
安迪匐在我身邊哭,他一遍遍撫摸我的頭發,顫抖著聲音說:“艾倫走的時候告訴我留意一些你,我不知道會發生這么可怕的事情……”
“那天我去你家找你,你家沒人,我正要走,你和你們部長卻來了……我躲在走廊上,聽到了一切,我嚇壞了,萊茵,原諒我,我嚇壞了,于是我跑了……可等我再回來找你時,你已經不在家了……”
“上帝啊!為什么要這么對你!”安迪大聲哭著,瘦弱的雙肩劇烈起伏,我再次感到心痛,于是伸出手擁抱他。
“抱抱我,安迪。”
我發出喑啞的聲音,安迪掀開被子,鉆進被窩里將我緊緊抱住。我在他瘦弱的身軀里汲取溫暖,他的心臟劇烈跳動,活潑而有力,可真讓人羨慕。
我又昏昏沉沉睡去,有好幾次迷糊醒來,看到安迪在喂我吃什么東西。小小年紀,擰著個眉頭,可真不好看。于是我沖他笑,希望可以讓他開心一些。
他的表情卻更加詫異,甚至驚恐,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聲,然后撲在我身上開始嚎啕大哭。我十分驚訝,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你不要這樣了……萊茵……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他的話讓我很迷惑,可弄清問題的答案會耗費力氣,所以我懶得去想,再次閉上眼睛。
意識仿佛在海洋中下沉,時而又被滔天巨浪卷起,上達到可怕的高度。由于發燒,我的神志開始迷惑不清,甚至開始出現奇奇怪怪的幻象。
有時候,我會看到米夏在菩提樹下向我招手,問我要不要一起爬樹;有時候,是安娜和蘭德爾,我的父母,他們在日光房里跳交誼舞,舞曲很動聽,他們看起來很幸福;有時候是尼雅奶奶,她依舊披著那條十年如一日的披肩,問我要什么果醬,喜歡什么樣的奶油;或者是蔡塞爾部長和安妮,他們問我消化還好嗎?要不要喝點茴香酒再吃蘋果派;還有親愛的安迪——當然,或許他是真實的,但當我看到艾倫時,我又會懷疑,方才那個笑得開心的安迪,是真實的嗎?
而艾倫,我的艾倫,他仿佛坐在沙發邊,溫柔地注視我,對我說,你是低血糖了,親愛的萊茵,你現在很難受,只是因為低血糖了。
我咧開嘴笑,有些嬌嗔地說,可是安迪太窮了,他家連砂糖都不足夠。艾倫搖頭笑,安迪一點都不窮,因為你一直把自己的很大部分工資都送給他了。
我臉紅起來,心想原來自己還是挺有善心的好人。艾倫光芒流轉,突然變成了娜塔莎,她沖我微笑,然后問我,你是秘密警察嗎?我嘟囔著,可不是?有我這種警察德國可要玩完啦!
她咯咯地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憐愛地注視我,然后突然又變成了薩沙,我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
薩沙扶了扶眼鏡,溫柔地笑,走上前來問,你在害怕我嗎?我搖頭,說我不害怕你,因為我知道你是假的,你是一個幻象而已,他眼眸涌動,仿佛要淌下淚。然后他撫摸我的臉,就像往日一般輕音呢喃,說我是好孩子,萊茵是個好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睜開眼,被眼前的幻覺給唬住了,猜猜我看到了誰?居然是尤利安,他坐在我的床邊,滿含溫柔的憐憫。我微笑地看他,我夢里的他,虛假的他,才是我真正愛的他。
我伸出手,想撫摸他的臉頰,但突然想到,幻象是不能觸碰的,只要一觸碰就消散了。于是我又悻悻地縮回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無聲地流淚。
我不知道為何要流淚,卻總是在流淚。
他問我,你為什么哭?
我笑得瑟然,聲音想必是在發抖的,但并不悲傷,我喃喃地,像是對他說,或者只是自言自語。
“親愛的,還記得那間地下室嗎?
最初你把我關在那里三個月,讓我看了三個月的書。
我第一次有那樣的經歷,被人用槍指著頭,強迫我讀書。”
“那天我從樓梯跌落,誤打誤撞又回到了那里,竟一點都沒變。
我縮在那張床上又睡了一覺,妄想醒來時,可以回到重獲自由的時光。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夢罷了。
我已遍體鱗傷,我已墮入地獄……
永生不再見到陽光。”
聽我說完,他漂亮的眼眸顫了顫,神情變得很哀傷,仿佛一座掩映在濃霧的木屋,孤獨地屹立在愁云慘淡的山巒。
我想去摸一摸,但不敢。
于是我又笑了,說:“你不要悲傷,不要為我而感到悲傷。”
“因為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我大概不會再夢到你,也不會再看到你。”
“我們就此結束吧,親愛的,再見了,我的愛。”
“再見了,我的尤利安。”
他沉默,垂眉注視我。
我微笑地閉上了眼睛,用黑暗斬斷我們之間的所有聯系。
一切都將消失,不復存在。
再見了。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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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安迪無助的尖叫聲撕裂著我的耳膜,很痛苦,于是我迫使自己再次陷入昏沉狀態。
不知道是什么在逼迫他,他竟這般驚恐。
但和快就會輪到我了。
我被強制弄醒——不知道是什么手段,反正一覺醒來眼前出現尤利安和薩沙的面孔,他們一坐一站,就在咫尺距離。
我驚恐地捂住頭,尖叫著往后退去。霎時我又反應過來,自己怎么還會見到他們呢?這不過是幻覺罷了。
我又壯著膽子瞥了他們一眼,瞧瞧這兩個人,都掛著幅擔憂到不行的模樣。那么必定是幻覺無疑了,他們又怎么會這么關心我?
我不過是被利用完扔掉的垃圾罷了。
于是我沖他們一笑,嗔怪地說:“都說了不再見面,怎么又出現了呢?”
尤利安緊繃著表情,薩沙顫動眼眸,發出一聲沉痛的哽咽,扶住額頭迅速轉身,竟落荒而逃。我隨他看去,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安迪的家,而是在白色宅邸的三樓臥室……
可惡,幻覺竟達到了這種程度嗎?
我負氣似地往后一趟,狠狠閉上了眼睛。
回去回去,回安迪那里!不要再見到他們,回去!
“萊茵,不要睡了。”
“這不是幻覺,你已經醒了。”
我的心臟猛地顫抖,這人在說什么?這不是幻覺是什么?
突然我緊緊抓住被子的手被握住,一絲暖意傳來,這溫柔強迫我不得不認清這真是殘酷的現實。
我絕望地睜開眼睛,望向淺綠色的床帳。
突然,我記起安迪的尖叫,他是那么害怕,哦見鬼!我蹭的一下從床上跳起來,開始大聲叫嚷:“我要去見安迪!你們把安迪怎么了?哦!你們這些魔鬼!你們把安迪怎么了?!為什么要折磨他!”
我拼命往外跑去,尤利安不得不從后面抱住了我,我胡亂蹬踢,想要從他懷里掙脫。可是我力氣向來敵不過他,被他鎖得死死的,混亂中我像發了狂一般低下頭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鮮血瞬間入口,居然是甜的。
哈哈!魔鬼的血液是甜的。于是我又下了狠勁,將自己的牙齒深深嵌進這幅血肉里,帶著洶涌的恨意與怒火。
他的身子微微一顫,然而仍然緊抱著我。
劇烈的咳嗽讓我松了口,我轉身央求他:“求你!讓我去見他!”
“但凡對我還有一絲憐憫,但凡你曾對我有過一絲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