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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一怔,隨即臉紅了起來:“是,是那個人教我的……他看起來沒個正經,但似乎很厲害的樣子。”
我點頭:“他的確很厲害。”
喬治·布萊克,大名鼎鼎的迪奧米德,無孔不入的鼴鼠,間諜界的傳奇,怎么能不厲害?
可是,他又為什么對我感到抱歉呢?難道這件事,他也參與了嗎?
安迪走后不久,我細細思索起來,突然一個想法竄進我的心里。
那個把艾倫他們的計劃告訴蘇聯軍方的,或許就是喬治。他那個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在不遠的將來還會和我有交集,看到我曾經那么傻乎乎地為尤利安賣命的時候,他心里應該很愧疚吧。
我苦笑搖頭,那么,我該相信一個間諜的愧疚嗎?
但其實,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愧疚這種心情,擁有難以想象的力量。它會使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它會使一個人心甘情愿為另一個人死掉,它會使一個人的一生都在茫然地追尋另一個人,盡管他從來都得不到。
而那時的萊茵,尚且不會利用這種心情。其實他從來沒有學會去利用所謂的愧疚,并不是因為他有多么高尚,而是他再不敢輕易去相信。
直到最后失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這個人是真的愛上自己了。
可一切都晚了。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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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該怎么判斷來到了新年夜?
摸索著打開了安迪送給我的收音機,我舉起來在房間里踱步,希望可以收到些信號。果然,蘇聯人搞通訊還是有一手,不久后收音機開始發出些斷斷續續的聲音,然后信號逐漸穩定,一首新年曲開始唱響。
我笑了笑,關上收音機,等待我最后的一次晚餐。
不久后,晚餐從牢門最下方送來,不清楚外面的人是誰,只聽到牢門咔噠一聲,然后就沒了動靜。
我緊張到了極點,在床上等了好一會兒,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將耳朵貼在門上,確認外面沒人后輕輕扒了一下門,一絲慘白的光亮帶著冰冷的空氣瞬間撲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剎那間就涌了出來。
這里沒有任何我要帶走的東西,只有那臺收音機。于是我揣著收音機,輕手輕腳地走出牢門,穿過漆黑冰冷的走廊,爬上陡峭的樓梯,終于……時隔八個月,整整八個月,我見到了一縷月光。
清清淡淡的,透過玻璃窗滲進來的,漂浮著微塵的銀白色月光。
我哈的一聲哭了出來,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滾燙的淚落在手背,我明白這叫做自由和希望。
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再看一眼,穿過院子,跑出白色宅邸,在零下十幾度的寒冷夜晚里,我跑!在空蕩無人只有路燈矗立的道路上,我跑!在風里隱隱飄來的國際歌當中,我跑!
淚水凝結在我臉上,朔風割得我渾身發痛,我跑!
跑出這片地方,永遠不再回來!
遠處,一片黑色的林子出現在眼前,明朗的月色下,它仿佛在風中搖曳向我招手,我好似能看到樹下的喬治,踮起腳守望我等待我的喬治!
我跑!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我跑著跑著,卻伴隨著一聲巨響,飛了起來?
為什么鮮血瞬間就從喉嚨里涌出,劇痛壓制住了一切行動力,叫我在地上連蠕動都做不到?
我仰面朝天,望著那輪月亮,還未來得及被絕望侵襲,眼前就顯出一張熟悉的臉。
他手拎狙擊槍,佯裝出的擔心卻掩飾不住得意的笑容,蹲下身撫摸我的臉,搖頭現出惋惜,細長的眼睛里堆滿了復雜神色。
哦,是你,我都快要忘了你——葉甫根尼。
“我還想怎么會有野豬跑出林子外呢?原來是你,小萊茵。”
“可你是要去哪里呢?不不不,萊茵,你不能走。你還有價值,還有很大的價值。當然,或許我和他們想的不一樣,可誰又知道呢?無非都只是印證猜想罷了。
他笑了,眼睛里滲出駭人的寒光,隨即他站起身大聲而急切地呼喊:“不好了!傷著人了!快叫救護車!”
衛兵聞聲遠去,他用槍柄戳了戳我。
“死不了的小萊茵,我想你親愛的薩沙會為你親自做手術。”
他哼哼兩聲,不再說話。我無力地睜著眼睛,看向他——我曾認為的朋友葉甫根尼,對我從未有絲毫憐憫。
嘆了口氣,喉嚨里的血嘶嘶地直往外冒。老實說,我真希望自己是只野豬,徹底死在他的槍下。
那么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曾經幻想過,穿著手術服和薩沙一起做手術,可從來沒想過,他會為我做手術。我多想欣賞他做手術的模樣,可他卻毫不留情地用足了麻藥,只留下他呼喚我的聲音。
在腦海里回蕩著,回蕩著,薩沙的聲音。
我到底對他是恨不起來的。
于是我睜開了眼睛,希望見到最初相遇時,暮光里的薩沙。想必父神聽到了我的禱告,我真的看見了——
寬敞明亮的病房里,薩沙守在床邊,靠在墻上陷入了睡眠。冬日的夕陽將他的發絲和睫毛鍍上一層淺金色,面龐的線條被光線柔化,柔軟的唇像橙花般晶瑩剔透,這一幕,讓我回到了多年前的那間診所。
他說,你真奇怪,為什么每次見你,你都在道歉?
我抿起嘴笑了,因為我做了太多錯事了。
所以我要道歉。
但后來想,我最該道歉的人,是我自己。
薩沙睫毛翕動,便睜開亮晶晶的棕眸,陽光刺得他不自覺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他對上了我的目光。
“你醒了。”他笑著撫摸我的頭發,然后說:“先別出聲,讓我看看你。”
他帶著些縷羞意:“你知道嗎?給你做手術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緊張的一場手術。盡管只是取顆子彈而已,可我卻忍不住手抖。”
“因為切開的是你的皮膚……”他眼眶紅了起來:“可是,一想到在你心上也開了這么條口子,我根本難以饒恕自己。”
他湊上前來親吻我的唇,淚水滴在我的眼睛上,顫抖著說:“所以,對不起,萊茵,可能我要暫時離開你一段時間了。我到底是個懦弱的人,哦,萊茵……別流淚,我還會回來的,只希望那時你已經原諒我,或許,你永遠不會原諒我。”
我想挽留他,可我做不到,聲帶好像在這一刻罷工,于是眼睜睜地看到他走了。
他走了,他是真的走了。
可我又為什么會在意?他不過是眾多利用我的人之一罷了。
可是薩沙……哦……薩沙……
他在暮色中離開,另外一個人卻在暮色中到來。
他坐到我的床邊,軍裝筆挺的,帽子下的銀發變長了些,臉上依舊是一幅冷冰冰的模樣,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中隱現一縷疲態,緊抿的嘴唇讓他看起來似乎在克制。
沉默良久,他才開口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我也不想讓你受刺激。”
“你生一回病就夠我受的了……”
“所以,總得有好起來的時候。如果這里叫你那么難以忍受,那么我帶你走。”
尤利安輕撫我的臉,匐在我耳邊說:“還記得我給你的承諾嗎?我說過要帶你去蘇聯,我帶你去吧……去我和薩沙的國家,去看西伯利亞的冷杉林,去貝加爾湖看橙紅的夕陽,去看落日游蕩在金黃色的原野上,去看蘋果樹里的紅色晨曦……”
“我會帶你去,再也沒有任何耽延。”
他的聲音在顫抖,緩緩把我抱在了懷里,動作很輕柔,就像呵護一件昂貴精美的瓷器。
“你累了,我也累了……萊茵,讓一切都過去吧……”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伏在他脖頸處,閉上眼睛,可以感受到他的頸動脈一下一下勃然有力地跳動著。他是如此有力量,在一切的面前都是那么高高在上,可他卻故作姿態,擺出一幅詢問我的模樣,仿佛真要征求我的意見。
大抵是感動自己罷了。
我并不回答,于是他揉搓我的頭發,親吻我的額頭,自言自語地喃喃道:“那么便是答應了。”
他有把手伸進我的病服里,放在我的左胸口上。
良久,他露出放心的微笑。
“真好,你這里還有我。”
“我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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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窗外落雪了,很漂亮。
一片一片的,如鵝羽般在風里飛舞,時而被卷起撲向悠遠的藍灰色天空,時而又安安靜靜地悄然下落。
9
7年的第一場雪,我躺在溫暖的病床上,平靜地含笑欣賞。
在我的腹部,纏繞著雪白的紗布,紗布之下是一個用波波沙狙擊槍打出來的槍洞,它正在靠自己力量努力愈合,就像我的背上,胳膊上,臉上的傷一樣。
聽他們說,我被擊中的那一刻還抱著安迪送我的收音機,于是衛兵們很貼心地把收音機撿了回來,盡管它摔得和我一樣慘,但現在它正被我捧在手里。
電臺里播放的音樂有些斷斷續續不成調子,但我仍舊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