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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一曲吧?!蔽蚁崎_琴蓋,坐到琴凳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嘛。”
他卻默然站在一邊,含笑說:“你先彈?!?
“我只會彈一首,就是你教我的?!?
“夠了?!彼尊w長的手指輕輕搭在鋼琴上,讓我看的喉嚨一緊。
“彈給我聽。”他在我火熱的目光中收回了手,傲嬌地將手背到身后去。
我壞笑幾聲,心想這幾天算是把這位將軍給“摧殘”怕了。
許久不彈,手法有些生疏,再來一次后我很快進入了狀態,他就那樣靜默地看我,眼底沉著深不可測的情緒,看上起莫名的憂傷。
我知道有些回憶再度纏綿到了他的心間,于是停下動作。
“怎么停了?”他問。
我站起身,扶著他坐下,俯身在他耳邊說:“我要你彈給我聽,隨你彈什么,就彈你心里最想彈的?!?
他抬眼看我,我吻了吻他的眼睛,站到了一邊。
他沉重地抬起雙手,放在琴鍵上,良久沒有動作。
我知道他內心里正在掀起狂亂的風暴,面無表情之下卻是艱難的掙扎,我由衷地希望他可以戰勝。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最終開始動作,指如蝴蝶般輕盈地飛舞,悠揚如水的旋律瞬間飄蕩在金色的夕陽里。
我開心地笑了。
——莫扎特的C大調奏鳴曲。
歡快的樂章中彌漫純真無暇的童心,就像孩子在花叢里奔跑嬉鬧,陽光傾灑遍地,一切悲傷都會遠去。
短促的一曲很快結束,但他似乎已經進入了狀態,并不停歇,而是直接切入進了《土耳其進行曲》,這首曲子調子更加輕快和悠揚,讓我不禁在琴房里踩起了節奏。
“好啊尤利安!好極了!多彈一些,讓我們永遠開心下去吧!”
他手上的動作快得讓我已經看不清,他根本不看琴鍵,閉著眼睛,綻放春光般明媚的甜笑,徹底陶醉在優美的旋律中,那是放下一切釋懷的微笑,我在音樂中開心得手舞足蹈,滑稽得像個傻子。
但我們在笑!
你看到了嗎?我們在你最喜歡的曲子里歡快地笑!
你看看他,再看看我,你看我們有多幸福!
你放心了吧!我親愛的,你一定在這里某個隱秘的角落看著我們吧,你也在笑嗎?
不要停!尤利安,不要停!讓莫扎特的曲子一直彈奏下去,讓我們的幸福永遠無止境地綿延下去。我們要和所有的困境做斗爭,我們絕不輕言放棄,我們肩負著他對我們最后的希冀,走下去!尤利安!我們要一起走下去!
我張開雙臂,仰天大笑,流下了激動的眼淚。我又沖過去抱他,吻他,牽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跳舞。
“你做到了親愛的,沒有人比我更希望看到這一刻?!?
他眼角發紅,卻是幸福的笑容。
他擁我入懷,初夏的暮色,莫扎特的鋼琴曲,涌進琴房濕潤的湖風,我們纏綿地接吻,一刻也不肯松開。
那天我們很開心,也很瘋狂,后來我們像小孩子一樣在湖邊奔跑,你追我趕的,到最后累得癱倒在草地上。我們在夜空下看星星,他教我認星座,可我腦子太笨總是記不住。于是他就說,你總認得月亮吧,無論我們在哪里,看的都是同一輪月亮。
我親吻他的臉頰,說那我還是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呢。
他笑意盈盈的,說,那么彼此存在對我們本身就是一種祝福。
我大聲說,那不當然,我們的存在就已經很幸福了!有這么清澈的湖泊,夢幻的紫藤,皎潔的月色……耶和華基于愛賜予我們這一切,就是要讓我們幸福。
他含情脈脈地注視我,再度擁我入懷。
離假期結束還有三天,
96
年
月2號清晨,套房里的電話鈴聲頓時大作,把在睡夢當中的我嚇了一跳。尤利安倒是迅速反應接通了電話,順勢用手捂住了我發出哼哼唧唧聲音的嘴巴。
我睡眼惺忪看到黎明微光當中他坐起后的剪影,臉色越來越冰冷,側臉的線條都變得凌厲起來,他微微點頭,說:“知道了。”
隨即他掛了電話,起身開始穿衣服。
“發生什么了嗎?”我撐起身子迷迷糊糊地問。
“嗯。”他輕輕柔柔地回復我:“好日子到頭了?!?
“什么意思?”我睜大了眼睛。
他走過來抱住我,貼心地解釋:“一架美國洛克希德U-2偵察機在昨天飛到蘇聯本土上空,已經被擊落。親愛的,過段時間你有的忙了?!?
我一愣,難道這就是理查德說的,矛盾爆發的時刻?
總之我們匆忙地結束了旅行,分開回到了東柏林。果然,時局開始緊張起來,美國人聲稱那只是架氧氣系統出問題的天氣調查飛機,在飛入蘇聯上空時駕駛員鮑里斯早已死亡,乃是自動駕駛的失誤。而蘇聯一方,根據赫魯曉夫的在7號發表的言論,被擊落的鮑里斯還活著,甚至將要在蘇聯蹲大牢。
這下兩方算是撕破臉皮了,這還沒完,
號蘇美巴黎峰會上,赫魯曉夫要求艾森豪威爾道歉,可那位硬邦邦的五星上將出身的總統才不會向這個喜愛玉米的“西伯利亞農民”道歉,于是我們的赫魯曉夫同志一氣之下離開了會議,留下美國人在風中徹底凌亂。
唉,只可憐夾在中間的德國,我在史塔西大樓里無奈望天,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搞不明白,但仍要硬著頭皮去做。蘇聯軍方和克格勃馬上就下達了最高指令,為保證國民安全,開展全面的清洗活動。尤其是處于冷戰前線的柏林,乃是重中之重。
期間和尤利安見了一面,他整個人都要被埋在堆成山的公務里。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身體又要被累垮,可我也來不及心疼,誰知道還有多少個間諜在等著我。杜恩早就開始摩拳擦掌了,我卻意興闌珊。
理查德在我心里留下的話就像一把鐵鍬一點一點挖掘著,想挖出我那最原始也是最真誠的欲望。我長嘆一聲,蹲在
號大樓旁的陰影下抽煙,被路過的米爾克狠狠踢了一腳。
“我們的穆勒副處長還沒睡醒吶,納稅人交的錢就是讓你蹲在這里發呆的嗎?”
我還沒來得及還他幾句,他就如風般離去。這個死神經病又把對蘇聯人的氣出在我身上了。唉,這人……
我站起身回到辦公室,招來手下的警長們,逐一分配任務。然后自己也檢查裝備,加入杜恩手下的特遣隊一起行動。果不其然,東柏林簡直成了個賊窩,別說CIA和MI6了,甚至還混進來幾個摩薩德(Mossad),這些猶太人追殺當年的逃亡納粹分子有一套,在西柏林執行完任務后又來到東柏林攪得一團糟,順勢還搞進了卡爾斯霍斯特,這些神秘分子抓又抓不住,極為混淆視聽,把我耍得團團轉。
一次讓因為摩薩德的搗亂讓一名MI6僥幸逃脫后,返程路上碰到了一名高級克格勃,他對我的鄙視毫不掩飾,然而第二天他的尸體就被發現在東柏林北郊的垃圾處理廠內。以色列人搞情報永遠像在打仗,永遠處于戰爭狀態,不擇手段??磥磉@名克格勃對他們還沒有清晰的認知。
然而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臨近八月,我們在一次緊急清洗行動中逮住了一名CIA特工,由此順勢去追捕他的專線聯絡員——另外一名特工。這是克格勃透露給我們的情報,說是需要我們的幫忙。話都說了自然沒有不幫忙的道理,于是由我親自帶隊去圍剿那位聽說厲害的很的特工。
那名特工在我們的全力追捕下逃竄得有些慌張,似乎亂了腳步。沒想到等我和杜恩火急火燎趕過去后,居然發現是弗蘭克。
于是當他看到是我持槍帶隊走過去時,那張漂亮的小臉居然對我明媚地甜笑,眨著雙大眼睛無辜地看我。
我自然明白這笑容里面蘊含著什么。
“該死,你的唐納德呢?!”我壓低聲音只身上前。
這是一處廢棄的工廠,間諜們最愛的地方。他站在廠房內昏暗的角落里,仿佛被黑暗吞噬,直到我走近才能看清他。
他亮晶晶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陰霾,聲音輕飄飄,佯裝無所謂地說:“死了,就昨天?!?
我持槍的手顫抖幾分,走近才發現這個咖啡卷毛男孩兒身上全是血,說不清是他的,還是唐納德的。不知為何,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楚的難受,他們雖然是我的敵人,卻又不是我的敵人。是否是敵人只在乎時局,在于美蘇兩個大國之間的態度,而就我個人來講,和他們有什么恩怨呢?何況,這兩人還救過我的命,被我嚇壞過好幾次。
“喂,放我一馬吧,我現在還不能死?!备ヌm克依舊笑著,笑容里卻難以抑制地滲出悲傷,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銀質的懷表,委屈巴巴地說:“我還得幫唐納德把這個懷表送給他在英國的妹妹?!?
我的手已經顫動到不行,要是把他扣下,他必死無疑,放了他,我個人逃脫不了審查,也許還會給尤利安造成麻煩??伤歉蹦?,絲毫叫人狠不下心。
我正猶豫之際,就聽見嗖的一聲,弗蘭克一聲驚叫,腿部中槍朝前一栽,我慌忙扶住了他。然而還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又是幾聲槍響,噗噗噗地到處亂打,有一枚甚至貼著我的大腿擦了過去。這還能考慮弗蘭克?我自己都要在這里玩完了,我慌忙大聲叫我自己的隊伍,不久后槍聲才停下。
趁來人走進廠房內前,我推了一把弗蘭克,低聲說:“快走!”
弗蘭克訝異地看了我一眼,也沒做任何猶豫,扔下一句謝謝就逃竄而去。我倒在地上撫著大腿疼的呲牙咧嘴,等來人走近時才發現是一支克格勃小分隊。
我先聲奪人:“喂!你們亂開槍的啊!讓我的獵物都給跑了!”
為首的克格勃中尉眼里射出一道寒光,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嗎?大名鼎鼎的穆勒副處長連一個窮途末路的美國佬都搞不定,您說,是您業務能力有問題,還是您的態度有問題呢?”
“那你朝我開槍又是什么意思呢?你是想要我抓到他,還是想要我放走他?”
克格勃中尉聳肩:“我可沒想朝您開槍,誰知道這黑漆漆的您和他站得那么近?你們在說什么悄悄話?好啦穆勒副處長,我知道我沒資格在這兒詢問您,誤傷您是我的不對,我想皮托夫拉諾夫上校會親自慰問您的。”
中尉揚起高傲的頭顱轉頭就走,走了沒幾步突然停下來,陰惻惻地回頭笑道:“對了,您不知道我們在這里設了好幾個包圍圈吧,那個叫什么弗蘭克的,現在應該去見他的上帝了哦?!?
我腦子嗡的一聲,頓時如墜冰窟。怔怔望去弗蘭克逃走的方向,閃耀一片熊熊火光。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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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葉甫根尼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我從恍神當中驚醒。
“萊茵啊,你說你是不是來這里也太勤快了一點?!?
審訊室里,葉甫根尼饒有意味地抿了口紅茶,燈光下的他煞白煞白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和變形,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十分醒目,怪可怕的。
我嘆了口氣,心想這算是栽了個大跟頭。但這事兒怎么想怎么不對勁,追的是弗蘭克已經夠巧了,追弗蘭克的時候克格勃突然沖出來胡亂開槍,開完槍后就出現指責我立場有問題,然后那幾個包圍圈其實早就存在。
看來圍堵的不止弗蘭克啊,就算我當時不準備放過弗蘭克,想必也會有一些“意外”發生讓我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弗蘭克逃走吧。
我抬眼迎上葉甫根尼狡黠的目光,疲憊地笑了笑,說:“有什么要問的就問吧,我腿疼得很?!?
葉甫根尼撇了撇嘴,放下了手中的紅茶:“怎么說呢?小萊茵,我可不愿意懷疑你的立場有問題,但大家都看到了,弗蘭克·羅利特身受重傷還能從你手下逃走,要不是咱們在外面留了一手,這條大魚可就溜走了。親愛的,你總得給我們個交代吧,大家可都知道你把咱們克格勃第二總局的那一套全都學到了手,實力可是相當強悍吶。”
他這話說得完全不留余地,就差把“叛變”這詞兒安我頭上了。我自知理虧,雖然怎么想都覺得這是個局,然而我在局里確實也中了招兒。我只能嘴硬說是自己實力不濟,在火拼中亂了陣腳,不小心讓弗蘭克逃走。
葉甫根尼只是含笑聽我講,一副“你就狡辯吧”的神情。
“好了小萊茵,多說無益,本來你是阿茲雷爾將軍的人,我們不能輕易動你,但這次在這種局勢下你的舉動實在有點過火了,任何出格的行為都要有所償還,我想你是理解的吧?!?
他和顏悅色地說出審判的話語,我只能老實點頭。
“那好?!比~甫根尼站了起來:“喏,因為我們是朋友嘛,何況你也是史塔西的中高層,自然不會讓你受苦的?!?
他慢悠悠地說:“拘留你一個月,總沒意見吧?”
我瞪大了眼睛,啊了一聲,葉甫根尼根本沒理我,轉身走出了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