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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墻,那堵橫亙在東西柏林,將我和他分開的那堵墻……
閑暇時我時常走在柏林墻下,撫摸那冰冷的墻體,薩沙,你說當時尤利安建造這堵墻的時候是什么心情呢?
他親手建立了一堵把我和他分離的墻,他那時就知道我們會分離這么久嗎?他是如何咬牙把這堵墻建造起來的啊......
我知道自己是個奇怪的人,但奇怪的不只是我,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柏林墻下痛哭,思念另外一邊的人,我并不獨特,我只是這個荒誕年頭里普普通通的一個。
薩沙,薩沙,你聽到我在哭嗎?
你不是說,你是一陣風,一道月光,永遠在我身邊的嗎?
大概因為情緒持續低落的原因,
98
年,我終于病倒了,診室里的護士小姐凱瑟琳照顧我時,聽到我在迷迷糊糊喊著許多名字。可那些名字她一個都不認得,善良的她只能到處去打聽。或許是因為她太過隨意去打聽一些不得了的大人物,終于吸引了一些目光。于是在那年年末,我的病床前來了一個人。
他把我抱在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萊茵啊,這么多年,你究竟去哪里了?我的萊茵.......
我們竟然都老了啊,萊茵.......
那天米夏在我病床前守了我整整一夜,還偷偷叫來史塔西的高級醫生為我治療,跟隨醫生悄然前來的還有已是反間處處長的杜恩,金發少年如今也是滿面滄桑,在我面前落淚不止,拼命抓住我的手親吻。
他說這么多年沒有一刻不在想念我,想找我卻又不敢。可我的杜恩,我又何嘗不是呢?我伸出手撫摸他柔軟的金色頭發,就像回到當初那次抓到弗蘭克時我們在史塔西醫院的那一回,他對我說,他會永遠站在我這邊。
是的,你做到了。追殺我的從來只有克格勃,史塔西居然全無動作,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根本不配合克格勃的行動。
舊友的相會讓我的身體漸漸好轉,此后他們倆便常來偷偷看我,甚至有一回,我在停在公寓外的一輛高級轎車內,瞥見了米爾克的身影。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望著我沉默流淚。他的頭發全白了,我微笑向他揮手,他再也無法忍住情緒,轉過頭去抹淚。
于是我就這樣在西柏林生活,日常做我的穆勒醫生,空下來時就去柏林墻下散步,偶爾與舊友見面,身體和心靈漸漸好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有些事情在慢慢看開,所以說,時間真的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可我知道,時間無法抹去我對他的感情,對他的愛與思念只會與日俱增。
只是我不再悲傷了。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生出了白發,在燈光下看起來像是淡淡的金色。讓我想起尤利安的那一頭近乎于銀色的金色頭發。我至今懷念那綢緞般的觸感,我曾撫摸了無數遍,親吻了無數遍。
如今科學日新月異,我將常帶在身邊的他們的照片重新洗了很多張,擺在家中的客廳和臥室里,尤利安永遠在紫藤花下微笑,在白色房子前思念我,艾倫和薩沙看起來很幸福,那個時候他們都很年輕。
可我卻老了。
可是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好處,至少面對很多事情都可以泰然處之。當然,也只是說說而已,猶記得那天我一早醒來,街道上哄鬧得不行,凱瑟琳毫不避諱地就沖進我這個老年人的臥房里,三下兩下幫我穿好衣服,拉著我就跑到了勃蘭登堡門下。
看啊!穆勒醫生,看啊!她激動得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在人群中,兩頰通紅,蜷發跳躍著陽光,讓我想起了索尼婭,也讓我想到了另外一名“凱瑟琳”。
她歡呼著,隨著人群歡呼,柏林墻被推到了!德國要統一了!
穆勒醫生!你可以回東柏林了!
不,是我們終于回到柏林了!!
989年
月9日,他親手建立的柏林墻被推倒,我仿佛成為了年輕人當中的一員,跟著他們歡呼,奔跑向勃蘭登堡門,奔向菩提樹下大街,大聲歡笑,大聲歌唱!
Θ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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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時隔28年,我再次站到了少時生活的那片街區。真令人不敢相信,我的那處公寓還在,陳設居然一點都沒變。當然,這都多虧了米夏。無數次他一個人來到我的公寓里懷念不知在何處的我,到最后自己掏錢把這處被拍賣的公寓買了下來。
他相信我總有回來的一天。
德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史塔西解散了,這個被全德國人唾棄的情報機構終于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魯斯徹斯特
號大樓也被改造成史塔西博物館,每個東德人在路過時都會投向深深厭惡的一眼。
而我站在外面,卻只有懷念。
你看,那是
號大樓,無數次我在天臺上無奈望天,感嘆什么時候可以脫離這一切。可當我真正脫離后,又無比想要回來。
可等我再次回來時,它卻不在了。
一切都改變了。
米爾克和米夏也退出了政治舞臺,他們終于用不再扮演敵對角色,共同隱居在勃蘭登堡的鄉下,我時常去探望他們。當然,我也和安迪見了面,他很幸福,兒孫繞膝,昔日的金發少年已經被人喚作“外公”。只是我的菲利普警長,已經在幾年前與世長辭了。
我坐在他的墓碑前,喝了很多酒,和安迪哭成一團。安迪告訴我,菲利普警長去世時還掛念在外逃亡的我,他說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再次回到了耶和華的懷抱,嘴里不住地禱告,竟是祈求我的平安。
我不住抹淚,隨后安迪邀請我去他家用餐,他有一個溫馨的家,很幸福,讓我也很幸福。臨別時,他撫摸我胸前的耶穌十字架,再次靠在我肩上哭了出來。
我知道他在想念他,因為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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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秋天,我在早已把我當成父親一般看待的凱瑟琳的陪伴下,來到了德累斯頓的Geheimnis,這里已經不再是當初那么隱秘的小村莊了,高速公路修到了這里,經濟快速發展,旅游業成為了這里的支柱產業。
“多美啊!穆勒醫生,你怎么知道這么美的地方呀!”
凱瑟琳穿著漂亮的碎花連衣裙,在易北河畔的花叢中跳起舞來,陽光下她就像一只小精靈,我看著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是啊,我怎么會知道這么美的地方呢?
我遙望深沉的山巒,沿著小路緩步慢行,最終,我看到了那處橡樹下的石屋。石屋里走動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白大褂,在對一位年邁的老嫗說些什么,我在震驚中快步走過去,以為自己見到了他。
可當我看清時,才發現不是他。
是啊,怎么可能是他。
我真是老糊涂了。
年輕醫生疑惑地看了看我,轉過頭去繼續和病人說話。但突然,他又轉過頭看我,緊緊盯住我,良久,他最終從診室里走了出來。
“先生,您在流淚。”他貼心地遞給我一方手帕。
“抱歉,我......我只是在懷念一個人。”我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年輕人溫柔地笑,說:“我知道。”
“你知道?”我訝異地看他。
他點點頭,神色繾綣地說:“那個人曾在這里救死扶傷,為我那從樹上摔下來的妹妹悉心治療,可在某個槍聲四作的早上突然消失,然后......”
“然后是您,告訴我他去了一個名叫蘇茲達爾的地方。”
他深深凝視我,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捂住臉哭泣起來。凱瑟琳連忙跑了過來,扶住我有些生氣地對年輕人說:“你跟他說了什么?他年紀大了,可受不了刺激!”
年輕人臉色瞬間紅了起來,眼睛卻再也沒離開過漂亮的凱瑟琳。
那天下午,他和凱瑟琳一起陪我爬上后山,穿過濕潤的森林,滿是漿果的灌木叢,我站在山頂,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再次見證了Geheimnis的落日。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落日。
回到柏林后,凱瑟琳便和那位年輕人交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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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6月,他們在我的見證下成婚。我不禁感慨這傳承和緣分,在婚禮上不住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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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平安夜,米夏邀請我去勃蘭登堡和他們一起度過,那天我和米爾克還有米夏一起舉杯慶祝,在問到有什么愿望時,我滿眼是淚的說,如果耶穌還能聽到我的呼喚,請讓我早日見到尤利安。
會的,他們相視一眼,說,一定會的。
可沒想到親愛的耶穌居然這么快就給了我回應,幾乎在第二天,也就是圣誕節半夜,那個龐大的紅色帝國,降下了他們鮮紅的旗幟,于26號,正式結束了它那傳奇的一生。
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激動的快要暈倒,我就知道有這么一天,我就知道!
我急急忙忙地要回柏林去,米爾克勸我不要太著急,越是到關鍵時刻,越是要沉著,他嗔怪我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于是打電話給他的一些舊友,讓他們幫我辦理進入蘇聯,不,現在應該稱為俄羅斯的入關手續。我激動得擁抱他和米夏,回到柏林等待手續的批復。
整整半個月,手續才批下來。我終于被俄羅斯政府允許入境,我終于可以再次踏入那片地土。
992年一月,我先是來到了列寧格勒,或許不久后又要改名成為圣彼得堡。我在那里四處游蕩,走過我們當年走過的路,一邊懷念過去,一邊尋找他。可是他的身份和信息據說被格魯烏小心隱藏了下來,想找到他的下落談何容易?
我走在涅瓦河邊,想起當年我和他鬧情緒時,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撫我,只能對自己下狠手,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就跳進了涅瓦河,然后自己狼狽地爬起來,發了整整一天的燒。這么想來真是好笑,他,薩沙,我,似乎都對跳河情有獨鐘。這是為什么呢?
在圣彼得堡呆了一個多星期,我意識到自己這樣茫然的尋找只是白浪費時間,或許我該去格魯烏總部去問問,但一想到自己現在早就不是什么公職人員的身份,還是個前逃亡分子,還想去人家軍方情報部打聽消息,怕是要在如今的俄羅斯蹲大牢吧。
可該去哪里尋找他呢?
沒過多久我就會得到答案。
有那個一個人,他說永遠會和我在一起,于是他用一生來履行這個承諾。
在我來到俄羅斯本土的那一刻,常年從事情報工作的他或許就得到了消息。
當他站在我面前沖我笑時,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他說:“萊茵,你終于來了。”
漂亮的棕色眼睛并未因為面容的衰老而失去光芒,喬治依舊還是那么精神奕奕,只是因為年輕時雙腳的凍傷讓他在六十歲出頭的年紀就坐上了輪椅,我蹲下身擁抱他,匐在他腿上痛哭起來。
“還是這么喜歡哭。”他捏捏我的臉,說:“像個女人了哦。”
他依舊不改這樣玩世不恭的語氣,盡管在蘇聯生活了這么久,可他的性格一點都沒變。但我敏銳地在他目光里察覺出一絲悵然和落寞,那頭紅色巨獸的瓦解,徹底帶走了他的信仰。
我推著他在涅瓦河邊走了很久,聊著這些年的過往,可我們誰也沒有提到尤利安,默契般地只談論彼此,直到日影西斜,離別在即。
“三十年,在人的一生中好像也不怎么長。你知道愛一個人,卻無法給他幸福的感受嗎?”
我怔怔地望向遠方,金色的夕陽綿延在天際,很美,有一種憂郁的悲傷。喬治緩慢地揚起嘴角,目光也飄向遠方。
“曾有這么一個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他說,那人以為他不愛他,但他其實最愛的就是他。起先他覺得不能說愛,可等到能說時卻一切都晚了。他無法給那個人幸福,于是他也決定不再擁有幸福。”
他迎向我濕潤的目光,笑容很溫暖。
“起初我是為他們可惜的,但現在我卻覺得,他們都是幸福的。”
“三十年,很長了,長到莫斯科下了無數次的雪,音樂廳里演奏了數不清的六月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