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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那個勛章。”
英賢沒說行或不行,溫和問:“要干什么用?”
徐殊模糊地答:“我跟同學說家里有那個勛章,他們不信,所以想拿去給他們看看。”
傅城一聽,表情嚴肅起來,說:“樂樂,家里有什么、沒什么不需要叫別人知道,如果你想讓同學服你,就憑自己本事去掙個勛章回來。”
樂樂是徐殊小名。
徐殊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提。
姥爺是軍人,一言一行比常人嚴肅些,雖然平日對他和妹妹都很好,可也總教育他們不可以炫耀、要節儉、要律己,徐殊在他面前從來不敢造次。
飯后,英賢對傅城說:“傅城,我覺得你剛才對樂樂太嚴厲了。”
傅城面露尬色,語調輕柔地問:“有嗎?”
“他不是那種愛炫耀的孩子,你問都不問就說他,萬一事出有因呢?而且,”英賢瞥他一眼:“你當誰都和你似的不要命,掙勛章。”
勛章的事是個地雷,傅城趕緊轉移話題:“英賢,我今天早上散步的時候看見花園里開了不少新花,走,我帶你去看看。”
轉得這么硬,傻子才聽不出來。
英賢好笑,沒拆穿他。
夏天蚊子多,傅城找來驅蚊噴霧給英賢噴腿,然后拉著她的手往花園走。
兩人上了年紀,但身材保持得好,一個挺拔,一個纖細,手牽手在夜色中漫步,說不出的浪漫。
傅伊只覺這一幕格外熟悉,從小大到不知見過多少次,心下感慨,說:“我爸就是看上去嚴肅,從我記事以來,他一直對媽特別細致。”
徐睿文附和:“你爸媽確實是我見過、聽過的所有老夫老妻里面感情最好的。”他頓一下,笑道:“除了咱倆之外。”
傅伊瞪眼:“你是老夫,我可不是老妻。”
徐睿文哈哈笑。
徐殊對于父母間的“打情罵俏”早見怪不怪,面不改色吃蘋果。據說媽媽當年大學還沒畢業就懷孕了,爸爸費了不少勁才讓姥爺相信自己是正經人,這個故事可謂是他的性教育啟蒙。
稍微溜達一圈,英賢說想吃甜點。
傅城不喜甜,徐殊也不喜歡,于是他叫上徐殊陪自己去書房,想要安撫一下外孫情緒。
進入書房,不等他開口,徐殊先主動認錯:“姥爺,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向同學炫耀勛章的事,也不該跟姥姥借那么貴重的東西。”
傅城頓了頓,問:“你姥姥說它很貴重?”
徐殊點頭。
“她是怎么說的?”
徐殊老實說:“姥姥說那個勛章是整個保險柜里最貴重的東西,還說了不外借。”
說完,看見了姥爺臉上的笑。徐殊看過傅城年輕時的照片,很帥,如今即使有白頭發了,氣質卻沒變,笑起來格外意氣風發。
傅城心情好,語氣更溫和:“怎么和同學說起來勛章的事了?”
徐殊把這段故事詳細講了一遍,聽到山明珊暗指英賢騙人,傅城蹙起眉,說:“待會我和你姥姥說說,讓她把勛章借給你。”
“姥爺?”
“雖然說不應該炫耀,但是遇到挑釁,也不能一味退讓。”
心中憋屈一掃而光,徐殊脆聲應:“我記住了,姥爺。”
徐殊動作比傅城快,搶先一步找到英賢。
聽說傅城同意了,英賢納悶:“樂樂,你說了什么讓你姥爺松口了?”
徐殊便將兩人對話學給她聽。英賢聽完,眼神動了動,打開保險箱,取出勛章遞給徐殊,溫柔囑咐:“千萬別弄丟了,其他東西好說,丟了都能再買到差不多的,這個不行,買不到。”
徐殊點頭,看著手心中的金燦燦勛章,好奇問:“姥姥,你做了什么能得到這個勛章?”
英賢笑:“我?嫁給你姥爺。”
“啊?”
“這是你姥爺送給我的。”英賢目光落向勛章,緩緩回憶道:“他本來是以專家身份去非洲提供技術支援的,有天轉移的途中遇到伏擊,本來沒他什么事,他偏跑回去救人,右腿中了一彈,差點沒保住,直到現在都有后遺癥,天一冷就腿疼。”講到這里,她語氣一轉,說:“聽到他受傷的消息時,我氣得想離婚,要不是他昏迷不醒沒法簽字,很可能就離了。”
聽出她調侃,徐殊也跟著笑。
他聽柯蕊姨姥姥說過這個故事,姥姥當時不顧阻攔,四處疏通,總算拿到了飛行許可,親自飛去戰區將姥爺接回國,之后沒日沒夜地守在他病床前。
據柯蕊姨姥姥說,姥爺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英賢,我好像聽見你哭,嚇得我……
嚇得什么?徐殊問。
柯蕊說:沒了,就半截話,估計是嚇得他趕緊醒了吧。
徐殊聽得一愣一愣的,很難想象姥爺會說這種話。
*
傅伊一早有會,徐殊也要上學,一家三口八點多鐘就離開了。
車上,傅伊看見兒子手中勛章,有些吃驚,徐殊忙解釋:“姥爺同意了。”
傅伊想了想,笑道:“小滑頭,去找你姥姥求情了,是吧?”不然還有誰能讓爸改口。
“沒,是姥爺主動說借給我的,他說被人挑釁了不能一味退讓。”
“有道理。”傅伊頷首,說:“你明天可以耀武揚威一把了。”
不想徐殊反而抿唇,一副沉思模樣,過了一會,他搖搖頭,說:“算了,媽,我不打算帶它去學校了。”
“怎么了?”
“聽姥姥說了勛章是怎么來的,就……突然覺得用它來斗氣挺不應該的。”做出決定,心情輕松不少,他笑了笑說:“反正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沒必要證明給別人看。”
傅伊認真打量起自己兒子,發現男孩側臉已然有了些許硬朗。
她問:“那個挑釁的同學,是女生?”
“是,山明珊。”
“她是不是長得挺漂亮的?”
徐殊不解。
傅伊笑容曖昧:“能讓青春期少男心甘情愿認輸的,只能是漂亮女孩。”
“媽!”徐殊發窘,沒好氣地撇頭看窗外,臉上熱度遲遲未散。
同一時間,英賢和傅城也在談論這個話題。
英賢問:“為什么改主意了?又同意讓樂樂帶勛章去學校了。”
傅城鼻子出氣:“樂樂那個同學,說什么不好,說你騙人。”
理由和她猜得差不多,英賢失笑:“傅城,你都多大年紀的人了,和個小學一年級的女孩子較真?”
“跟年紀有什么關系。”傅城起身,接過她手中梳子,幫她梳頭。
英賢:“是我沒和樂樂說清楚,早說是你的,人家小姑娘也不至于懷疑成這樣。”
傅城:“本來就是你的。”
半夜,傅城的腿突然隱隱作痛,英賢下床給他灌暖水袋,回來后,將暖水袋覆在他腿上,一邊揉一邊說:“都這樣了,還想讓樂樂去掙勛章。”
傅城握住她被暖水袋烘到發燙的手,送到嘴邊親了親,不說話。
三十年夫妻,他就這一招。
可就這一招,讓她心動三十年。
不知過了多久,傅城輕聲問:“英賢,這輩子,我讓你快樂了嗎?”
英賢被他問住,微微怔住。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因為無需去想。
唇角揚起的一抹柔軟笑意,英賢回握住傅城的手,說:“我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