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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收的賬房小學徒到底沒見過一個數字后面能跟這么多個零,猶豫半晌,還是開口問道:“師父啊,也不是沒見過疼女兒的,但……這數額也太夸張了吧?”
回應他的是一記眼刀,已經在虞府的賬房里做了數十年,須發微白的老賬房先生懸筆微頓,沉聲道:“都說富不過三代,那你知道虞府為何屹立數百年,依然安然無恙巨富一方嗎?有舍才有得,道理人人都懂,卻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還能做到極致的。你啊,還是太年輕了。”
賬房小學徒似懂非懂,只訥訥點了點頭,再繼續去撥拉面前的算盤,心中卻有些茫然。
舍得的意思是這么解讀的嗎?難道只有虞大小姐足夠“舍”,虞小少爺才能有所“得”?
要真是如他所想的話,這世上竟然還有這種好事?
而且,花錢……難道不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最快樂的事情嗎?
……
“我知道她虞家銅臭味重,我也知道插手別的門派的這種外門小試很無趣。”燕夫人輕輕轉動著指間玉戒,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人:“但她讓我不痛快了。”
頓了頓,她又倚向身后軟靠:“當然,讓我不痛快只是其一,讓吾兒這婚退得有些丟臉,才是我不得不為難她的原因。徐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要為難別人,卻偏說是“不得不”為難,但燕夫人說得理直氣壯,好似真的像是自己不得以才為之,實在是真正的不講理。
面前那人須發微白,看起來有些蒼老,有些落魄,明顯是個散修,且是個如若境界再無突破,不出幾年,壽數就要盡去的散修。但饒是如此,他一雙眼卻極陰沉,帶著一股不像是遲暮之人的狠絕和狡詐。
“我明白。”徐先生微微瞇了瞇眼:“夫人放心。”
“不,我想你或許不是很明白。”燕夫人倏而打斷了他,聲音變得有些尖利了起來:“最重要的,是讓她走投無路,不得不向我低頭,讓我來放她一條生路。至于你,瓊竹派于你有恩,所以你才做了這些事。”
“夫人要助我破境,無異于再生父母,自然于我有恩,有大恩。”徐先生深深一禮,“徐某不才,鬼蜮伎倆倒是知曉一二,想來對付一個十幾歲的小兒,綽綽有余。”
“再生父母就不必了,我沒你這么大的兒子。”燕夫人毫不掩飾面上的嫌棄,她輕輕一彈指,有半粒藥丸送入了徐先生手中。
徐先生聞了聞藥丸,眼中出現了沉迷癡色,他毫不猶豫地將那藥丸服入口中,藥力化開,他的面容幾乎是頃刻間便有了變化,壽元與生氣重回他的軀體之中,他久違地舒展了眉眼,情不自禁地仰起頭,感受著這樣的生命之力。
燕夫人卻已經帶著一抹厭惡之色,消失在了原地。
一位鶴發童顏的老翁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房間門口,微微躬身:“徐先生,此事要辦成,想來離不開些身外物,夫人已經準備好了,請先生和我來。”
徐先生慢慢站直身體,再向著老翁一禮:“確實需要一些敲門的身外物,花錢向來都是這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而徐某恰好最擅長以最小的代價,牟取最大的利益。還請帶路。”
……
“花錢真是難啊。”虞絨絨在虞丸丸的監督下,坐著八匹靈馬拉著的馬車,拎出銀票準備開路借道,到底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丸丸啊,什么時候你也能感同身受一下錢實在太多,怎么都花不過賺錢速度的苦惱。”
虞丸丸快樂地拍了拍靈馬的腦殼,毫不在意對方十分不滿地對自己噴了口氣,露出了可能是這段時間以來最燦爛的笑容:“知道阿姐辛苦,阿姐再接再厲,這次中閣小考的花銷數額就很讓人滿意。”
虞絨絨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從馬車里探出頭,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最后囑咐了幾句。
小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阿姐,你放心,有我在。別的事兒不敢包圓,抬價抽手架空什么的,沒有人比我更熟。只是……”
虞丸丸頓了頓,到底還是開口道:“阿姐,我最后問你一次,你真的一定要登云梯嗎?其實你看,爹娘雖然不過筑基修為,但這一生也瀟灑快樂,世間大道這么多,也并不是一定非要走那條長生之路。咱們去御素閣其實就是鍍鍍金,度度假,混個筑基回來就足夠了。那條路……太苦了,我其實不想阿姐那么辛苦的。”
虞絨絨靜靜地看著虞丸丸。
面前的小胖子鮮活靈動,面如滿月還多了一圈光暈,幾乎完全沒有繼承到虞母的美艷,小小年紀已經渾身銅臭味,但他看向虞絨絨的目光里,卻是真切的擔憂。
她無法對任何人說自己重生一場的事情,可前世在她死前,家門已經凋零,爹娘滿頭華發,甚至連虞丸丸都暴瘦了五十斤,雖然還是微胖,卻也頹唐憔悴無比。
此前她還沒有深思過,重來一次,她如何不明白,就算是巨富之家,請了再多的護院,在真正有大能耐的修道者面前,湮滅也不過是在一屈指間。
這個世界,說到底,其實終究是看誰的拳頭大。
這個道理她懂,虞丸丸和虞父虞母又如何不懂。
可縱使懂,這一次,在得知了她如此強硬地得罪了瓊竹派那位蠻橫的燕夫人的時候,他們卻依然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虞丸丸醉心商場,無心修道,便是虞家血脈特殊,以財養運,每一代都要一人主散財,一人主斂財,二人如此生生不息,才可保家族雖修為不高,卻能萬事長久。
但千年過去,這一份滋養也已經淡去了許多。
她也不想辛苦,但她到底姓虞,所以總要做點什么的。
幸好她在藏書樓抄了七年的古卷,也幸好她生來便過目不忘。
而她正好謄抄過一冊早已支離破碎的古卷,雖然許多字跡都已經不甚清晰,但她還是看到了上面寫了【云梯可改命】這樣的字樣。
藏書樓不放閑書。
如果說這個說法此前還只是個傳說的話,那么至少現在,她知道確實有白紙黑字將這樣的字眼鄭重地記錄了下來。
她已經找過了許多辦法,但凡這個世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她也不會選擇這一道登云梯。
如果她不想落得和前世一個結局,她就只能去試試看,那條路,自己能不能走通。
再試試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改變什么。
所以她慢慢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五官便也隨之變得舒展,容光如日光般極盛,她心中雖有千言萬語,眼中也有諸多情緒感慨,可這千萬,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了輕巧帶笑的一句:“萬一我上去了呢?”
虞丸丸沉默片刻,終于倏而笑了起來:“好,那我們就試試。阿姐放心去,其他的交給我。”
眼看著八匹靈馬載著虞絨絨消失在視線里,虞丸丸唇邊的笑意終于斂去,這位虛歲十五,便已經在整個入仙域、乃至更廣闊的區域里有了“小財神爺”之稱的虞小少爺抬起袖子,輕輕抹了抹眼睛。
再深吸一口氣,揚起了胖胖的下巴,周身收斂的氣勢終于外放了出來。
“每柱香匯報一次進展。”虞丸丸瞇起本就不大的眼睛,掩住其中微紅的血絲,冷笑一聲:“我阿姐都下定如此決心了,事情自然要做得漂漂亮亮。我倒要看看,是你寧無量的娘厲害,還是我虞丸丸舍得。”
馬蹄聲漸次,疾馳踏過官道,重金借道,所以轉瞬已是高淵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