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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畫沉默片刻,才慢慢道:“還記得第一次入魔宮時,于水鏡中聽到的聲音嗎?”
那面水鏡此刻也正倒扣著放在黃金桌上,虞絨絨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上面,她想到了此前傅時畫帶她孤身闖宮城國庫之時的灑然與意氣風發,再想到了彼時聽到的那一聲冷哼。
她動了動手指,反握住了傅時畫的手。
他面上散漫至極,好似渾不在意,早已知曉什么,且已經看淡看開,好似縱使此時此刻,那座金碧輝煌紅瓦金頂的宮城就此坍塌,他也不會動一動眉毛,眨一眨眼。
可那雙此前還帶著溫度的手,此刻卻已經冰冷。
“我在。”她輕聲道:“大師兄,我在。”
第173章
傅時畫靜靜注視著覆蓋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嫩白的小手,再反手握住她,倏而揚眉笑了笑,掃去了臉上此前所有的郁氣:“說不難過當然是假的,從前我總想去問一句為什么,卻沒想到,活得越久,想要問的為什么居然還會更多了起來。”
虞絨絨忍不住開口安慰道:“其實也說不定……”
傅時畫豎起一根手指,比了一個“噓”的動作,再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小師妹啊,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是沒有巧合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虞絨絨的心中卻猛地一跳。
“所有的事情,從出現開始,就是必然。”傅時畫的唇邊帶笑,目光卻深深:“無論是我流著傅家的血,卻到底入了道門,亦或是其他所有事情。更何況,這世上最是無情的,本就是皇家啊。”
那些史書中輕描淡寫的白紙黑字后,都是無聲的搏殺與血流成河,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一位帝王。
帝王的皇位之下,是枯骨,是血海,是尖叫沸騰的死魂靈。
是眾叛親離,是孑然一人,高處不勝寒。
傅時畫自小接受的便是最正統的皇家教育,從開蒙到擇書而講,一切都是為了將他培養成那個位置的接班人。所以,他本就是世上最明白,坐在那個皇位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傅時畫含笑抬眼,輕輕揉了揉虞絨絨的手背,再松開她,抬起手指,翻開了那幾張薄薄的信箋。
在手指觸碰到紙張的同時,他卻頓了頓,再去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傳訊符:“手感好似……與記憶中有些不同。”
“許是通過了某種特殊處理,否則也難以貫通兩域?”虞絨絨推測道:“卻不知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她的話語還沒說完,傅時畫翻開的信箋竟然已經給了她答案。
【以活人骨肉煉制而成的紙張果然管用,寧真君好本事。好教兩位知曉,皇天不負有心人,孤前日得了一子,乃為天生道脈,真乃天佑我大崖。】
“竟……竟有如此陰毒之法……!”虞絨絨猛地松開了觸碰那張信箋的手,目光難以控制地落在了此前的那一沓傳訊符上。毫無疑問,那些傳訊符也必定是以相同的手法煉制出來的。
換句話說,每一張信箋之中,都……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這樣的認知讓她不寒而栗,甚至感到了下意識的戰栗與恐懼,甚至有翻江倒海的感覺涌了上來。
虞絨絨臉色發白,卻到底穩住了心緒,再看向了傅時畫。
“果然不是那一日才知曉,而是從頭到尾都知道我是天生道脈。”傅時畫面帶嘲意地合上了那一張信箋,放去了那些傳訊符旁邊,再淡淡道:“便是不做成信箋,宮城中每日因為犯錯被罰而死去的宮人,也已經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就算是修真界,那些驕奢的長老們手上的人命,又豈是少數?”
他甚至笑了一聲:“我都能想象到,我父皇在將這些人制成信箋的時候,或許還覺得這些人起碼比那些受罰的下人們有用,說不定還會將這當做是一種賞賜。”
虞絨絨面色蒼白地看著他,他所說的那些事情,她自然并非不知,可如此直面之時,到底還是有些不適。
“當年我……”傅時畫垂眸,遮住眼神中的一些難以掩飾的低落,唇邊的笑意卻依然在:“是想過的,等到我坐在那個位置上時,不,或許更早,只要我能掌握到一些實權的話,就去試著改變這樣的現象。我心中的君王,或許一怒會伏尸百萬,但絕不會因為一點脾性與私欲而草菅人命。”
可后來呢?
他似是覺得如今說這樣的話,也像是馬后炮,所以說完以后,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再聽到虞絨絨很是認真地說:“現在也不遲。也……不是完全不能做到。”
虞絨絨并非完全是安慰他。
雖然對皇室凡塵知之不多,但或許……未嘗不能以某種方式來約束凡人的某些惡習,至于修仙界那些長老的沉疴則更好辦了,只要比他們強,本就是誰的拳頭更大,就該聽誰的。
傅時畫笑了起來,他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卻在錯眼看向自己指間那張信箋的時候,變得有些錯愕。
那張信箋上的字并不多,但寥寥數語,竟然全都是在勾勒傅時畫彼時的成長軌跡。
“我卻不知,這世上竟然還有人在這樣默默地關注我。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傅時畫驚愕地看著上面自己都快要忘記了的一些往事,譬如他自己都難以說出自己究竟是何時感受到天地靈氣,再自然而然的引氣入體的,可這些信箋上,卻一筆一劃,記錄得很是詳實。
……甚至讓人忍不住夸贊一句,帝王文采斐然,讓人讀之只覺得幼年時的他的模樣躍然紙上。
他的手指觸摸過那些他再眼熟不過的灑意字跡,最后停在了最末的一句話上。
他順手翻了翻剩下的幾張信箋的最末端。
每一張的最后,都銀鉤鐵畫地寫著同樣的一句話。
而這樣的銀鉤鐵畫,本就是一種極大的荒唐……甚至荒誕。
傅時畫注視著那句話,眼神愈發冷嘲:“看來恐怕真的不必我們再去做什么了。”
“當享受了整個凡俗間煙火供奉之人,卻竟然在妄想永生之時,這個王朝就理應覆滅了。”
虞絨絨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停在了最后的那句話上。
【褪去凡軀,成魔成神,蒼茫天地,唯魔永生。】
【我愿隨魔永生。】
……
從黃金屋原路而出時,夜幕竟已經低垂。
虞家廚房方向有炊煙飄出,空氣中隱約帶著些飯菜清香,再有歡聲笑語從那個方向傳了出來,顯然沒有什么食不言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