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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他最初敲碎那一根竹子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陣意!
……
濤聲如嘯,分明海面還沒有滔天,聲浪卻已經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斷山青宗弟子的耳中。
掌門闕風的黑衣被風吹得烈烈,他本就束得不甚工整的發被吹開了更多,他如此抱劍立于風中,便像是天涯盡頭的落拓劍客,面容平平,神態平平,整個人卻已經像是一柄出鞘了的利劍。
別人不認識那名一躍而入悲淵海中的紫衣少女,他卻已經認出了對方的來歷。
正是小樓那位排行老四、聲名不顯、卻極擅長暗殺的弟子。
既然知曉,他當然也略有耳聞,這名弟子好似本是鮫人。
現下看來,這名弟子或許與海中那位,還有一些他所不明了的淵源。
他的目光落在由淺轉濃,目光再也無法寸進的悲淵海面。
這是他守了上百年的海,沒有人比他對此處更熟,除了……海里那一位。
這些年來,他們雖然未曾謀面,卻都知道彼此的存在,相互尊重,因為知道他們都在為了這個天下而拼盡全力。
闕風的眼眸深深,手指摩挲著劍柄上暗色的花紋,那一處的花紋已經快要在他長年累月的摩挲下變得模糊不清,而他手指與掌心的繭子也早已越發粗糲。
海里的那位……還有神智嗎?還……能撐多久?
他們這些斷山青宗的弟子們……這一次,又能堅持多久?
云璃在海水中靈活地穿梭。
她的雙腿早已變成了漂亮的魚尾,而她也已經在這一路的跋涉中,想起了更多事。
譬如,她原本是長不出魚尾的,是謝琉將自己的血灌入了她的身體,以鮫之一族更高貴的血脈激活了她體內沉睡的本能。
鮫人的血和淚一樣珍貴,為此,謝琉險些穩不住境界,休養了許久才恢復過來。
又譬如,自己最喜愛的那幾首鮫族的歌謠,分明全都是謝琉唱給她聽的,否則像她這樣在陸地上長大的鮫人,又怎么會知道鮫族的那些古老音樂。
海愈深,愈湍急詭譎。
巨大的鐵鏈不再如此前那般隱匿身形,全然暴露在視線之中,云璃的手指觸摸在其中的某一條上,只是這樣清淺的觸碰,她的心底便已經有了奇特的酸澀感。
身為刺客,云璃毫無疑問擁有著世界上最敏銳的知覺,縱使她看不到那些縱橫的符線,也總能下意識躲開。
可符線越來越密,之間的空隙越來越狹小,所以她的前進也變得越來越艱難。
水色渾濁,難以視物,縱使以云璃的眼力,也難以看透前方的濁色蒙蒙,但她也終于在窮盡目力與神識的盡頭,看到了一道身影。
她終于明白為何,她在看到鐵鏈的時候,會感到難過。
“謝琉——”她大聲喊著他的名字,竟是不再去管那些縈繞身側的符線。
于是符線割破她的軀體,魚尾染血,翻涌的長發也被隔得亂七八糟,衣袖七零八落,等到她終于到了他的近前,抱住他的脖頸的時候,她的血也沾了他滿身。
那雙好似最澄澈藍寶石的雙眸已經近黑,但在聽到云璃聲音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好似風也停,海也頓。
貫穿謝琉身軀的鐵鏈有了某種奇特的簌簌聲響,海水涌動得更加澎湃,距離悲淵海稍近的魔獸,甚至已經被海水沾濕了身軀。
魔域中,自魔宮白塔蜿蜒而下,不疾不徐,一步步踏過這片土地的魔神,已經站在了悲淵海的附近。
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魔獸群與已經站在了瀕臨失控邊緣的魔族們,有奇特的尖刺或骨骼自失控魔族的周身涌出,在一聲聲的嘶吼聲中,不斷有魔族變成身形較之其他魔獸更龐大的存在,再難以控制自己蠶食之意地俯身,將身邊的弱小魔獸投入口中。
血自它的口邊流淌,蔓延成滿地的血腥。
沒有人來阻止這樣的同類相殘,被血腥氣味刺激后的魔獸們眼中開始凝聚出血色兇光,發出低聲的咆哮,更有甚者,已經難以抑制地一口咬住了周圍的小獸。
這本是讓魔獸群的數量變少的行為,但此時此刻,沒有人在乎。
因為魔獸實在是太多了,恐怕幾乎整個魔域的魔族都聚集到了此處,便是死了上百上千,又如何呢?
有黑衣魔使列隊兩邊,恭謹又恐懼地壓低身姿,分明是在開道。
——那是一種所有魔族都無法忽略的,來自于血源和靈魂的戰栗與匍匐。
魔神似是默許了他們的這種自發的行為,一路仿佛游山玩水般,就這樣饒有興趣地左右打量著前進。
說是饒有興趣,但事實上,魔神的神色全部都被那一張面具覆蓋。
分明是所有魔族都最是熟悉的火焰眼瞳模樣,但此時此刻,又哪里有人敢直視那張面容,只覺得面具上的那只眼睛似乎是活著的,仿佛有真正的眼神順著那張面具投落下來,就這樣注視著整個魔域。
分明是步行,但他這樣一路徐徐走來,如此長的距離,卻也竟然用了不過一日。
悲淵海已在眼前。
魔神的目光終于從不知什么地方移了回來,再落在了那一片綢藍上。
只是他剛剛抬起手,手指突然頓了頓。
原本已經幾乎要趨于平靜的悲淵海,突兀地掀起了一片浪涌滔天。
“竟然還有意識?”他似是有些疑惑,又覺得有趣般自語道。
巨大的鎖鏈顫動出音波,散入水中,再引起了更多的震顫,俊美鮫人的長發如蛇般亂舞,他的周身早已血跡斑駁,又哪里在乎沾染道云璃身上的這一些。
可偏偏,分明就是這些血喚醒了什么。
洶涌凜冽的力量一波又一波地從那具早已殘破的身軀中迸發出來,海底凝出無數漩渦,又掀起更多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