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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責令自己不可違背約定,不可違背祖訓。可偏偏,他的血脈,恰好是天生道脈。
欲.念這一起,便如烈火燎原,轟然不可收斂。
是上天注定吧?
他也曾輾轉反側,也曾于心不忍,但最后,他依然認為這是天意。
即是天意,他本就應順應本心,再順天意。
本心,是一位帝王與生俱來的野心。
至于他的發妻,他的兒子。
他……會引他們為傲,而他們既然是大崖王朝的子民,又生于帝王家,與生俱來便應該有該承擔的責任。
能為大崖王朝的疆域擴張獻上自己的生命,也當是他的榮幸。
——昭淵帝始終是這么認為的。
至于后來傅時畫幾入國庫,為所欲為,他自然知曉,卻也一笑了之。
就當是補償吧。
他如是想著。
雖然再未謀面,但清弦道君時而也會有只字片語傳來,譬如他何時筑基,何時合道,又何時夫唯道,結金丹,凝元嬰。
這是他最優秀的孩子,也是他最驕傲的孩子。
而現在,他終于要去他的身邊,再……去奪舍他的身軀,以他體內的那根魔骨之髓,控制魔神,再達成自己這些年來的夙愿。
“陛下已經付出了這么多,不成功,便成仁。”黑袍國師撩袍跪地,長叩首于地,喚回了昭淵帝的思緒,朗聲道:“老臣愿見證陛下成立不朽大業!”
“這些年來,也只有你明白朕的心思。”昭淵帝微微側首,看向跪于自己身后的老臣:“若我一去不回,老二……便靠你輔佐了。”
言罷,他再肅衣冠,一步踏入了水鏡之中。
水鏡的另一側,在悲淵海側,一隅連斷山青宗都不知道的山坳之中。
落地之時,滿山的法陣被驚動,悄然浮現出了古老卻深深鐫刻其上的法陣。
奪舍法陣。
……
悲淵海中,錘聲不斷,海浪涌動的水色里,竟是真的已經有一條鎖鏈隨波而動,失去了法力的支撐,顯露出了歲月的痕跡,在海水的沖刷下,緩緩坍塌傾圮,化作海中的碎屑齏粉。
貫穿的傷口裸露出來,療愈法陣的陣意不斷,雖然難以真正就這樣治愈如此經年可怖的傷口,卻也至少能減緩太多痛苦。
謝琉的眼瞳之色變得更淺了一些,那根被砸斷了的鎖鏈恰好是他的右手,于是有骨骼之聲自他身上響起,他幾乎已經忘記了要怎樣彎曲手臂,卻還是忍著難以言喻的痛,將手臂一寸一寸地,曲了回來。
然后,他用自己尚自血肉模糊的手,回抱住了懷中的云璃,將她緊緊地扣在了懷里。
這一刻,好似縱使魔神在前,也與他無關。
悲淵海大陣已經被如此之多的魔獸群沖了個七零八落,若非謝琉在此,恐怕早就有無數魔獸自斷山青宗的岸邊冒頭,但此刻,既然虞絨絨來了,便是碎成了殘渣的陣,她也能想辦法讓斷陣重續。
海中的血腥味道更濃,洶涌的魔獸撞到了南墻也不會停歇,只是在以鮮血涂抹魔神這樣上前走來的背景。
在終于抬眼看向魔神的這一瞬,虞絨絨覺得自己好似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那張面具上的圖案對她來說并不陌生,她甚至見過那只眼睛向她一眨時的模樣。
如同此刻。
面具分明是死物,但繪制于上面的那一只奇特的眼睛,好似又向她,眨了一下。
她竟然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
就好似這一場見面本就是命中注定,避無可避。
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在極度的緊張之后,虞絨絨又覺得這和第一次與魔君碰面的時候,好似也無甚差別。
所以她的手已經重新握緊了見畫,再吞吐出三丈劍氣,語帶嘲諷道:“看來魔神……也并不多么愛自己的子民。”
“我本孑然,哪來什么子民。”魔神竟然回應了她:“天下蒼生,與我何關?”
他的聲音自遠海而來,分明距離他們還有十足的距離,可聲音卻極其清晰地落在了每個人耳中,好似就在自己的耳邊呢喃。
這一刻,就連連綿不絕的掄錘聲,都停滯了一瞬。
“媽耶,這是男是女啊到底?”三師姐甩了甩因為掄了太久大錘而有些酸澀的手腕,忍不住吐槽了一聲。
六師弟面露緊張之色,恨不得撲上去捂住她的嘴,卻已經為時已晚。
魔神果然也聽到了這句話,他好似興致頗佳,竟有閑心回復了她:“男女都不過是一具皮相,重要的是——我,是我。”
三師姐很是想了想:“倒也有幾分道理。”
六師弟:“……”
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就、就覺得這對話哪里都很離譜,又哪里都很合理。
他看著好似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與動輒便要浮尸千里的魔神對話的三師姐,再看著她在點頭后,神色平淡地再重新掄起了大錘,突然覺得,小樓中人……果然是深不可測。
反而是他慌里慌張,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