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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頭還這么大,這都比得上龍了,居然還放養在冰湖里。
“是。”洛神答她。
“你是不是……還養了什么?”雨霖婞猜測。
“很多。”
“她表姐……我真的有必要和你好好談談。”
“回去談。”
師清漪對騰蛇倒沒有懼怕之意,顯得很平靜,首先她覺得騰蛇有一種熟悉之感,知道它不會傷害她,更重要的是,這是洛神養的,所以她十分安心。
約莫走了十分鐘,藤橋終于走到了盡頭,霧氣幾乎消散,幾個人沿著積滿落葉雜草的石階往前。
石階兩邊都是高高的青竹,遮天蔽日,白雪覆蓋在竹枝上,青白相間,雅致非常。
穿過一條竹林小徑,小徑兩邊就是柵欄,上面爬滿了干枯的藤蔓。
師清漪看著看著,只覺得心臟就像要馬上炸裂開來,那種感覺說不出的酸楚難受,她緊緊跟著洛神,目光四處逡巡,一步也不敢落下。
走到一塊石碑面前,石碑上刻著工整的三個字:萱華軒。
洛神蹲了下來,就著石碑面前那片泥土開挖,師清漪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不過也跟著她一塊挖。
挖到后面,洛神顯得有些急切,她那么好潔,竟然直接用了手。動作也越來越快,頭垂得很低,等手指觸到一塊堅硬的東西,長睫顫了下。
“洛神?”師清漪覺得她情緒有些不大對。
洛神將泥土撥開,師清漪發現下面三三兩兩地排布了許多薄石板,上面刻滿了字,這些石板堆疊起來,被泥土掩藏,足有好幾層。
洛神掃了一眼,拿起其中一塊石板,手指輕顫,抹去了上面的泥土。
雕刻的娟秀字體現了出來。
師清漪目光跟隨落在上面,恍惚極了。
石板第一排刻著:“洪武八年秋。我已逃脫,歸家未見,此番再度外出尋你。此為你我約定之所,倘你歸來見字,切勿離開,安心待在此處,靜待我歸來之期。年末返。”
洛神薄唇抖了抖,手指撫向余下的字。
師清漪看著那些字,又看看她,沉默著。
是她表妹當年逃脫之后,留給她的么?
“洪武八年冬。年末歸,未見,外出尋。倘你歸來見字,切勿離開。明年三月返。倘有變故,恐有延順,靜待便是。切記,切記。”
“洪武九年春。未見,外出尋。倘你歸來見字,切勿離開。六月返。”
“洪武九年夏。未見,外出尋。倘你歸來見字,切勿離開。重陽返。”
……
“洪武十一年冬。未見,外出尋。倘你歸來見字,切勿離開。明年六月返。”
洛神手里的石板一塊換了一塊。
“洪武十三年夏。近來追兵甚多,未免暴露,故歸家不會似以往頻繁。倘你歸來,切記靜待,勿要外出尋我,我自會歸來與你相會。”
……
“洪武十六年冬。洛神,我殺人了,殺了許多。遙憶往昔,你曾要我莫要殺戮生孽,我都記著,不敢忘記,可如今我已成了怪物。倘讓我知曉你被囚在何處,我定會踏平了他們。歸來見字,切勿離開。”
“洪武二十四年夏。姑姑已入千凰亙古之中休眠,族有大患,我又尋你不到,恨不就死。”
“建文四年冬。未見,外出尋。倘你歸來見字,切勿離開。”
……
“永樂七年。式微,式微,胡不歸?”
洛神閉上眼,兩行清淚落下,打濕了刻字石板。
那最后一句刻得極深,幾乎像是要將石板鑿穿了,仿佛帶了無盡的無奈與怨恨。
師清漪怔怔地看著那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式微,出自詩經,天色已經晚了的意思。
天色已經晚了,你為什么還不回來?
碼字的時候聽的是“煙花三月風笛”,推薦一下,很好聽也很綺麗悲切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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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卷二(shuke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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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終歸
因為一直被埋在地下,這些古老的石板相對而言都保存完好,只是被泥土臟污了。
洛神手里那塊被她擦拭得很干凈,深深的刻痕清晰可見。清淚落入雕刻的凹痕里,與殘留的些許泥濘混合在了一起,化成泥水,刻痕這才好似又變得朦朧了。
——天色已經晚了,你為什么還不回來,
師清漪吸了一口冷氣。
石板上那些字體,看著怎么那么眼熟。
比如說應該挑勾的地方,只是一豎而下,沒有一個是挑了勾的,實在是很像是自己平常寫字的習慣。雖說平常寫簡體,不過因為考古專業的關系,經常會抄謄繁體,所以這些寫字習慣很好比較出來。
為什么?
心底掠過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幾乎都要發抖了,師清漪不敢往下想,收回目光,轉而定定地望向洛神。無數復雜的感觸與心緒融雜在胸口,那一瞬間幾乎都要難受得炸開了。
尤其是還讓她看見洛神流淚。
隱忍如洛神,以往在她面前幾乎都沒哭過,現在當著雨霖婞他們幾個人的面,洛神……竟然哭了。
手太臟,師清漪湊過去用衣袖輕輕拭了下洛神的臉頰,頓了半晌,喉嚨哽著千萬句,又實在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她輕柔著聲音道:“這里太冷了,我幫你把這些全都搬進去,你到……到家里,再慢慢看。”
石板堆疊得太多了,剛才看的也只是其中的一個部分。
“家里?”洛神抬起眸,看著師清漪的雙眸,低低呢喃。
她眼底一片極淡的紅,長睫上淚珠輕輕地顫,師清漪看得心中又是一悸。
“是,家里。”師清漪強忍著酸澀:“已經回家了啊。”
洛神怔住。
轉而含淚微微一笑:“嗯,回家了。”
眼見洛神展顏,師清漪的心情好歹才緩和了些。她對她真的是已經到了一字癡的地步,她哭她就難過,她笑她才高興。
“那我先搬這一部分。”師清漪作勢去搬那疊刻字石板。
“罷了。”洛神攔住她:“先進去,后面再來也不遲。”
“……好。”師清漪點點頭。
怎么樣都好。
雨霖婞等人也都很體貼,雖然洛神是背過去的,但還是能看出她是落了淚的,于是雨霖婞他們也都只是安靜地在后面看著,沒有說什么,即使不解,倒也免除了尷尬。
洛神與師清漪一起站了起來,洛神道:“你們隨我進來。”
一行人跟著洛神往前走。
穿過小徑,推門進去便到了前院。
這前院很大,左右環樹,樹下石臺石椅,一方石臺上刻著圍棋棋盤,一方刻了象棋,古色古香,清幽靜雅。
院子里坐落著一座宅子,青檐白墻,只是年頭久了,那墻也染上了歲月的斑駁,變得灰撲撲的。這宅子很大,由許多間屋子聚集而來,而且很多屋子的修建材料和手法各不相同,似乎是經過了多次翻修擴建,規模才越來越大。
眼前所見之景,就像是隨著歷史回溯了,師清漪看著看著,甚至感覺自己已經脫離了現代的范疇,走入一個古雅繾綣的遙遠夢境。
可即便恍恍惚惚似入了夢,她那種細致與敏感也沒有就此受到影響——她發現了一個非常古怪的點。
這種古怪讓她不由得蹙起了眉,看得更加細致。
師清漪看景,洛神便安靜看著她表情細微的變化。
而一路過來,雨霖婞震驚之下,表情別提有多風云變幻。不過她是那種心境自由毫不拘泥的人,變著變著也就適應了,既然她表姐說了回去談,她也不著急。
師清漪搓了下手上的泥,保持沉默。
她發現這里不但安靜,還很干凈。
安靜得如同無人居住,可是前院里居然沒什么落葉,很明顯是有人打掃過。
樹上和屋檐上積著白雪,但是石臺上卻很干凈,這里一定有人住。
師清漪腦海里劃過一個令人心顫的猜想,看向洛神。
洛神眉目寡淡,沒說什么,上前推了下門。
那門沒有落鎖,被她輕輕推開。
進門是前廳,后面是后堂,兩邊各有偏廳,再后面應該是后院和其它房屋,雖然沒有徹底進去,師清漪對這種古代房屋的具體規格還是十分了解。
剛進前廳,更加驗證了師清漪的猜想。
廳里保留著古時的家什布局,纖塵不染,桌上立著一只淡青色的細頸瓷瓶,里面插著幾支白色的嫩蕊梅花。
這里……有人住。
誰會住在這里?
洛神那么多年都沒有回來,從她表妹留下的石碑推斷,年號換了三代,從洪武在位的朱元璋,到建文的朱允炆,再到永樂的朱棣,她表妹至少苦苦找了她近三十四年。
她沒有看全那些石碑,不確定后面又找了多久。
而外面設有陣仗,除了洛神和她表妹,應該沒有人可以進到這里來,那么說這里應該是沒人在才對。
除非……
師清漪面色凝重。
“這里收拾得真干凈。”雨霖婞的臉色也變得有些僵了,扭頭看著洛神:“有人在這里住?”
洛神抬頭看著通向偏廳那道門下懸掛的一串青竹鈴鐺。
冷風從外面灌進前廳,那串青竹鈴鐺叮鈴作響。
“她表姐?”雨霖婞再度低喊。
“嗯。”洛神眸光晃了晃,回過頭:“此地是我老家,自然會有親人在此居住。”
“可是你不是……”雨霖婞欲言又止。
洛神道:“我曉得你想說什么,我夜間會尋你談的,現下還有許多要事要做。”
雨霖婞只得挨著一張椅子坐下,隨意一瞟,發覺這椅子居然是不朽的南山名木所制,如今的黃金寶鉆跟這種古木一比,立刻跌份跌到沒邊。
不遠處那插白梅花的淡青細瓷瓶估計是北宋的貨色,瓷胎輕薄,釉色通透,上上之品。
中央懸掛著不同大書法家的墨寶真跡。
不光是他們朝代所帶來的厚重歷史光環,就是他們各自的名頭,也都是震天響的,隨便拿一幅放到拍賣會上,都能壓死全場。
這里的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
雨霖婞自然見識過不少寶貝,而說起古董寶貝,世人哪個不是捧在手里怕跌了,放到故宮博物館展個覽還里三層外三層保護,云遮霧繞的,像這樣名木椅真的做椅子用的,北宋古董花瓶真的拿來插花的,還真是頭一遭。
這還只是前廳,不知道其他房子里有些什么看似低調典雅,實則奢華無比的擺設。
“你們在此稍作休息,莫要隨意走動。”洛神溫言囑咐:“我先去洗個手,回來再作安排。”
說完,她將前廳的門關上了,再度強調:“在我回來前,你們千萬莫要離開前廳,背包里尚有食物飲水。”
千芊明白事理地點點頭:“好,我們在這等著。你也很久沒回來了,肯定有很多事要先處理。”
“清漪,你不洗手么?”洛神看向神情恍惚的師清漪。
師清漪回頭看她,嘴唇只是動了動。
“過來。”洛神站在原地。
師清漪忙走過去。
洛神領著師清漪穿過前廳和后堂,來到后院的廚房里,師清漪目光掃過去,發現灶臺里積著冷灰,鍋碗瓢盆一應俱全,角落里堆著干柴,灶上甚至還掛了半只熏干的野兔,另有些許冬天的時蔬,居然都很新鮮。
師清漪:“……”
誰住在這里?
她根本問不出話來。
她害怕。
即便心里大概有了一個猜測的答案。
水缸里清水清澈,明鑒照人,洛神舀了水先將行洗過,再替師清漪細細地洗凈她手上的泥污。
師清漪低頭看著水流從自己指上流下去,腕子上的表讓她產生了幻覺,感到與這個滿載歷史的古老空間很不相符。
“好了。”洛神用掉了半缸水。
師清漪沒動,手還垂在半空。
洛神湊過來,在她臉上輕輕吻了一記:“我說好了。”
師清漪如夢如醒,臉上頓時滾燙起來:“嗯……嗯。”
洛神彎著眉眼笑,看她的眼神卻又透著說不出的凄惘和憐惜。
“你在想這里住著誰,對么?”洛神溫言道。
師清漪靜了半晌,才點頭。
“不在屋子里,應當是出去了。你隨我來。”
洛神說著,牽起了師清漪的手,不知道為什么,師清漪被她這么牽著往后門走,心里既高興又心酸,腦子里既清醒又混沌。
在她有記憶的這么些年里,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根本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復雜感覺。
院子后面就是密密的竹林,冷風吹拂青碧的竹枝,颯颯作響,白雪紛落。
兩人在這白雪竹林下攜手而行,身影窈窕,長發輕蕩。
“這里真美。”師清漪看著頭頂那片碧玉,低聲道。
“喜歡么?”
“嗯。”
“竹林那頭有片魚池,很久以前,我著人開挖的。稍遠一些,另有果樹林。”
“左邊還有禽園,對么?”師清漪順口接一句。
洛神不說話了,諱莫如深地看著她。
“我……我隨便猜的,有魚池,有花花草草,有果樹,肯定也有什么小雞小鴨了。”師清漪笑:“猜對了沒?”
“對。且正是在左邊。”洛神深邃若夜的眸子里點起星光。
周邊清幽,師清漪受到感染,暫時從那種復雜心思的枷鎖里脫離出來,腳步不由得更加輕快了。
——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