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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憎恨這夏夜。
妍
第0008章郁金香顏
梁遇又失眠了。
他來來回回計數秒針跳動的細碎聲響,模模糊糊感覺到外面的光線越發強烈,透過窗簾照在身上。
睜眼。起身。看鐘。
七點。
過得既快又慢的時間在他的腦子里塞滿了混沌,他洗漱后提起包,走到客廳時看到梁徽蹲在桌邊,翻動一只紙箱。
她彎著腰,睡裙裙擺垂落于木地板,邊緣圓潤如郁金香,在初升太陽的昏黃光暈里透出靜謐的氣息。但他知道,郁金香是有毒的。
所以,必須時刻謹記保持距離。
他徑自往門外走,不欲和她接觸,但梁徽發覺他的動靜,在背后輕輕喊他一聲。
“阿遇。”
梁遇腳步一頓,流動在他周身的空氣頃刻間變成粘稠的液體,阻止他回頭。
梁徽見他不動,疑惑地走過來,伸出手,試圖去牽他的衣袖。
但他避開了。
梁徽一時愣住,抬頭怔怔看著他,少年側首看向她,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線也平淡如初:“有事么?”
她搖頭,他繼續問:“那我先走了?”
他好像變得更不愛說話,也變得更不愿和自己接觸了。
她忍住鼻間越來越濃的酸澀,眨去睫毛上的水色,輕聲叮囑:“那注意安全。”
“好,謝謝。”梁遇禮貌回答,他推開門,似乎能察覺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后背。
他想回頭看她一眼。
但內心深處不斷有個聲音在喊:“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也不要和她接觸。
也許多年以后,自己能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生活法則,掌控和她相處的距離和尺度,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密。
可他現在做不到。
她一碰他,他就感覺體內難以忍受的躁動和劇痛像蟻群攀爬到皮膚上,聚集成黑色的風暴,將他卷入、吞沒。
就像《百年孤獨》那因亂倫而生的最后一代,全世界螞蟻一齊出動,將他啃噬成一張單薄腫脹的皮,從此終結血緣錯綜復雜的家族迷宮。
也終結那惡心骯臟的亂倫之愛。
梁遇推著單車走在陽光下,深深吸入一口早晨明亮的空氣,這空氣趕跑他身上迷夢的昏沉,而他內心的恐懼和悲哀依然難以言喻。
高二下學期,學習節奏已開始逐漸緊張,晚上排球隊要訓練,梁遇課間沒休息,都拿來寫當天的作業。
不過昨夜無眠,他挑了個課間小憩,很快,就沉浸在夢鄉中。
他的座位在窗邊,太陽光照在眼皮上變成柔軟的粉紅色,籠罩著他模糊的夢境。
模糊卻美好。
梁徽在他的懷里,和童年一樣,兩人汗涔涔地擠在狹小的床上,肌膚貼著肌膚,吐息纏著吐息。潮濕的夏夜,八月的鯉港,窗外燈光明暗不一地閃爍,老式風扇拖著轟隆隆的噪音,推動悶熱的空氣一圈圈激蕩。
他的雙臂緊扣住她的后腰,像抱住某種易失之物。她趴在他懷里淺睡,手腕抵住他的心口,很輕,卻是令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姐姐的重量。
云層遮過太陽,落在他臉上的陽光一點點消逝,淪為冰冷。
那溫暖的、虛幻的粉色,也隨之逐漸褪色,寂滅于冷冷的黑暗中。
他收緊懷抱,徒勞地想要挽留,但只抓住她一縷殘影。
上課鈴響,梁遇用力閉了閉眼,睜開眼睛,從座位上直起身。
前座正巧轉過來看他:“欸,你才醒?”
“有事嗎?”他身上還遺留著夢碎的傷感,說話聲悶悶的。
坐在前面的是他排球校隊的隊友,叫陳嶧,和他每天一起訓練,在副攻位。
陳嶧往他課桌上丟了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貼了張心形便簽。
他對梁遇努努嘴:“又有人叫我給你送東西,快拿著吧。”
梁遇對這些無主禮物早就有了套行之有效的應對方法,他把禮物推給陳嶧:“幫我還回去,請你吃飯。”
陳嶧早猜到他會這么說,興高采烈盤走他桌上的禮物:“那我就不客氣啦。”
天知道梁遇請他吃過多少次飯。
陳嶧將之歸為,做帥哥好兄弟的福氣。
梁遇見時間尚早,打算繼續補覺,陳嶧喊住他:“欸,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