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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你想,趟水過去?這溪中段,很深,易聚陰。”
一巨嬰?我不懂這三字的意思,但這邀約自是欣然接受的。我抓住他的手腕,正琢磨著如何爬上狼背,身軀卻被他往前一帶,接著后腰一緊,就被拎著橫趴在了狼頸與他身軀之間。
我駭然于吞赦那林單手就能把我一個一米八的男人拎起來的力氣,試圖扭頭看他,結果擰著了脖子,只好乖乖趴著。
“嘶,吞赦那林……有你這樣對待傷患的嗎?我可是為你受的傷……”狼身一顛一顛,撞到小腹上,我疼得倒吸涼氣。
他不搭理我,一手扶著狼頭,一手按在我背上,驅使狼緩緩趟進小溪。走了沒幾步,狼身便在水面矮下去,水流亦變得湍急起來,形成一個個小渦,這溪水中段果然是有些深的。
“吞赦那林,你不想知道為什么那幫壞人要抓我和塞邦嗎?”先前事態緊急,他沒問情有可原,可這會他還不問,我便有些奇怪了。我一個外鄉人便算了,可塞邦好歹是他的同族。
“為什么?”
“他們好像在找你們的寨子。”我猶豫著,有點不敢提他們也在找我的事——一個會惹來麻煩的外鄉人,比起搭救和庇護我,或許把我趕走是更好的選擇,但不提又感覺良心上過不去,萬一給他們招來什么禍及全族的災難,那我可真是罪大惡極。盤桓再三,我還是開了口,“還有,那些人也在找我……但我發誓,我真不認識他們,和他們沒有過任何交集,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抓我。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身上帶了槍,而且勢力應該不小,如果追蹤我們到了寨里,你們都會有危險,所以,等我們回到寨里,就趕快通知族長讓他報警吧。”
“知道了。”
見他語氣平靜,不像要趕我走的態度,我松了口氣。
靜了一會,他問:“你想不到,他們,為什么抓你嗎?”
我仔細回想著,忽然,余光瞥見一串什么彩色的東西順著水流漂來,因著斑駁樹影與粼粼水光而模糊不清,看起來像是一條細長的魚或蛇類,也好像是……一串彩色的石頭手鏈。
這東西……這東西……怎么有點像……
我心疑自己在做夢,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去撈那細長的物事,手腕卻被冰冷有力的手指一把攥住,將我嚇了一大跳。
“不想死的話,別亂撿東西。”
“那好像是一條手鏈……”
我盯著那順著水流漂得不遠不近的細長影子,很想撈起來確認一番,以打消自己荒唐的猜想。
不待我撈,呼啦一聲,兀鷲掠過水面把彩色的一條抓起,消失在林間,吞赦那林捏住我的后頸,輕而易舉地把我拎起來,翻了個面,令我側坐在了狼背上,上半身卻全靠他一只手托著,森冷的聲音自我耳畔響起:“你若想撿,我就,扔你下去。”
“為什么?”我一驚,一把抓住他手臂,側眸看他。
這一側,我倆的臉挨得極近,鼻尖都要挨上,他的發絲亦落在我頰邊,癢癢的。趴得久了,我眼睛充血,又經他這一嚇,眼眶便泛起了濕意,眨了一下,一滴淚竟順著眼角滲了出來。
背后五指微微一縮。
“那是蛇。”
真是蛇?哦……他這是擔心我啊?
我凝目看他,這樣近的距離下,盡管他蒙著眼布,我也似乎能感到他的視線逗留在我的臉上,宛如實質,隱隱透著灼意。
某根神經敏感地一跳,先前某個猜測又浮上心頭,我舔著犬齒,試探性地朝他緩緩湊近,吞赦那林竟似真被我這張皮相一時惑了心神,僵在那沒動,任我仰臉,覆上了他的唇。
像閃著火花的電線觸到水面,在貼上那冰冷而柔軟的唇瓣時,我自己被激得身子一顫,似被從未有過的電流貫通周身血管。這感受與氛圍實在美妙極了——流水潺潺,樹影幽深,而我與我的繆斯同騎一狼,在狼背上接吻,再浪漫也沒有了。
如我所想,吞赦那林的唇,的確很好親……
這是不是他的初吻?
他沒有呼吸,我猜,他亦我一般局促。
我忍不住扣住他的后頸,分開唇齒,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唇縫,還未來得及加深這個試探的吻,下巴卻被猝然扼住。
后腦撞在狼頸上,我呼吸顫抖,渾身微軟,垂眸看著扼住我脖頸的美人,而他唇線繃緊,一副被我輕薄了的陰沉神情。
我一定是瘋了,認識還不到三天,我竟然忍不住吻了他,吻了我的繆斯。可他這副表情,卻使我心底的征服欲愈發旺盛起來。生氣了?可你剛才失神、沒有阻止我吻你是為什么?
吞赦那林,我這張臉,是真的和你的舊愛有些相似,是不是?
看著我這張臉,讓你情難自禁嗎?
我舌尖抵著犬齒,卻滿臉無辜地看著他:“抱歉……我剛才,鬼迷心竅,把你當成另一個人了,一時沖動,冒犯了。”
吞赦那林扼住我下巴的手沒松,反而微微加重了:“你把我當成了,誰?”
我眉毛輕挑:“那當然是,我的,舊愛。”
你不也是嗎?我沒說出后半句,仿佛這樣能扳回一城似的——其實我再清楚不過,這樣半點屁用也沒有,面對吞赦那林這樣的人,我這一沖動主動吻他,便已然落了下乘。
“那你真是,鬼,迷心竅。”他著意加重后四字,松了手。
我咳嗽起來,扭身抱住狼脖,生怕被他憤怒之下扔進溪水里,卻感到他腰身一挺,驅使狼奔跑起來,快速趟過了小溪中段的深水區,上了岸。
想著那串似曾相識的手鏈,我還是有些在意,回眸朝溪中望去,竟望見一抹像是人的上半身的黑影浮在水面上。
我頭皮一麻,再一眨眼,那影子就不見了,下一刻,視線便已被縱橫交錯的枝葉擋住。
這狼載著兩個男人竟還奔跑得極快,狼身肌肉結實,硬邦邦的,我被顛得屁股疼,受不住:“吞赦那林,啊,慢點,疼。”
身下顛簸一緩,平穩下來。
我摸了摸鈍疼不已的尾椎骨,掃了眼吞赦那林,他面無表情地驅狼緩行,這寬肩窄腰的身軀隨著狼背上下起伏的畫面,令我突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受,耳根騰地熱了起來。
秦染,你胡思亂想什么呢,怎么能對自己的繆斯生出這種污穢的聯想?
暗罵了自己一句,我搖了搖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出去,正在這時,我忽然聽到叮叮的聲音,循聲瞥去,不遠處林間有兩個人影,半蹲在一塊巖石背后,好像在鑿什么。
“吞赦那林,那是你寨里的人嗎?”我抬手指去。
狼咆哮了一聲,那兩人聽見聲音,先后抬起頭來,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縮到巖石背后躲了起來。
“喂!你們是那赦族的嗎?不用怕,這狼不咬人的。”猜測他們是被狼嚇到了,我用蘇南山區的方言道。
我話音未落,那兩個人便從巖石背后……爬了出來。毫不夸張,這兩人就是完完全全把頭貼地上,匍匐著,膝行出來的。
我驚得僵住,見他們一路爬到了面前,絲毫不敢怠慢似的,開始朝著我們的方向不停磕頭:“尸尸尸神主……”
尸神主?
這稱呼令我一下想起那個暴雨夜嚇到我墜崖的木偶,后背發涼,我緩緩轉眸:“吞赦那林……他們為什么喊,喊你尸神主?”
吞赦那林唇角的陰影加深,似在幽幽譏笑我。但這笑意一閃即逝,令我只心疑自己看錯了,轉瞬,他仍是臉色沉靜,道:“因為,我是族中的神巫,可召喚神主降神于我。”
神巫?能降神,真的假的?
待兩人緩緩起身,我才發現,其中一個人竟是之前見過的那位名叫“泰烏”的畫匠,另一個,是一個面生的青年,之前沒見過。兩人連眼皮都不敢抬,抖如篩糠,顯然是嚇得魂不守舍了。有必要怕成這樣嗎?難道吞赦那林真會巫術嗎?
既然是那樣可怖的存在,又為什么要敬為族神呢?
“神巫,對,您是神巫。”泰烏不住點頭,“神巫大人。”
注意到他手上染著極為漂亮的青藍粉末,我眼前一亮,跳下狼背,半跪下來:“泰烏師父,你是在采顏料礦石嗎?”
泰烏似不敢看我,又忍不住看我,嘴唇顫抖著,點了點頭。
“你……你是神主大人選的……”青年戰戰兢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一句話說完,就被泰烏猛地捂住了嘴,“是神巫大人。”
我沒聽清那少年說什么,也不甚在意他們這些神神鬼鬼的習俗,滿心滿眼只有泰烏手指上的礦石粉末。我抹了一點,瞇眼細瞧:“這是……藍銅礦?好棒的成色,是在那邊嗎?”
泰烏滿眼驚惶地看了一眼我背后,垂下眼皮,再次點頭。
“吞赦那林,”我回眸朝他一笑,“等我去弄些好顏料再去找你。”
說罷,我迫不及待地握住泰烏的手:“泰烏師父,能帶我一起采礦,教我研制顏料嗎?我想給你們的神巫補畫。”
泰烏卻比剛才抖得更厲害了,好像我說了什么嚇死人的話。
“泰烏師父!”我生怕他暈厥過去,揚高聲音,“你們神巫人挺好的,不用這么怕他!他又不吃人!”
泰烏雙眼一翻,真暈了過去。
我傻了,看向旁邊青年,他一個健壯的大個子,卻也不敢抬眼,只顧把泰烏抱起來,掐他的人中:“師父,師父!”
我無奈嘆了口氣,朝背后看去,吞赦那林卻已然不在了,原處空余清晨從枝葉間漏下的熹微天光與薄薄晨霧。我有些失落,既而想起他說他雙眼畏光,猜測他是已回了那山洞里邊。
沒關系,反正這人跑不了……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第14章
神妃
“小阿郎,我們把他抬回去吧?”
我抱起泰烏的上身,卻見那健壯青年從腰側一個草編的囊包里取了片葉子出來,在泰烏鼻下晃了晃,又喂他喝了點水:“沒事喏,師父身子虛,經常會這樣,過一會就好了。”
“真的?”我把泰烏放平,果然沒過一會,他便咳嗽著,悠悠睜開了眼。
“泰烏師父?”
我的目光凝聚他的雙眼上,才發現他的瞳色與我十分接近,都是比一般的蘇南人要更淺一些的琥珀色,雖然上了年紀,面色蠟黃,眼角有了些細紋,但他五官清秀,可以看出年輕時應當是個相當好看的男人。
與我對視著,泰烏似乎有些恍惚,我又喚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
“泰烏師父,你好些了嗎?”
我將他扶坐起來,泰烏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似乎發現吞赦那林已經不在原地,被嚇散的七魂六魄才終于歸位。
“泰烏師父,你帶我去采礦,好嗎?”
他卻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淺眸死盯著我:“你一個外鄉人,做什么總待在這兒吶?你的家人不擔心你吶?”
我給他嚇了一跳:“我喜歡這兒的景色,還有你們族的人,也都很有意思。”——尤其是吞赦那林。
“有意思……”他嘴皮抖動著,想說什么,又沒說,臉色木然地站起來,走向剛才那塊巖石。我奇怪地看了青年一眼,他眼神躲閃,也不愿和我多說什么似的,跟了上去:“師父!”
是師徒啊。我還以為,是父子呢。
接下來大半天時間,我都跟著泰烏與他的徒弟在林海附近的山谷內采集可制成顏料的礦石。
不得不說,這片廣闊的原始森林雖然危險四伏,但卻著實是塊寶地,到傍晚時分,我們便已采到了七八種礦石,有辰砂、赤鐵礦、藍銅礦、孔雀石、雄黃、綠松石……從地質學來說,這簡直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對于畫畫的人來說,這里簡直就像是藏著“龍脈”,叫人處處驚喜。許是我過于積極,干起活來比泰烏自帶的小徒弟還麻利,一直不肯怎么搭理我的泰烏對我的態度終于逐漸緩和,時不時會接我一兩句話。
溝通漸漸順暢起來,我才敢向他打聽塞邦那孩子的情況,并告知他有壞人在尋找他們村寨也在追蹤我的事,要泰烏轉告族長并報警,可泰烏的反應卻十分出乎我的意料。
“他們進不來的。”泰烏一面叮叮地鑿著礦石,一面道。此后他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將整塊礦巖都鑿下來,敲碎了,才突然又冒了句,“這林海里面,比外面要可怕多了哩。”
——這倒確實是真的。我想起昨夜在林海里撞見的司機和與他一樣那些猶如食尸鬼一般可怕的“人”,不寒而栗。
我幫他把碎礦鏟進背簍,忍不住問:“泰烏師父,那些……那些怪物一樣的人,你也見過嗎?它們到底是什么?”
“尸奴。”泰烏喃喃一般答,看著不遠處的小徒弟,“被尸神主懲罰,吃盡了血的,都會變成尸奴。”
“吃,吃了血?”我疑惑又害怕,理解不了他說的話,“那些怪物,是與你們的尸神主有關嗎?它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神,泰烏師父,你能跟我講講有關它的傳說嗎?”
“他不是神……是世上最可怕的魔,我們這群人,根本就不是一個部族,我們都是被他困在這里的奴……那赦兩個字,是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詛咒!他說我們是罪人,一輩子都逃不掉……”他一錘子將另一塊礦巖砸得粉碎,叨叨著,突然又閉緊嘴唇,不再說了,站起身來,“你,跟我走。”
那赦族,不是一個族?是罪人,和奴?什么啊……
“泰烏師父,我們去哪?”我摸不著頭腦,仍是跟上了他,沒走幾步,就聽見一聲號角傳來。泰烏步伐一僵,定在那里。我循聲望去,就見不遠處一個騎馬的身影朝我們揮手。
“泰烏,莫丟了哩!要辦送神妃的祭典喏!”
“啪”地,泰烏手里的錘子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