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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是在那邊新娶的妃子吧?”
“噓,你們瞎說什么,那位是新國師!荼生教的圣女!這次和摩達羅國一戰,就是她護駕有功,救了王上一命,才打了勝仗哩!”
我點了點頭,我聽私塾先生說過荼生教的來歷。
我們古格國與南部摩達國在邊境交戰日久,已經持續了好幾個王朝,在我出生前,兩國就因為地理資源和信仰問題交戰不斷,據說荼生教本是摩達羅國的其中一個教派,因為摩達羅王信奉另一教派占婆教,將占婆教推為國教,逼荼生教眾放棄自己的信仰,荼生教人不肯,摩達王便迫害起荼生教人來,要令荼生教銷聲匿跡。荼生教的教長帶領教眾叛出了本國,來到了古格境內,短短幾年,荼生教便壯大起來,吸納了無數教眾,令王國貴族們也成了信徒,到了如今,已取代原本盛行的爻教,變成了新的國教嗎?
“那她后面那個,又是誰啊?”
我抬眸看去,見那圣女后方,還跟著一頭大象駝著象轎。
不同于前方的象轎,轎檐下方深紫鑲金的簾子四面低垂,將里面遮得嚴嚴實實,可越是如此,越能引起好奇,我盯著那簾子的縫隙,希冀能一窺里面人的模樣,就仿佛這番心情被上天感應到了似的,一只手竟自那縫隙內探出,將簾子掀起了一點。剎那間,四周掀起一片驚呼的聲潮。
而我亦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簾間露出的,是一張顛倒眾生的少年面容。
皮膚白得似蘇樓山頂最圣潔的雪,高鼻深目,不像古格人,眼眸像教書先生給我看過的《海錯圖》里的大海一樣碧藍,俗世眾生,七情六欲,皆不在這雙屬于高天神靈的眼睛里。
簾子轉瞬放了下來,只這驚鴻一瞥,卻教我心臟狂跳,失魂一般,直至儀仗隊伍從身邊全部走過,阿妹大聲喚我的名字,我才醒過神。
“彌伽!你怎么啦?丟了魂啦?”
耳朵被用力擰了擰,我疼得哎喲叫起來,蹦跳著拍掉她的手。
“阿妹,圣女后邊大象上坐著的那個人,是誰呀?”走出鋪子,我仍忍不住朝遠去的儀仗隊眺望,小聲問她。”
“聽說,是荼生教的小圣君,也是王上的第九子。”
“長那么漂亮,居然是個男子?”我愣住了。
“噓,他的樣貌也是咱們能議論的,你想給咱們家招禍嗎?”阿妹十指比唇,壓低聲音,眼睛卻也不自覺朝遠方望去,眼神有些發癡。
我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自己不是對娶媳婦不感興趣,而是沒瞧見足夠讓我動心的漂亮姑娘,結果讓我一眼傾心的,居然是個男子,還是吞赦天尊的轉世圣童——我也曾聽私塾先生講過,說荼生教信奉的這位神主自千年前神隱后,會每隔數百年便會轉世一次,降生在某位天生靈脈通達的嬰兒身上,那個嬰兒一被找到,便會被選中成為荼生教的圣君,開始修行之路,直至飛升成為新的在世神祇。
是男子,還是這樣的身份,又豈是我能肖想的?
我收回目光和心緒,和阿妹繼續逛起集市來。
忽然,一間掛滿了畫、色彩繽紛的鋪子令我眼前一亮。
“你想拜我為師?”面前的老畫師停下畫筆,審視著我。
我立刻點了點頭,仗著自己年紀小,立刻跪了下來:“請您收我為徒吧,我很有天賦的,也能交得起學費。”說著,我把脖子上的小銀鎖取了下來,給他遞去,“您看這個做拜師禮,行嗎?”
“彌伽,你干什么呢?那是阿娘給我們的!”
老畫師卻看也不看我手里的銀鎖,笑呵呵地將手里的筆遞來:“來,你畫一副,讓我瞧瞧。”
畫什么呢?
我想畫些自己擅長的花鳥蟲魚,眼前卻浮現出方才那驚鴻一瞥,等回過神時,筆下已蜿蜒出流水般的線條,勾出了腦海里的輪廓。
“彌伽!”阿妹驚得捂住了嘴。
旁邊也傳來一聲低低驚嘆:“哎,七哥……這不是九哥嗎?”
我循聲望去,才發現鋪子里不知何時進來了兩個少年,一個年長,看起來有十七八,已經及冠,另一個比我看起來與我差不多大,頭發束在腦后,兩鬢留了幾縷小辮子,看起來很是調皮,只是他一看便身體不佳,面色蠟白,嘴唇也沒有什么血色,似是患了癆病一般。
見這兩人都衣著華貴,又都盯著我手里的草畫,我心里一跳,他們口里的九哥不會就是我畫的九王子吧?那他們倆,難道是王嗣?
“你畫得挺不錯嘛,比宮…我們那兒的畫師強。”
說話的是那個年紀小的那個辮子少年,一雙淡褐色眼眸頗有興味地打量著我,我顧忌他們的身份,垂下眼皮,沒敢與他對視,給夸了卻難免雀躍,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多謝夸獎,我隨便瞎畫的。”
他咳嗽了一聲:“你是姑娘,還是男兒?”
我一愣,抬眸看他:“自然是男兒。”
是我生得太秀氣,沒長開也沒變聲,叫人連男女都分不清嗎?
彌蘿捂住嘴,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令我惱怒不已,卻又不敢發作,聽見那少年笑道:“對不起啊,我還以為你們是姐妹……”
“行了,小十,出門前叮囑過你什么全忘了?許你出來玩就算了,又和平民隨意搭訕,成何體統?”那年長些的少年說著,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囊扔到放畫材的桌上,拿起一罐顏料便出了門。
“哎,七哥,等等我……”那少年依依不舍似的看了我一眼,便追著年長的兄長奔去。
畫師拎起我的畫看了看,沉默了須臾,朝鋪子里走去。
我連忙跟上,見他停步在一排裝著五顏六色的粉末的陶罐前,道:“你若真心想跟我學,便要拿出誠意來,比起學費,我更看重學畫的天賦與恒心,天賦你夠了,但恒心,我還需考驗考驗。一月之內,你若能將這些巖彩礦石全部采齊,送到我鋪子來,我便收你為徒。”
“哐”,眼前的礦石被應聲砸裂,我拾起一小塊內里露出青藍色的礦石,拿出懷里卷起的色樣打開,比對了一下,確認了這是孔雀石。
擦了擦臉上的汗,我將礦石砸碎,撿進隨身小兜里。半月過去,我的手心已被磨出了一層薄繭,手勁也比之前大了不少,采起礦來沒有最開始那么困難了,可這顏料礦石卻十分難找,盡管我的未來師父給了我礦石分布的大致地圖,能指引我去哪座山找,也并非易事。
數了數小兜里采到的五種顏色,我坐在樹下,抱著水壺喝了口水,又翻出臨行前阿娘給我準備的青稞饃饃啃了幾口,爬上了樹。
接下來,要采辰砂和高嶺石,這些都得去更高的山上——得去王城后邊那片山脈,好在正值夏季,不用擔心爬得太高會被凍死。
用從家里偷帶出來的舶來品朝王城后方的山脈望去,一片如火如荼的顏色吸引了我的視線。其中一座山的山腰上,有一顆盛滿了紅花的大樹,我看了看地圖,上面有一處涂了紅色標記,附有小字標識。
“此處勿去。”
為什么不讓去啊?
一陣風吹來,眼角一軟,我摸了一下,指腹上赫然是一片紅色花瓣。
不知怎么,眼前又浮現出那漫天花雨中,驚鴻一瞥。
心狂跳起來。
要去后邊更高的山,翻這座山是最近的道。跳下樹來,我猶豫徘徊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朝那座地圖上被禁止的山走去。
到了山腳下,離得近了,我才辨出這些燔山熠谷的紅花原來是紅山茶,又稱荼蘼,據說古格境內原本沒有這種花,是荼生教來到這里后種出來的,被古格王室奉為神花,平民不可采摘,否則會被砍手。
我心下打起退堂鼓,正要繞道,卻聽見一道笛音傳來,腳下一滯。
我并非通曉音律之人,可這笛音委實太特別了,那樣空靈,那樣孤寂,令人想到寒冬落雪時獨行的小鹿,秋日里無巢可歸的離群鳥兒——是什么人在吹笛呢?我情不自禁地抬眸望向荼蘼森林的深處。
就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第63章
魔教小圣君
就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在林間往山上爬了一陣,一座八角形的白色亭院赫然出現在眼前,同時,我亦驚異的發現,這亭院周圍集聚著許多小獸,有鹿兒、兔子、山貓,還有一只帶著小崽的母白狼,樹上也停著不少鳥兒、松鼠、猴子,似乎都在這兒聆聽著從亭子里傳出來的笛音。
我屏住呼吸,不敢驚擾這些動物,也恐驚擾了吹笛的人,可偏有一只蜜蜂落到我肩上,我嚇得跳起來一躲,那些小獸便呼啦一下全竄進了林間消失不見了。里面吹笛的人許是沒有察覺,笛聲還在持續。
忍了忍,終是按捺不住胸腔里躥跳的好奇心,我搓搓手,順著庭院最近的大樹的樹干,往上爬去。爬了一截,我便發現這亭子上方有個天井,可以瞧見亭內的景象,而笛音也愈發清晰,愈發近了。
吹笛的人,就在天井下方。
一寸一寸沿著越來越細的樹干,我爬到了天井正上方,往下望去。
只這一眼,我便呆住了。
一個衣衫華貴的少年盤坐在天井下方的草坪中央,吹著笛子,烏發如墨,膚白勝雪,宛如神明。這吹笛人不是別人,正是這半月以來,引我魂牽夢繞、畫了無數小畫的……荼生教小圣君,尊貴的九王子。
許是我的呼吸太過急促,底下人似聽到動靜,仰起頭來。
我往回縮去,卻仍是避無可避的,對上了一雙寒澈的藍眸。
他漠然望著我,眼底倒映出我的身影,嘴唇離開了笛子。
“你是何人?”清冷的聲音,像玉器相碰,寒潭落石。
我傻了一樣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忽然聽見“撲簌簌”的鳥類振翅聲襲來,一抹白影飛進我余光里,下一刻,我便感到腰帶一松,扭臉就見一只白色大鳥叼走了我裝著巖彩礦石的布兜,心一驚,想也沒想撲去抓它,忘了自己趴在樹上,身下一空,我直直向下墜去。
與我差不多單薄的少年身軀,被我結結實實的壓在了下方。
清幽的檀香混合著另一種難以名狀的好聞氣息沁入鼻腔,勾著心尖,我心如擂鼓,支著手肘,撐起身子,對上了近在咫尺的藍眸。
心弦狠狠一顫。
這一刻,我忽才明了,何為阿娘說的……情竇初開。
“我……我叫彌伽,你呢?”我喃喃道。
“你起來。”
年少的王子白皙面龐上泛起薄薄紅暈,顯然被我無禮的冒犯觸怒了,眉宇微微蹙起,一雙藍眸亦透出冷意。我這才回過神來,蹦起身,想要扶他一把,卻被笛子擋開了手。待他站起來,我才發現他雖看起來年紀與我差不多,可這身量卻比我高多了,與我阿爹差不多。
“你是何人?怎會來此?”
見他神色淡漠,語無波瀾,并不似要動怒,我松了口氣:“我…我是個畫匠,來這兒采礦的,剛才無意中聽到你吹笛,一時好奇,就想爬樹看看,對了,我的礦石……”想起那只大鳥,我左右張望,便瞥見這院中一角有一抹白影,正是方才那只大鳥,正在啄我的布兜。
“喂,那不是你能吃的!”我上前兩步,豈料那白羽紅翎的大鳥竟然張開雙翅,沖我耀武揚威起來,伸長了脖子竟然作勢要來啄我。
“那是我的礦石,我采了半個月才采到的,你給我讓開!”
我心下一急,脫下兩只靴子就朝它砸去,大鳥卻毫無怯意,嘎嘎大叫起來。
“白哈爾!”
身后一聲輕喝,那囂張大鳥高豎的紅頭當即垂了下來,偃旗息鼓,乖乖趴到了一邊,像從氣勢洶洶斗雞變成了一只孵蛋的母雞。
“咧——”我朝它一吐舌頭,把礦石迅速撿進了兜里,扭頭正想道謝,卻見他靜靜瞧著我,不禁耳根一燙,話都險些不會說了。
“…多謝哩。”
“不必。”他抬眸看了一眼我身后,“你可爬得出去?”
“沒有前門能走嗎?”我撓撓頭,看著四周院墻,我雖自小擅長爬樹摸鳥蛋什么的,可這院墻相對于我的身高,要爬出去確實困難了點。
“若你不怕死,不妨試試。”他冷冷道。
我這才想起他的身份來,我這算是擅闖王室之地吧?
我看向他,想開口又不是很敢,可他剛才沒有動怒,還如此問我,分明是個善良的人,我猶豫三番,終于問道:“你…可以幫我嗎?”
“如何幫?”
我做了個往上托舉的手勢:“抱,抱我上去。”
他蹙起眉心,站在那兒沒動。
我后悔不迭,他可是王子,我怎能開這個口呢?
“當我沒說。”我撓撓頭發,把布兜咬在嘴里,解開了腰帶,用其中一端把布兜捆結實,試著朝樹上甩了幾下,竟然掛住了。
拽了拽,似乎還算結實,我穿好靴子,便用腰帶纏住手臂,蹬著墻壁,向上爬去,眼看就要夠著院墻上檐,頭頂卻傳來一聲樹枝斷裂的聲響。
糟糕!
身子往下墜去的瞬間,我卻感到膝間一緊,被一雙手臂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