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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帶伽兒去哪!”
阿娘撲過來,去被家丁一腳踹開,撞在墻上,沒了聲響。
“阿娘!”我厲聲尖叫,捶打踢踹,可我力氣太小,無濟于事,被一路扛進了主院。一進側(cè)門,我便看見,宅子的前院里,阿爹和族中長輩與后輩們,都齊刷刷地朝宅子的方向跪著,彌蘿也跪在其中,滿臉淚水,瞧見我,登時睜大了眼。我往宅內(nèi)瞧去,宅門兩側(cè)立著四五個身著紅衣尖帽的蒙面人,前廳正中素來只有我阿爹能坐的椅子上,赫然坐著一位白發(fā)彩衣的女子,手里握著一根長杖。
那女子亦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鳳眸,她的眼瞳如那林一般亦是藍的,卻與他不像,泛著劇毒的色澤,讓人想到藍色竹葉青的背鱗。
我一驚,那不就是那日我窺見的那林的母尊,荼生教的圣女嗎?
家丁將我扔到地上,扭住了雙手。
“便是我這孽子誘拐了小圣君,還請國師恕罪。”一片死寂中,我聽見那個我已經(jīng)不愿稱為阿爹的男人的聲音,透著諂媚。
“哦?好大的膽子。”那女子輕笑了一聲,“把他押過來,讓我瞧瞧。”
我被家丁粗暴地拖到那女子跟前,冰冷的手擒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臉來,對上那雙冷藍的眼眸,離得如此近了,我才發(fā)覺,她的眼型與那林其實是很像的,尤其是眼尾的部分,都有很長的陰影。
“一個小子,卻生得如狐媚子一般,比姑娘還漂亮,怪不得,能誘得我兒連小圣君與王子都不肯做了,要與你私奔。無知小兒,險些壞了我的大計。”她盯著我,眉眼半瞇,眼神里卻并無怒意,就仿佛一個冷血的屠夫在看著刀下的死囚,毒蛇纏著獵物的尸體。
“身上陰氣甚重,想必彌家命盤坐陰的一對雙生子,其一就是你了。”
我不知她為何這樣問,點了點頭,就聽見背后一陣騷動,一扭頭,一個瘦小的人影竟然沖進宅門內(nèi),撲倒在了我身旁,竟是彌蘿。
“是我,誘拐小圣君的是我,不是阿兄,那些畫都是我求阿兄畫的!”
“彌蘿,你胡說什么!”我一把捂住她的嘴,見她盈著淚水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盯著我,眼底充斥著決絕的神色。阿妹一貫是膽小的,我竟未想到她有這樣的勇氣,要把生的希望留給我,想是這兩日的事將她刺激得太狠了。我不給她犯傻的機會,心一橫,將她狠狠一推,將腰帶內(nèi)側(cè)的紅玉髓戒指掏了出來,舉得高高的,好教國師看清楚。
“是我,這是小圣君送我的戒指。”
國師掃了一眼我手中的紅玉髓戒指,目光落回我臉上,又移回阿妹臉上,仿佛沒有聽見我們的爭辯,也毫不關(guān)心,點點頭,笑道:“兩個都在……甚好。”
“這孽子犯了大錯,要殺要剮,任憑國師處置。”那個男人的聲音又自后邊傳來,“一千金銖,我亦不求,只求國師能賜我……”
“彌長老,你晉升長老那日供奉的那張人皮,是取自什么人的身上?”不待身后我那冷血的阿爹說完,女子的聲音便將他驀地打斷。
這句話令我我打了個寒噤。
“是,是我家的馬夫。”
國師冷笑一聲:“你可知,王上自戰(zhàn)后回來,夜夜被厲鬼纏身,那張皮,我是要拿來為王上做驅(qū)魂幡的。我是不是曾與有資格晉升長老的教眾都交待過,男子身上濁氣重,這一次,要貢女子或童子的皮?”
“國,國師恕罪!那日,我一時氣憤,將那賤貨身上的皮打壞了,恐國師怪罪才……”身后的聲音顫抖不已,我氣得雙目充血,扭身朝他猛撲過去,只想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卻被家丁們拉扯開來。
“你不是人!”我聲嘶力竭地朝他大吼,一口唾沫淬到他臉上。他從小待我和阿妹不好,將我們當成野草一般也便罷了,可他竟是真的想拿阿娘的皮去換自己修仙的機會,我還當他是沒狠心剝阿娘的皮,原來只是失手打壞了,真真毫無人心,比畜生還要不如。
“晚了,厲鬼反噬,王上生了重病,如今臥床不起,遷怒于本尊。本尊身為國師,自當給王上一個交待。”
”國師恕罪,國師恕罪!都怪我疏忽,忘了國師的叮囑,我愿贖罪,贖罪,將我這一雙兒女都獻給國師……”
“阿爹!”彌蘿不可置信地哭叫出來,我抱緊她,恐懼憤怒得渾身發(fā)抖,就連素日對我們冷眼相待的大夫人也看不下去,抓住瘋子的胳膊,聲嘶力竭道,“老爺,他們是你的親子啊!”
“無知婦人,你閉嘴!這對孽種根本不是我的種!”
“單單是你這一雙兒女,哪里能平息得了王上怒火?”國師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手杖踱了踱地面,目光掃過我和彌蘿,看向門口兩側(cè)的蒙面人,“除了這兩個留活口,余下的,格殺勿論。”
我一呆,便見宅門兩側(cè)的蒙面尖帽人朝院中跪著我的族親們走去,那個曾被我喚作阿爹的男人大喊一聲,跳起來朝前門跑去,其余的人也反應(yīng)過來,朝前門和側(cè)面四下逃竄,可門口早已被騎馬持刀的衛(wèi)兵堵得嚴實,又哪里跑得出去,退回來便被那些蒙面人抓住,割喉的割喉,開膛的開膛,不過眨眼之間,院中便已血流成河,片刻前那令我恨極的人亦跪趴在了地上,頭頸斷掉,心肝肚腸淌了一地。
“啊!!!!”阿妹嚇得尖叫一聲,軟在了我懷里。我亦渾身僵硬,恍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伽兒,蘿兒!”
我身軀一震,循聲望去,竟瞧見阿娘披頭散發(fā)地從側(cè)門闖了進來。
“呵,我當前任圣女逃去了哪兒呢……”身后傳來一聲輕笑,教人不寒而栗,“原來,與我一樣,叛出占婆教逃來了古格,當年教主果然沒有騙我。怪不得,這兩個孩子天生靈脈異于常人,原來是前任圣女的血脈啊。”
我一愣,什么前任圣女?我望向身后,見國師直盯著我阿娘的方向。
阿娘跌跌撞撞地沖過來,張開雙臂攔在我與阿妹身前:“國師,求求你,看在我們一樣都曾是受盡踐踏的可憐女子的份上,放過我的兒女,我愿獻出自己,皮也好,心也好,你盡管拿走!”
“阿娘,你在說什么!”
我拽住阿娘的衣角,卻被她一把推開:“快跑!帶你阿妹跑!”
“哈哈,我要你有何用?你早就靈脈盡毀,比普通人還不如,但你的兒女倒是上好的祭品。”
阿娘回過頭來,見我和阿妹還沒走,聲嘶力竭地吼道:“還不快逃!”
話音未落,一片白光擦著我的臉頰閃過,掠過了她的脖頸。
那是一把葉子大小的飛刃。
阿娘的身軀晃了晃,怔忡地望著我,咽喉處漸漸綻出一道血線,她的嘴唇囁嚅著,似乎想對我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了。我用那林的血,用他的愛和自由換回來的阿娘,片刻前人生已有了新希望的阿娘,就這么倒在了我的面前——而這一次,我永遠失去她了。
我跪倒在地上,顧不上懷里昏迷的阿妹,四足并用地爬到阿娘的面前。她躺在血泊里,睜大眼望著我,嘴唇翕張著,血沫從喉嚨里噴濺出來,濺了我滿頭滿臉。我抱緊了她,短暫的一陣萬籟俱寂之后,我聽見了猶如野獸一般的哭嚎。而那,竟是我自己的聲音。
濕漉漉的手指拂過我的手心,一筆一劃,同時,一根冰涼的硬物被塞進指間。
我垂下眼眸,掌心里,有一枚彎月狀的發(fā)簪,還有一個血淋淋的殘字。
“活”。
第79章
新雪
“啊!”
我自噩夢中驚醒過來,腦中殘余著些許零碎模糊的畫面,頭痛欲裂。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夢見了什么,只是心里的恐懼與痛楚仍揮之不去。
左右睡不著,我便起身換了衣服,點亮了油燈,來到桌案前。
案上還放著昨日我尚未完成的雪景圖,還差最后一點。剛剛坐下,門便被敲響了。知曉門外定是我的養(yǎng)爹,我拉開門閂,果然瞧見一雙溫和的淺眸,養(yǎng)爹手里捧著托盤,盤中盛著一碗熱粥。
“這么早就起來畫畫了,真是個小畫癡,餓了吧?”
我抿唇一笑,將托盤接了過來:“不是說了,別喊我小畫癡了,我今年都二十八了,您還當我是個小孩?”
“阿爹心里,你永遠都是個小畫癡。”養(yǎng)爹朝我屋里看了一眼,笑道,“在畫雪景?”
我點點頭:“臨近年關(guān),雪景圖定會賣得好,多賺些錢,我們便去南方暖和的地方,去看看……海。”我說出這個字眼,不禁一怔。不知為何,我一直對去看海有著別樣的執(zhí)著,是因為阿爹珍藏的那本《海錯圖》的關(guān)系嗎,是因為上面的海景那么美,令我對海充滿了向往?
“好。阿爹先去收拾鋪子,準備開張。今日雪下得大,你多穿些。”
“嗯,阿爹也是。”
回到案前,我推開了窗。
外面果真白茫茫的一片,漫天飄雪,就像阿爹在河邊撿到我的那日一般。光陰如梭,一轉(zhuǎn)眼,已經(jīng)十四年了。泰雪這個名字是養(yǎng)爹給我取的,因他姓泰,而我又不記得自己叫什么,他撿到我的那日正下著大雪,所以便給我取名叫泰雪。
十四年的時間,對于自己的過去,我卻還是什么也沒想起來。后來聽郎中說,我可能是從那條河上的懸崖上失足墜落,被湍急的河水沖走時,頭撞到了河里的石頭,腦子受了重傷,所以才失了記憶,沒死已是萬幸,便不要強求了。
垂眸看了一眼胸前掛著的紅玉髓戒指,我撫了撫它——養(yǎng)爹救起我時,我身上沒有其他物件,手心里就抓著這枚戒指。
雖然看的出來,這戒指一定很值錢,若是賣了,我和養(yǎng)爹一早就有錢前往南邊,可終究還是沒忍心,畢竟,這戒指興許是我與被我遺忘的那段過去唯一的羈絆。
“雪哥!”正當此時,窗外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下一刻,窗縫間,探進來一個頭頂盤著圓髻的黃毛腦袋:“你又在畫畫呀?呀,好漂亮的雪景!能不能送我?我給掛廟里去,給救苦爺瞧一瞧,說不定就把你接去仙宮當畫師哩!”
我拿起筆敲了一下少年的腦門:“去仙宮當畫師有錢嗎?我和養(yǎng)爹可就指著賣掉這副瑞雪圖過年了,去去,別煩我。”
“你怎么對你救命恩公說話呢!”少年撇了撇嘴,揉著額頭,哈巴狗一樣趴在窗臺上,“我不走,你這兒比山上暖和。”
“是救命恩公的頑劣弟子。”我又敲了一下他的頭,無可奈何地笑了。這小子是后山腰上那座廟觀里的道童,而他的師父,正是十四年前將我從河里撈起來的救命恩人。
這小子當年才五歲大,是個尚不記事的年紀,卻總說好像在哪里見過我,覺得我面善親近,時常跑來纏著我玩,他體質(zhì)純陽屬火,而我那時重傷初愈,火氣極弱,隔三岔五就被魘住,丟魂一般胡言亂語,醒不過來,每每他一過來和我睡,我次日就好了,十幾年下來,這小子就如我親弟弟一般。
他是個孤兒,沒有名字,只有師父取的道號,喚作莫唯,意為“莫唯善心,莫失道心”。
“雪哥,我今晚,能來和你睡嗎?下雪了,山上好冷。”他眼巴巴地看著我,只差沒搖尾巴了,全然就是條小犬。
我噗一聲笑起來:“什么冷?我看你就是受不得修行的苦,偷偷溜出來的,你師父怕是都不知道你又跑我這兒來了吧?”
“好雪哥,你就收留我一晚吧?你看你臉色,這么差,昨夜是不是又被魘住了?我睡這兒,保你一覺到天亮!”
他說著,便要往房里鉆。
“哎,你別弄亂我的桌子!”我慌忙把畫拿起來,被鉆進來的他猝不及防撲倒在地,兩人登時面貼面,大眼瞪小眼。他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卻還傻傻趴在我身上。
“雪,雪哥,你面具掉了……”我一摸臉上,果然面具滑到了下巴底下。唯恐右眼角的疤將這小子嚇到,我連忙坐起身,將面具扶好。
“你在我面前不用戴面具的,其實在別人面前也不用。即便有疤,你也挺好看的。”他紅著臉嘟囔。
我輕笑:“算了吧,我這張臉,小兒看了都是要夜哭的,你小時候也被我嚇哭過,你不記得了?”
他爭辯道:“胡說,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打一見著你,就覺得你挺好看的。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我小時候老做一個夢,夢里你站在晚霞上,和一群動物在一起,身旁還有一個藍眼睛的姑娘,你們倆站在一塊,跟一對仙童似的,好看極了。”
“你是看多了你師父給你的神仙畫本,瞎想呢吧?”我嗤之以鼻,見他腳上沾著雪,襪子都濕了,忙把他拉到暖爐邊坐下,“還不把鞋脫了烤烤,你想生凍瘡啊?”
“哎,你看,我給你帶新年禮物了。”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什么遞給我。垂眸瞧見那竟是一塊辰砂,我欣喜不已,揉了揉他的腦袋:“你怎么知道我正缺這個色?”
他一掐手指,一臉得意:“自然是算到的!”
“喲,可把你能的。”我搖搖頭,將辰砂放到顏料罐子里,從暖爐里掏了個熱好的雞蛋遞給他,“喏,吃了。”
“我都給你送新年禮物了,禮尚往來,你是不是得剝給我吃?”
見他張大嘴,一副等著投喂的懶蛋模樣,我啼笑皆非,卻也無可奈何,小時候他就這樣,長大了也一點沒變,只好細細給他把蛋殼剝了,喂犬一般塞進他嘴里。
他卻是十分受用,腮幫子鼓囊囊的,眉開眼笑。
“好吃。我最喜歡吃雪哥烤的鳥蛋了。”
“慢點吃,別噎著。過年還有,你和師父早些過來。”我給他倒了杯茶,忽然門外傳來的養(yǎng)爹喚我的聲音:“阿雪。”
“來了!”我走到門前,正想拉開門閂,卻聽阿爹在外面低低道:“今日你還是莫出來了,就待在房里安心畫畫吧。”
我聽他聲音里似乎透著一絲緊張:“怎么了?”
“外頭,來了幾個荼生教的祭司。”
我心中一緊,我朝政教合一,荼生教乃是我朝國教,自從古格先王登仙,新王繼位后,荼生教的圣女兼國師可謂一手遮天,如今已自封教皇,教中祭司都在朝廷內(nèi)身居高位,一般不會輕易出現(xiàn)在民間,除非是來挑選祭品——這是祭司們的使命,卻是平民的噩夢,據(jù)說他們會在民間定時收集未滿十八歲的少年男女的生辰八字,符合條件的便會被直接帶走,從此有去無回,不知毀去了多少家庭,斷送了多少孩童的一生。
莫唯也睜大了眼:“又是挑選祭品來的?”
“在招宮廷畫師。”養(yǎng)爹壓低聲音,“我已將鋪子關(guān)了,這附近鎮(zhèn)上,反正也不止咱們這一家畫鋪,讓他們?nèi)e的畫匠吧。”
第80章
入宮
“嗯。”我點點頭,我可不想去做宮廷畫師,雖然有官位加身,興許日后會不愁吃穿,可一旦入了宮,便也沒了自由,處處如履薄冰,一不小心恐怕就會送了小命,我自是不愿的。
“萬一……他們還是尋上門了,阿爹就隨他們走,若是問你,你便說,這些畫都是阿爹畫的,你不會畫畫,聽見沒有?”
“阿爹說什么呢?他們招宮廷畫師,難道會像抓祭品一般將人強抓去嗎?這附近也不止我一個畫匠……”
話音未落,我便聽見門外傳來了一串銅鈴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