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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紅英的命怎么這么苦啊，老天爺啊，我紅英這么好的一個閨女，為什么要讓她受這樣的罪……”

村里聽聞了消息的人都趕了過來安慰著陳冬梅想勸杜紅英。

李紅梅更是抱著神情呆呆的杜紅英一刻都不敢松手。

“紅英，紅英，你一定要想開一些，你還懷了孩子呢，就算為了孩子你也要堅強啊，你時常給我說日子不管好壞總是要過的，你還有爹娘，有兄弟，有我呢……”

杜紅英默默的流著淚，腦子一團亂。

一會兒覺得高志遠肯定沒事兒，因為上輩子他都活得好好的，平步青云還當了大官，自己死了他都沒死。

一會兒又覺得高志遠可能是真的沒了，畢竟，上輩子自己沒有嫁給他更沒有懷孩子，命運變了很多東西也就改變了。

所以還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嗎？

她就活該是命苦的人嗎？

“孩他娘。”杜天全沉默了良久最后道：“你別再哭了咱們好好安排安排。”

安排啥？

“志遠沒了，曾部長說因為涉及到軍隊秘密連遺體都回不來了，好歹和紅英是夫妻一場，得給他辦一場喪事，立一個衣冠冢；紅英懷著三個多月的身孕了不能讓她一個人在保管室住，得搬回來，以后就在家里住，你照顧好她……”

“好。”陳冬梅木訥的應著。

又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卻又說不上哪個地方不對。

“你們看好紅英，我去找一下趙叔。”

村上德高望重的老人，這些事兒得問問他，看怎么辦才不壞規矩。

“志遠這孩子沒了？”趙爺爺一聲嘆息：“多好的孩子啊，老天爺咋就收了他了呢，我這個老東西都都沒死，怎么就輪到他了呢？”

“趙叔，我來是想問問您有些事兒咋辦？”

聽杜天全說要給他辦喪事愣了一下。

“高建成怎么說？”

杜天全……好吧，他有點越俎代庖，一是他是隊長，二來呢又是自己的女婿，所以考慮得多一些，連重點都忘記了：這事兒還得高家說了算。

高家，高建成和張桂蘭在房間里小聲的說話，說了很久了。

高思文坐在堂屋里盯著那道門在想爹娘在說啥，連他都不能聽。

文菊也想聽八卦卻又不敢站在門邊聽，因為高思文讓她別管，去煮飯。

“有多少？”

張桂蘭問撫恤金。

“六百八十元，說是因為志遠執行的任務特殊，加上了獎勵才有這么多的，尋常士兵可沒有這么多。”

“哎，養了二十多年，六百八十元就沒了。”

“你還想全得是咋的？”高建成瞪了她一眼：“紅英肚子里有孩子了呢，我回來的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給紅英和孩子四百八吧，我們倆留兩百就好。”

“你瘋了！”張桂蘭幾乎是跳起來罵他：“人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屎拉扯長大的，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養他，原指望他養老結果成了短命的，就這六百八你還想要給杜紅英四百八，就因為睡了她十來天嗎？”

“你這個婆娘怎么說話呢？”高建成氣得瞪了她一眼：“紅英肚子里還懷著志遠的孩子呢，不說別的，為了孩子也得這樣給。”

“孩子，呵呵，滿打滿算也才睡了十來天就懷上了，那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突然，張桂蘭想起了蔡大嫂之前說過的幾句話。

“不對，杜紅英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高志遠的種！”

第六十章

不辦后事

“你瘋了！”

高建成認為是張桂蘭想獨吞撫恤金故意給杜紅英潑臟水“小心杜大嫂撕爛你的嘴！”

“我沒瘋，他爹，這事兒是真的。”

張桂蘭想起來了，有一天蔡大嫂朝著自己神神叨叨的說杜紅英搬到保管室去了，石柱勤快得很，經常去幫杜紅英做事。

當時自己還回復她說石柱李建國張軍王海幾個和高志遠從小就穿連襠褲，好得很，幫幫杜紅英也是應該的。

蔡大嫂當時就笑了，笑容很詭異。

“放屁，紅英就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了，石柱那么老實。”高建成還是不信。

“是不是，問問蔡大嫂就知道了。”

張桂蘭道：“反正，杜紅英別惹老娘，別拿著肚子里那塊肉來說事兒，否則老娘讓她做不了人，這個賤人！是了，志遠之前都好好的，就是因為娶了她才這么倒霉……”

“閉嘴！”高建成瞪著她：“蔡老大那個婆娘就是一個事精兒，你自己沒個腦殼聽人胡說，你要是敢鬧事兒，老子打死你。”

“高建成，你就是一個笨賊……”

高思文和文菊就聽到了房里的吵架聲。

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勸，見趙爺爺和杜天全來了。

“爹，娘，你們快出來，趙爺爺和杜叔來了。”

高思文敲門，希望屋里的吵架能收斂些。

“你那張嘴別給老子惹是非，志遠是英雄是烈士，你要給他抹黑老子饒不了你。”

高建成是氣得太陽穴突突的跳，女人真他娘的愛扯是非。

志遠尸骨未寒，這個婆娘居然說他當了王八！

連杜紅英肚子里的那塊肉都不是高志遠的種？

像什么話！？

知道趙叔和杜天全來了，高建成拉開房門走了出來。

“趙叔，親家。”又轉身吩咐高思文：“端凳子去拿煙，倒開水，這點眼力勁兒都沒有。”

這話其實是朝著文菊說的，都說進門是客，客來了就端茶倒水拿煙，結果什么都沒有，高建成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不用不用，我們又不是外人。”趙叔道：“志遠的事兒我也聽說了，你們要節哀，你是男子漢要勸著點思文他娘。紅英那邊呢就由紅英娘好好照看著。”

“嗯，您老費心了。”

“唉……”老爺子又是一聲嘆息：“志遠這孩子我是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孩子啊。他是英雄，這咱們村的驕傲，現在回來不了了，好歹后事還是要操辦操辦。”

“叔，志遠什么都沒回來啊。”高建成有點為難。

沒有遺體也沒有骨灰盒。

只有一筆撫恤金和兩封信一身軍裝和一頂軍帽，是了，還有信，忘記有一封是給杜紅英的。

這小子執行任務之前就留下了遺書。

“就是沒回來，咱們也得辦，要送送英雄，擇個日子給他舉行一下儀式，咱全村老少爺們兒都來送送，給他立一個衣冠冢。”

“這……會不會太耽擱大家伙兒了？”

高建成有點拿不定主意。

主要是村里的習俗辦喪事得吃三頓飯。

全村老幼都要到齊，吃都要將一家人吃窮。

所以大家都說死不起，死了最好別操辦，抬出去挖個坑埋了就算。

高志遠沒有遺體或骨灰回來，不操辦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而且，張桂蘭肯定不愿意辦。

進了她腰間的錢還沒揣熱乎呢就想拿出來，那是不可能的。

“這是大家伙兒的心意……”說到這里老爺子突然明白過來：“你們的意思是不操辦了？”

“趙叔，杜大哥，要不就不辦了，主要是思文他娘受不了這個打擊，知道這件事后就以淚洗面，我怕操辦了她更緩不過來。”

拿張桂蘭做借口，高建成覺得自己真是急中生智了。

“那……也行，事情不發生都發生了，勸著點思文她娘。”趙叔就站了起來：“娃兒走了，活著的還得繼續活，你們都保重噢。我還有點事兒，就先走了。”

“趙叔，我送您。”

杜天全也沒想到高家不給高志遠辦喪事兒。

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兒。

甚至有一種回家都不知道該怎么給紅英交代的錯覺。

“趙叔……”路上，杜天全喊了一聲。

“你的想法是好的，你的心意想必志遠也明白，高家說不辦就不辦吧。”老爺子道：“這事兒怪不到你頭上。”

“我紅英她……”

“看好紅英，好好把娃娃生下來撫養長大。以前那么窮那么難都能養一群娃娃，現在日子好過了，有吃有穿的了，拉扯一個娃娃不費神。過幾年……過幾年再說吧。”

老爺子想說過幾年紅英遇上合適的要嫁就嫁吧，娃兒高家應該也要養。

“好，謝謝趙叔，我會勸著點紅英的。”

杜天全回家的時候鄰居們都已經走了。

“紅英呢？”

“哭累了，睡著了，我讓紅兵在門口做作業守著點她姐。”

“嗯。”

杜天全一聲嘆息。

“高家不給志遠辦后事兒。”

陳冬梅一愣。

“怕出錢？”

“估計是，全村老老少少有十一二桌人，不辦也能理解，只是覺得……志遠到底來世間一趟，連墳堆堆都沒有一個……”

太簡單了，甚至比村里的五保護都還簡單，不像話啊。

“問問紅英，要辦，這錢咱們出，咱們辦。”陳冬梅紅著眼眶道：“他是為國捐軀是英雄，又不是其他怎么死的，悄無聲息的到底是要埋汰誰呢？紅英肚子里還有一個小的，以后娃兒長大了問他爹在哪里，帶他上哪兒去認爹？”

“咱們家出錢辦？”杜天全狠狠的吸了一口葉子煙，將煙桿兒抖了抖：“那問問紅英吧，她同意就辦！”

畢竟杜紅英是遺孀，有這個權力來辦。

杜紅英壓根兒就沒睡著，只是腦子太亂了，她需要靜靜。

閉上眼睛全是高志遠的影子，高志遠對她的好對她的壞，高志遠對她的一顰一笑。

不，她還是不相信高志遠會離開她。

那個男人有很多旁人沒有的本事，并不是看起來那么簡單的人。

他死不了！

杜紅英在心里默念：他一定會有九條命！

“不辦，他沒死！”

聽聞爹娘商量要辦后事，杜紅英堅決反對。

杜天全夫妻還能說什么，只能說閨女不容易，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愿意走出這個幻境。

第六十一章

一起等

高志遠的犧牲讓村民們好一陣唏噓。

杜紅英懷了三個月的身孕了，也讓人議論紛紛。

“呵呵，打谷子的時候她那個還來了呢，懷了三個月，哄鬼！”

晚飯后在自家院壩里休息，蔡大嫂一邊搖著蒲扇一邊和自家兒媳蘭小霞擺：“高志遠也是倒霉，死都死了還要喜當爹。”

“娘，你說杜紅英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高志遠的，那是哪個的？”

“是哪個的，你看哪個往保管室跑得勤就曉得了。”

蘭小霞眨巴著眼睛，這個八卦可真行啊。

她原來是山川村的人和文知青熟悉，一來二去還成了好姐妹兒。

一聽到這個爆炸性的新聞她就恨不能立即馬上和文菊分享。

“知道不，你家弟媳肚子里懷的不是高志遠的種？”

文菊……

一聽可以捉奸，文菊和高思文都覺得這真是一個好機會。

因為他們在聽到了爹娘在飯桌上再次提起高志遠撫恤金的問題，張桂蘭是一分錢都不給杜紅英，高建成就罵她頭發長見識短，再怎么樣杜紅英也是高志遠的妻子。

“她算個屁的妻子，結婚證都沒扯的，不算，我告訴你，高建成，我是不會認她肚子里的那塊肉的，志遠死了也不能當王八。”

兩人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兒，現在聽蘭小霞一說就明白了。

興奮得兩口子一晚上都沒睡。

兩人商量一定要到保管室去看看，最好能捉奸，這樣那筆撫恤金就真的落不到杜紅英頭上了，在張桂蘭手上就意味著會花在他們身上。

杜紅英不愿意留在娘家，她不喜歡看爹娘和兩個弟弟那一張張擔憂的臉。

當天晚上就回了保管室，也拒絕回娘家吃飯。

害得紅衛紅兵和冬梅娘每天都要往保管室跑好幾次，唯恐她一個想不開就走了極端。

直到杜紅英給他們保證自己不會出事，因為高志遠肯定沒事兒，她要在保管室等他回來。

對于入了魔的杜紅英一家子也沒法子。

但是他們很快的發現，杜紅英是真的沒有受到影響，出事后和出事前一樣過著她自己的小日子才漸漸放心。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杜紅英剛打開房門，石柱就來了。

“嫂子，石靈說今天你要去交松花蛋，我來給你挑。”

上次讓石靈幫忙做了一百二十個鴨蛋可以賣給周貴芳了，和周貴芳說好了今天早上六點送到村口。

天上還下著雨天黑路滑的，石靈不放心懷孕的師傅獨自一人去送貨，讓哥哥一早來幫忙。

“才一百二十個蛋，又不重，不用不用。”

“嫂子。”看著倔強的杜紅英石柱心里都在滴血，好哥們走了，他和張海幾人商量好了，一定要照顧好杜紅英和他們的孩子：“嫂子，你到底是女人，又懷著身子，下滑路滑，我帶了火把，我挑著擔子，你找一個木棍拄個拐……”

“那好吧。”

上輩子的杜紅英沒將自己當成女人看，她潛意識里就覺得自己是男人一樣。

沒懷過娃，知道懷娃要小心點是不能摔了。

上下兩輩子，第一次要當娘了，杜紅英確實不敢馬虎。

“那你等一下，我穿上蓑衣戴個草帽就走。”

保管室，石柱挑著一百二十個松花蛋走在前面，杜紅英一手拄著木棍一手打著火把照亮。

“嫂子，你不用管我，你自己照著自己就好，我眼睛好看得到路。”石柱道：“你注意點，路是硬頭溜，很滑，腳趾頭抓緊一點。”

“放心吧，下雨天打光腳板走路走慣了的，哪里就這么嬌氣了，我以前還挑糞水下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