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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做了我陰山琉玉的夫君”。
少女說這話時細眉輕挑,眼尾含笑,黑曜石般的眼珠剔透輕盈,漂亮得不像話。
他曾在她臉上見過許多次這樣的眼神。
但從沒有一次,是落在他的身上。
回過神來,墨麟撐著額角,抬眼看向折返的山魈一行人。
這一眼冷冷淡淡,卻又好似能看穿人心。
他在等他們的解釋。
“……尊主。”
頂著壓迫感十足的視線,山魈咬了咬牙。
“尊主,這歉非道不可嗎?屬下今日與仙都玉京的人起沖突,是不忍見尊主如此忍辱負重,陰山琉玉身在九幽夜彌天都能如此驕縱跋扈,可想見內心對九幽,對尊主是何等輕視!要不是九幽初建,需修養生息,必須與大晁談和,她真以為——”
“知道必須忍耐,卻又如此忍不下來,到底是因為她驕縱跋扈,還是因為她是陰山琉玉,是陰山澤的女兒?”
墨麟一針見血,戳穿了山魈的心思。
山魈不說話了。
他厭惡陰山琉玉,三成因她本人,而七成,的確是因為她的家族。
“如他所想的,還有幾人?”
綠衣妖鬼眸光冰冷又凜冽,掠過堂內眾多身影。
“有不滿之處,就趁今日機會,按九幽的規矩解決——從誰開始?”
依照九幽鬼律所定,下位者盡可向上位者宣戰。
下位者勝,則取代上位者,下位者敗,則當場絕命。
雖然有血腥殘酷之處,但也正是這樣的鐵腕,才使得墨麟能在千萬妖鬼中迅速確立妖鬼之主的地位,令九幽成為一股仙家世族們不敢小覷的力量。
十二妖鬼皆屏息垂首,堂內一片死寂。
良久,山魈緩緩向前跨了一步。
隊伍中,個頭嬌小的鬼女很輕地哎呀一聲。
紅發妖鬼掀起眼簾瞧了瞧,又神色淡漠地垂下眼眸。
山魈這個蠢蛋,果然一攛掇就當出頭鳥了。
“若尊主執意如此,山魈愿以死諫——”
一陣琉璃珠簾碰撞的聲響打斷了山魈的慷慨陳詞。
眾妖鬼齊齊回首。
未見其人,先嗅到一脈淡雅熏香。
香道是專屬于世族華宗的消遣,大大小小的世族都各有自家獨一無二的香料配方。
據說陰山氏的族人慣用一種名為群仙髓的香方,造價昂貴,陰山氏卻日耗數車,每日燃之,如焚金銀。
九幽妖鬼皆是奴隸出身,剛吃飽飯沒幾年,對此等風雅之物嗤之以鼻。
但當簾后身影顯露人前時,眾妖鬼又突然覺得——
那個什么香,貴點就貴點吧。
這樣的瑰姿艷質,有什么是配不上的?
“還懂死諫,也不是半點墨水都沒有嘛。”
少女清音婉轉,猶如玉振,聲線很是動人。
就是這話說得……不太好聽。
隨琉玉一同而入的,還有烏泱泱的一眾女使。
有人手持熏籠,有人手捧軟墊,琉玉離落座還有幾丈的距離,女使便已撤了桌上之前備的東西,換上了更為精致新鮮的瓜果點心,順帶再鋪上她們自己的軟墊。
行走無聲,做事條理分明,整個九幽也找不出幾個有這般素養的妖仆鬼侍。
簡直將他們襯成了草臺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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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玉在墨麟身旁的位置坐定,放眼一看,眉梢微動。
九幽的十二儺神竟然全都在場。
雖然站出來的只有山魈一人,但看這氣氛,這看她的目光,堂內余下的其他妖鬼,恐怕或多或少都有與他同樣的怨氣。
前世的此時,琉玉根本沒有在極夜宮久留,一大早就帶著女使回集靈臺安置了,所以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件事。
她安插在極夜宮的眼線只說山魈辦事不力,被墨麟遠派去妖鬼長城附近,鎮守九幽邊陲,此后一直沒有再回都城,但具體因為什么,卻不清楚。
而墨麟……
琉玉瞥了一眼身旁的綠衣妖鬼。
他從頭到尾也沒跟她提過這件事。
無論是十二儺神對她的不滿,還是讓她放下架子與九幽妖鬼和平相處之類的要求。
他都未有過只言片語。
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前世的琉玉是不會察覺到的。
也不能說是遲鈍,她生來皺個眉頭,就有無數人忖度她的心思,替她排憂解難,她要做什么,就會有人提前替她掃清障礙,絕不會讓路上冒出的幾粒石子硌了她的腳。
直到后來,順風順水的大小姐失去了替她遮風擋雨的家族,才意識到這世間路有多崎嶇難行。
也意識到,原來護著她的,還有一個她從沒正眼瞧過的妖鬼。
琉玉收回視線,托著腮,望向堂下道:
“要死諫什么,繼續說啊。”
十二名妖鬼朝她投來復雜眸光,山魈更是一副要用眼神殺了她的模樣。
而那名紅發如火的妖鬼只冷眼掃過琉玉,向上首的墨麟道:
“山魈乃十二儺神之一,尊主就算要懲處,也還請給他幾分體面,莫要當著無關的外人動刑。”
真有意思。
她愿不愿意當這個尊后是一回事,這些人承不承認她的身份,又是另一回事。
琉玉笑了笑,以眼神示意朝鳶朝暝二人稍安勿躁。
“若我沒記錯……你是叫攬諸?”
紅發妖鬼顯然意外于琉玉竟知道他的名字。
“是。”
“十二儺神之中,你位居首位,極夜宮的守衛,皆由你負責?”
攬諸瞇了瞇眼,扯開唇角:
“沒錯,陰山小姐有何指教?”
如此和顏悅色,難不成這個難伺候的大小姐轉性了?現在想著要緩和兩方的關系了?
也不想想自己是誰的女兒,簡直癡人說夢——
琉玉偏過頭,對墨麟道:
“撤了他吧。”
云淡風輕的一句話,令堂內的十二儺神齊齊抬頭,就連身旁的朝鳶朝暝二人都有些意外。
回過神來,攬諸臉色驟變,高喝一聲:
“撤我?憑什么!”
她算什么東西!她怎么敢!
被綠衣妖鬼三指捏住的朱漆耳杯懸于半空。
半晌,耳杯置于桌案,輕碰出一聲悶響。
“給我一個理由。”
琉玉本可直接明言,卻在解釋的前一刻止住了話頭。
她道:“若我不給這個理由呢?”
她在九幽的一舉一動,都不代表她自己,而是代表了大晁世族與九幽妖鬼之間的博弈。
新婚第一日她就突然撤了攬諸的職,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仙都玉京在立威。
她若是墨麟,不管是不是有正經理由,都不會在這一天讓自己的人塌臺。
四目相對,墨麟盯著她許久,長眉如烏云壓沉。
“……你是九幽尊后,有裁撤十二儺神之權。”
那張蒼白而沉郁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墨麟從琉玉身上收回視線,語調冷淡道:
“但若他們要以下犯上,向你發起挑戰,你也要承擔這個后果,自己想清楚,為了這么點事死在九幽值不值得。”
公事公辦的口吻,仿佛只是在盡自己的告知義務,不帶半點私人感情。
然而朝暝的余光卻瞧見自家小姐彎起唇角,不知在笑什么。
朝暝若有所思。
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他們不知道的事?
成婚之后,小姐似乎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見墨麟竟默認了琉玉的尊后實權,攬諸終于忍無可忍,殺意伴著洶涌妖炁騰起:
“剛嫁來九幽就敢插手我九幽內務,陰山琉玉,你真當全天下都是捧你們那幫世族子弟臭腳的——”
劍簪出烏發,如寒霜出劍匣。
未等攬諸的話說完,凝著金色靈光的劍簪眨眼便化作了一把通體冰透的長劍,轟然擊碎了攬諸周身防護的妖炁,直直朝他面門撲去!
錚——!
攬諸看著那距離他瞳仁只有一寸的劍尖,渾身僵硬,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旁觀的眾妖鬼皆心中暗嘆。
不愧是靈雍仙魁,陰山氏予以重望的后繼者,釋炁化形只在眨眼,就連十二儺神之首的攬諸一時都未招架得住。
“陰山琉玉……你……”
“你叫我什么?”
劍尖又進半寸,少女笑盈盈的,滿臉純然。
攬諸在瞎眼和尊嚴面前遲疑了一息,咬著后槽牙擠出兩個字:
“……尊后。”
殺意如春水漾開,歸于和緩。
少女若有所思道:
“既然你叫我一聲尊后,不送點見面禮也說不過去。”
見面禮?
眾妖鬼還未轉過彎來,就見劍簪倏然如流光掠過,下一刻,伴隨著頭骨碎裂的響聲,站在女使中的綠珠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倒地絕命。
一切發生在倏然之間。
滿堂死寂,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愕然。
直到十二儺神中的鬼女呀了一聲,指著地上道:
“——看,是傀儡人面蛛。”
碎裂的顱骨中,一只通體漆黑的八爪蜘蛛從血肉里爬了出來,而綠珠的那副皮囊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那人哪里是仙都玉京的女使,分明是一個陌生男子!
可極夜宮重地,結界牢固,進出之人都要接受盤查,這東西怎么混進來的!?
劍簪內炁流耗盡,發出碎裂聲響。
朝暝不知從哪兒又變出一個匣子,從里面取了一根新的玉質劍簪,別在少女流云般的烏發之間。
全然沒顧忌紅發妖鬼漲成豬肝色的難堪臉色,琉玉輕嘆一聲,悠悠道:
“你們極夜宮都漏成篩子了,還好意思問我憑什么撤你?有你這樣的蠢材戍守極夜宮,叫我今后怎么住得安心……”
一抬頭,卻見身旁的綠衣妖鬼神色晦暗地瞧著她。
琉玉眨眨眼。
怎么,覺得她太不給他的屬下留臉面了?
然而那幽綠而深邃的眼眸望了她半晌,開口的第一句卻是——
“你,要住在極夜宮?”
第
4
章
琉玉被他問得一怔。
旋即才想起,前世她早在新婚當夜,就已經跟墨麟說過以后要長居集靈臺的事了。
她辦事著實是有幾分效率。
琉玉理直氣壯地反問:“不行?”
墨麟盯著她,薄而色淡的唇扯了扯,吐字冰冷:
“是你自己嫌極夜宮不干凈。”
極夜宮是當初妖鬼遷徙至九幽時,從當時的九幽域主手中搶下來的宮城。
九幽荒蕪偏遠,不算富裕,但這位前任域主卻靠著盤剝九幽百姓過得奢靡無度,宮城更是修得華美無比。
大婚之前,為了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女,整個宮城上下還都徹底修繕了一番。
但即便如此,墨麟覺得,她對極夜宮上下也仍沒有半分滿意之處。
那副虎落平陽不得不忍氣吞聲的模樣,就好像嫁給他這件事,是她此生受過的最大挫敗與委屈。
被那種寒潭浮冰的眼神望著,琉玉頗有些不自然。
那是百年前的陰山琉玉說的話。
跟現在洗心革面的她又有什么關系呢?
“本來就……挺不講究的啊。”
琉玉不動聲色地偷換了一個詞,隨手一指,指向窗邊擺著的一張紫檀木躺椅。
“比如那把椅子,我第一眼看到就覺得不順眼,要是不換,以后每日一睜眼就看到這把丑椅子,真是叫人絕望——到時候我扔掉一些東西,騰出些位置來放我從仙都玉京帶來的嫁妝,你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