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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線索拼湊起來,除了陰山岐被人收買出賣陰山氏,琉玉想不到別的結論。
所以,琉玉今日才會隱藏身份來詐他,她曾經和玉面蜘蛛合作過,知道他的信物是蛛絲結,假扮玉面蜘蛛的人并不困難,最后也果真將陰山岐詐了出來。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琉玉拍了拍手。
一旁的攬諸和鬼女看熱鬧看得正入迷,見琉玉拍手,攬諸隨手就給剛甩了筷子的琉玉遞上了一雙新筷子。
琉玉緩緩回頭看他。
四目相對,攬諸后知后覺。
“哦哦哦,帶人上來是吧!”
攬諸這才回后面招了招手,將之前被他們唬住交了底的幾個下屬帶了上來。
陰山岐與這幾個被扣住的下屬大眼瞪小眼,才回過神:
“——你們說的不是賣仙道院入學位的事啊?!?
琉玉歪頭瞧他,氣笑了。
她這個三叔真是越查越有啊。
陰山岐反應過來,自知失言,忙掩蓋住多余神色,大馬金刀地在席間落座。
“這件事你不用謝我,這都是我這個三叔該做的。”
琉玉這下是真的笑了:“我還得謝你?”
“你要謝我的還不止這一件呢。”
陰山岐理了理袖口,眉梢微挑。
“你那個九幽的妖鬼夫君,常派人來我這兒采購物資,我掃了一眼,買的大多都是你喜歡的東西,我一看,簡直就是癩蛤蟆想
依譁
吃天鵝肉嘛,他來買,我就翻三倍賣!”
“從他身上賺的錢,我反手就送給那個什么玉面蜘蛛,還拉來了九方家和鐘離家與我一道合作,待玉面蜘蛛與你夫君打起來,九幽日漸衰微,你不就能趁早脫身回家——怎么樣,三叔對你夠好吧?好幾次都險些被那妖鬼墨麟察覺,但應該瞞得挺好,他若真知道了,怕是頭一個就要了我的命……”
琉玉看著陰山岐一副等著挨夸的得意神采,只覺呼吸沉重,胸口像被壓了一塊石頭。
不。
他知道。
難怪前世的墨麟花了百年時間與玉面蜘蛛周旋,當時她只覺她這個妖鬼夫君愚笨,不知道去調查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扶持玉面蜘蛛,趁早斬斷他背后的力量。
可他若是早就調查過,知道那個人是她三叔呢?
他會不會認為,這也是她的授意?
更別提前世她為了安全撤離九幽,還真的與玉面蜘蛛聯手過。
……想不通。
琉玉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若是有了這么多的誤解,為何前世到最后,他還愿意孤身赴玉京,去替她斂尸,為她立碑。
但有一件事,琉玉此刻是想得通的。
咔嚓一聲。
手里的筷子被她攔腰折斷。
她緩緩抬眸,與對面的陰山岐四目相對。
等著被感謝的陰山岐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
回到極夜宮時已是亥時。
浸沒在凄清月色下的極夜宮似乎比往常寂靜許多,墨麟踏入宮內才想起來,那對雙生子和琉玉的近身女使跟著白萍汀去了鬼道院,今日估計會宿在那邊。
這些人不在,便也沒人盯著他入樓凈手更衣,本該怎么舒服怎么來。
但到最后,他還是莫名其妙地沐浴干凈,換了琉玉給他備的寢衣,這才回到內室。
內室一片靜寂,只有一脈若有若無的香息還未散去。
此刻他好像才有時間觀察這間屋子。
桌上散落著她平時慣用的筆墨紙硯,一旁的妝奩沒來得及收拾,擺了些她戴過的釵環鐲子,以及之前她用過的梔花香膏。
墨麟在她用架子撐開的寢衣上,敏銳地捕捉到幾分香膏留下的淡香。
女使今日走得匆忙,還未來得及收走清洗。
指腹摩挲著衣料。
鬼使神差的,他的食指與拇指捏著那片衣角,貼在鼻尖,感受到除了梔花和熏香以外的、一種獨屬于她的馨香盈滿呼吸。
她今夜遠在太平城。
無論他做什么,她不會發現。
墨麟垂眸凝視著這件寢衣,眸子在夜色里漾著幽暗的光。
就在此刻,他懸在腰間的玉簡靈光流轉。
玉簡乃傳訊之物,距離不遠時可用。
他取下,發現顯現出琉玉名字的下方浮現了四個字——
【做什么呢?】
這四個字的時機來得太巧。
仿佛觸電般,妖鬼之主從寢衣上收回手,捏了捏略有燥意的耳尖,輕嘖了一聲。
很快,他以手為筆,佯作平靜地回:
【睡覺】
頓了頓,又道:
【你呢】
對面慢悠悠回他:
【很閑】
【所以揍我三叔玩玩】
第
16
章
太平城陰山氏宅邸內的現狀,絕非琉玉說得那樣云淡風輕。
豢養在宅內的歌姬舞女看著東邊廂房被削掉的半邊屋檐,怔怔然問府中仆役:
“……咱們家……是招賊了?”
暮色之下,只見宅邸上空靈光明滅,屋瓦碎裂的聲響此起彼伏。
這陣勢,的確非同尋常。
仆役擦了擦額角的汗,無奈道:“這是招祖宗了!”
劍光如初春剛融的春水,柔和中藏著一縷寒芒,從陰山岐的側臉一掠而過,瞬間便擦出一道血痕。
陰山岐伸手摸臉,見自己最看重的那張俊朗面龐受了傷,簡直氣得咬牙切齒。
他到底哪兒又惹到這位小祖宗了!!
“竟然跟你三叔動手,你個死小孩簡直反了天了,等我告訴族老們——”
“三叔都這么大了,怎么什么事兒都要跟族老告狀?我做這些族老未必不知道,他們都睜只眼閉只眼呢?!?
琉玉隨手挽了個劍花,娉婷身姿立在檐角,被這太平城的春夜晚風一吹,垂掛在臂彎的落金粉色披帛飄飄揚揚,好似隨時都會乘風而去的天上神女。
陰山岐聽著她拿自己方才說過的話來堵自己,氣急反笑道:
“你這死小孩突然這么生氣,該不會是跟那個妖鬼相處幾日,真對他有好感了吧?”
底下替琉玉攔著陰山岐親衛的攬諸和鬼女頓時豎起耳朵。
“也對,那日你二人大婚,我在妖鬼夜宴上瞧了幾眼,那個墨麟雖說是個妖鬼,倒也的確生了副好皮囊……”
陰山岐又不理解地打量琉玉:
“可那也不該啊,你,陰山琉玉,什么豪門華宗的少年才俊沒見識過?若不是你自告奮勇要來這九幽,靈雍學宮那些成日圍著你飛的狂蜂浪蝶能把咱們家門檻踏破,現在呢?以你的身份,與二流世族結親都算跌份,如今竟跟一個妖鬼扯上了關系,你都不知道如今仙都玉京那些人背后是如何笑話你的——”
“三叔這不是把理由都說清楚了嗎?”
發絲于夜風中飄揚,杏子眸映著月光,少女的面龐皎潔寧靜。
“時至今日,我仍然是陰山氏的大小姐,是最年輕的靈雍仙魁,論天賦論才貌,我不輸給大晁的同齡人半分,然而僅僅只是同妖鬼成婚,我在他們眼中便失去了往日榮耀,成了他們可以肆意譏諷的對象?!?
“這世間哪來的金做枝,玉做葉的人?遵守他們的規矩,我就是金枝玉葉,不遵他們的規矩,我便成了泥沼爛葉——靈雍學宮圍著我的那些人,喜歡的不過是他們給我鍍的這層金而已。”
陰山岐聽完一席話,竟從隱約覺得他這個侄女有種脫胎換骨的意思。
從前的她哪里能說出這些。
那可是拽得二八五萬,眼睛都長頭頂上的大小姐。
陰山岐不懂這是琉玉死過一次的覺悟,還以為是大小姐一時間受不了落差的喪氣之語,安慰道:
“話也不能這么說,世庶本就不通婚,是他身份太低賤連累你……”
下方的兩名妖鬼同時投來不善目光。
若非此處是太平城,眼前這人是尊后的家人,攬諸早就拔刀把他腦袋旋下來了。
他早說了,這些大晁人沒一個好……
“他不低賤?!?
晚風中,少女咬字如珠玉相碰,脆而鏗鏘。
“他是我陰山琉玉,親自選的夫君?!?
萬籟俱寂,星河璀璨。
站在地面的攬諸與鬼女仰望著立于檐上的少女,一時看得怔然入神,好一會兒鬼女才懟了懟攬諸。
“你玉簡呢?”
攬諸回過神,不耐道:“干嘛?”
“笨!錄印下來給尊主看呀!”鬼女捧著臉眉眼彎彎,“好可惜好可惜,尊主怎么就沒一起來呢。”
攬諸翻了個白眼:“廢話,尊主哪能隨意……”
倏然之間。
空氣中掠過一陣異常炁流。
雖然很微弱,但在場眾人都非尋常修者,迅速拉高了戒備心。
“琉玉——!”
陰山岐敏銳察覺到那一瞬撲他而來的殺意,立刻喚了一聲。
不必他說,同樣覺察到威脅的琉玉立刻閃身至陰山岐身前——方才兩人打斗之間,琉玉砍斷了他的玉弓,陰山岐手邊沒有趁手法器。
簪如流星,從烏發間綴出,琉玉一劍刺向從地面升騰而起的影子,隨后立刻扭頭對攬諸鬼女道:
“護住那幾個負責開通訊陣的人!”
地面的影子與琉玉的這句話同時流動,兩人回頭一看,果然見到暗影在夜色下化身無面黑影,已纏上了陰山岐的下屬。
這幾人負責替陰山岐聯絡九方家與鐘離家,當初也是他們向陰山岐提出給玉面蜘蛛資金,讓他和墨麟斗得兩敗俱傷的主意。
以陰山岐的立場,當初他不僅不覺得這個主意有問題,還覺得自己要是辦成這事兒,定然能在家中揚眉吐氣。
然而此刻——
看著地面黑影將這三名下屬拖入影中帶走,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YH
這是個陷阱!
這三人要是帶著他和九幽往來的證據憑空消失,九方家和鐘離家再矢口否認。
陰山岐這錢到底是促成九幽內斗,還是意圖與九幽合作反攻大晁,誰又說得清?
“——調城中鐵騎,今夜必有動亂,全城戒嚴!”
陰山岐拋出袖中符傳的同時,西邊有腳步聲踏過屋瓦,一個留著絡腮胡的中年男子手腳利落地接住了那枚調動鐵騎的符傳。
沒有半分停留,絡腮胡的身影頃刻消失在夜色中。
聽了陰山岐這話,琉玉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氣。
陰山岐若真的與他們是共謀,今夜的影子要殺的目標就會是她。
“等一下——”陰山岐也回過味來,猛然回頭問,“你方才罵我吃里扒外,該不會是懷疑我跟外人合謀要陷害自己家吧?”
琉玉假裝沒聽見。
她看向鬼女,問:“那三人還能追嗎?”
鬼女周身環繞著難以計數的蠱蟲,悉悉索索的蟲子凝聚成一只歪歪扭扭站起身的長蟲,鬼女那張白凈乖巧的臉在它旁邊,襯出了一種詭異的可愛。
鬼女:“當然……”
“影子消失的時候吞了不少鬼女的蠱蟲,只要不出太平城的范圍內,丟不了?!?
攬諸擋住了琉玉的視線,回頭警告:
“把你那蟲子收收,人家尊后都說了不愛看,不長記性是不是?”
鬼女噘了噘嘴。
她的小蠱蟲明明很可愛的。
琉玉沒吭聲,悄悄抖掉一身雞皮疙瘩。
攬諸和鬼女去追那三人的下落,琉玉在一地廢墟中找了把完整的椅子坐下。
這邊動靜鬧得不小,宅中守衛與幕僚都朝院子里聚集了過來,看到主屋和兩側廂房都塌了,或多或少露出既震驚又肉疼的目光。
主屋里面奇珍異寶無數,就這么都沒了?
管家開口:“三爺,我馬上叫人來……”
陰山岐看都沒看身后廢墟一眼,他眉頭緊鎖,召來府中管家:
“今夜全府都別亂動,提醒所有人,出入皆禁,若有通風報信者立殺——”
琉玉朝太平城的方向望去。
他的安排沒錯。
九方家與鐘離家的警惕性極高,一點風吹草動,他們就會迅速做出應對。
他們并不知道琉玉也在太平城,只會想著將陰山岐摁死在太平城,才能不與陰山氏撕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