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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荊王妃才會相信沖喜一說。
荊王妃重新掛上笑意,拍了拍陶錦的手,“錦兒,我去看看你父親,你陪梁公子在這府里轉轉。”
荊王妃離開后,陶錦唇角弧度消失,她看向梁櫟腕上那串褪色的朱砂串,道:“你為何還帶著它?”
朱砂之約,說的便是她幼時送梁櫟的這個手串。
梁櫟跟著垂眸看向手腕,“在京中時,夜間總是驚醒,可每每將朱砂帶在腕上,總能好眠一夜,想來應是托郡主的福。”
托她的福,陶錦可沒忘了梁櫟的戰績,唇角勾起一絲譏誚,“因為殺了太多人,所以午夜夢回才良心不安嗎。”
此話一出口,屋內如死般寂靜,小云倒吸了口氣,惶恐地看向自家小姐與梁櫟。
梁櫟唇角的弧度未變,“如此說也對,生在亂世,身如浮萍。郡主生來安樂無憂,怎會懂身不由己。”
說罷,他看向陶錦,自嘲般扯起唇角,“郡主,我也只是想活下去。”
今日他不動手,明日死的便是他。
陶錦又道:“你又怎知我父王遇襲一事?”
岐南與青州的分叉路并不算近,梁櫟怎會那么快收到信趕過去。
“我見到了王府用來聯絡的煙火,趕過去時,路上見到幾個暗衛的尸體,便猜到事情不對。”
梁櫟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陶錦,少女神情如常,只在聽見暗衛尸體時,眉心微不可查地擰緊一瞬。
他狀似疑惑,“郡主,怎未見你那暗衛。”
以往在行宮時,她身后總是站著那個人的。
懷七并未隨荊王歸府。
陶錦冷笑一聲,“或許他就在你見過的那幾具尸體里面。”
梁櫟閉上嘴,“在下失言,郡主勿怪。”
“沒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這個死了,換一個就好了。
陶錦看向窗外梅樹,屋外不知何時又飄起雪,冷風卷進屋里,她克制不住開始輕咳。
少女病弱單薄,咳嗽時更是惹人憐惜,小云見狀忙替小姐輕撫著背,梁櫟站在一側,瞧見這幕,他斂容收回抬起的手,未做聲。
待陶錦好些,他才看向窗外輕聲開口,“郡主還記得嗎?”
陶錦瞥他一眼,聽梁櫟自顧自繼續,“幼時我隨父拜訪王府,就在那顆梅樹下,郡主將朱砂給了我。”
梁櫟兀自垂眼,似在懷念什么,“……還夸我,似畫中走出來的謫仙。”
她小時候夸人這么惡心嗎,陶錦哽住,實在不知道該回答什么。
梁櫟顯然也不需她回答,二人靜靜站在窗前賞雪,難得祥和又寂靜,不消多時,有侍女請她倆去前廳用膳,陶錦借身體不適婉拒。
離開前,梁櫟忽而說了一句。
“郡主,等我。”
陶錦只覺得梁櫟莫名其妙。
席上,荊王妃惋惜女兒體弱,梁櫟關心幾句,又言他年初也是因身體有疾才去行宮修養,不曾想遇到郡主,也算是緣分。
“可惜那場大火將行宮毀去一半,我兄長也為了制止流民葬身火海。”他微微低頭,語氣哀默。
荊王妃安慰幾句,不經意問起他的生辰八字,梁櫟順從回答,荊王面色如常,荊王妃眸底卻閃過驚愕,暗暗心驚。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與陶錦的八字正相合。
梁櫟佯裝不解,“晚輩不懂命理學說,可有什么問題嗎?”
荊王妃笑說無事,又道,“你年歲也正好,家中可有給你定好親事?”
梁櫟搖頭,“母親去的早,晚輩并未有許下的親事。”
雪一直未停,且有愈下愈大之勢,梁櫟擔憂明日車馬不便,便在晚膳后借口離開王府,往家中趕路。
他走后,荊王妃獨自琢磨著生辰一事,只覺得此事太過巧合,莫非是梁櫟早打聽到沖喜八字一事,才故意報了個假生辰。
夜里,王府派出幾個暗探去岐南打聽,收到的消息都是梁櫟并未撒謊。
好似一樁天定姻緣。
陶錦并不知曉這些事,她仍站在窗前賞雪,身后站著那黑衣少年。
她淡聲開口,“以后你就叫阿柒吧。”
“謝郡主賜名。”少年跪地謝恩。
蕭束沒來尋她,懷七也不曾出現,對于她那英年早逝的暗衛男友,陶錦只是覺得惋惜,那可是最符合她審美的一個,現在變白月光了。
但這種惋惜沒超過五日。
月明如晝,銀輝遍地,樓閣覆蓋霜雪,房梁上的少年無聲落地,低聲開口,“郡主,懷七回來了。”
陶錦放下茶盞,死去的男友詐尸了。
第18章
第
18
章
懷七沒想到,自己還有命見到郡主。
掌心被金簪戳到血肉迷糊,懷七憑著最后一絲毅力,終于走到外府領地,他倒在茫茫雪野里,目光望向蒼茫天際,霜雪覆逐漸蓋住男人眉眼。
僵硬無知覺的手伸到衣襟里,懷七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點燃最后那支煙火的,他望著那輪銀白皎月,點點星火落下。
天上月與雪中泥。
他想,或許他再也見不到小姐了。如此也好,若死后人有魂魄,他寧愿化身惡靈,再殺一遍那些人,以魂靈之姿守在小姐身旁。
希望小姐不要惱他。
幸而那日是荊王歸府,外府派出了許多暗探去沿路追查殺手行蹤,有同僚看見了煙火,救了懷七一命。
懷七整整躺了五日,能起身爬起來時,他第一時間尋到蕭束,妄圖再見小姐一面。話還沒說,蕭束已然猜到他要說什么。
寂靜夜里,蕭束打量著懷七,男人面色蒼白失血,眸色卻堅定。實話實說,蕭束沒想到他會活著回來,同行十七人,懷七是唯三活著的,剩下兩個重傷療養,怕是再無法提劍了。
懷七很有天賦,同輩之中,他的武學技藝皆是最強。
若他命硬些,完全能熬到衣襟繡上九道翎紋那天。若是運氣再好些,幾年以后,他只需負責訓練暗衛,不必再出任務。
但是……情之一字,與暗衛而言,乃是大忌。染上它,離死就不遠了。
若對方是普通女子,露水情緣風流幾夜,若是瞞的好,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可懷七千不該萬不該喜歡上郡主。
蕭束年少時曾偽裝身份進入敵家執行任務,他見證過一場愛恨情仇,也親眼目睹過這種人是什么下場,血色鋪滿青石,侍衛被活活打死在那家小姐身前,死狀凄慘無比。
收回視線,蕭束將別人的命運壓在心底,眸中再度恢復平靜,他答應懷七帶他去見小姐。只是踏入王府前,蕭束冷聲提醒。
“小姐身旁已有新任外府暗衛。”
見懷七愣住,蕭束繼續補充,“恰巧就是你的繼任,‘懷七’的令牌也在他身上。”
說罷,蕭束拿出令牌,把守的侍衛讓開身子。
*
臥房內幽靜溫暖,因郡主畏寒的緣故,窗扇被完全合攏,掛了厚帳擋風,也使得屋內光影變得昏暗,叫人看不真切。
“屬下懷七,見過小姐。”
幔帳外,男人的身影跪在地上,聲音沙啞虛弱,還摻雜不易察覺的緊張。
可惜無人理會他。
耳畔碳火燃燒的噼啪碎響不絕,朦朧帳紗后,少女身影依偎在軟榻上,久久未曾理會,只將懷七一個人晾在原地,似是沒聽見般。
懷七垂目看向地面,不顧身上未愈合的傷,他肩身打開,雙膝與肩并齊,雙手下意識放在腰后,跪姿筆挺,是暗衛受罰時的標準姿勢。
也是小姐最喜歡的。
空氣依舊寂靜,時間一點點流逝,懷七面色蒼白失血,額角鼻尖有汗滾落。若是仔細看,便能發覺男人腹上的黑衣隱隱濕透,不是汗,是掙裂傷口處透出的血。
即便如此,懷七仍安靜跪著,一動不動。
看完最后一頁書,陶錦看向身側空蕩的果盤,屈指在桌面輕叩兩下。
噠噠—
聽見熟悉的聲音,懷七心間一跳,他下意識抬眸,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黑衣少年翩然落下,端起果盤離開房t?間。
路過懷七身旁時,看也未看他一眼。
懷七壓下心底情緒,他抬眸看向幔帳,小姐一次都未偏過頭。
陶錦享受著新果盤,又尋了本新書開始看,可惜這本實在無聊,咬文嚼字好似夫子講課,她沒看幾頁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書卷無聲墜在鋪了軟裘的地面的上,黑衣少年替她拾起,安靜放在榻旁。
陶錦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睜眼時,一切亦如睡前場景,包括外面跪著的那個男人。
她伸了個懶腰,瞥了阿柒一眼,黑衣少年會意,立刻上前替她揉捏肩頸,就如同之前的懷七。
“什么時辰了?”她問。
“回小姐,已是申時三刻。”少年回答。
陶錦微驚,出聲道,“退下吧。”
“是。”
待阿柒離開,陶錦似才想起來屋里還有一個人,她緩緩起身,慢悠悠行到那人身前。
陶錦習慣赤足,床榻周圍便都鋪了軟毯,她站在邊緣處,看著跪在堅硬地面上的男人。
算算時辰,懷七少說也跪了足有兩個時辰,陶錦俯身,指尖勾起男人下顎,他乖順地抬起頭來。
時隔幾月再度看見這張天菜帥臉,她不爭氣的又心動了一下。
沒什么血色的唇,微微顫抖的睫羽,黑瞳望向她時,很像被主人拋棄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