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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斷崖,
他無法?更近一步。
雨中無法?點燃生犀,幸而不?遠處便有一處山洞。洞穴很淺,沒有野獸草蛇,正適合避雨,只是極其昏暗,還有幾塊野獸白骨,已經有些風化。
懷七將那些白骨清理,收拾出一塊僻靜地,這?才從衣襟內取出那塊生犀,凍僵的?指尖小?心翼翼拆開帕子,心緒難平。
他渾身早已濕透,唯有生犀被保護的?極好,半點雨水未沾。
傳聞,日落之時,陰陽分割。從此刻點燃生犀,直到子時,便可見亡者。
每年小?姐的?忌日,懷七都會?在墳前?點燃生犀,祭拜小?姐。
即便長明燈滅后,他也無法?更改習慣,仍在癡心妄想。
可小?姐一次都沒來見他。
他未有香爐,只能用銀盞代替。
待將手上?水跡一點點擦干,懷七摸出火折子,將來之不?易的?生犀點燃。
青白煙色飄散,味道熟悉又遙遠,只令人眼眶酸澀。懷七跪在地上?,指尖觸到袖中饅頭時,他緩緩僵住動作,垂下頭顱。
’你就用饅頭祭她?!’
梁櫟難以置信的?語氣仍回蕩耳畔。
沉默良久,懷七還是將饅頭拿出來,遵循規矩擺在犀香前?,孤零零的?。
太過難堪的?一幕,懷七指尖輕顫。小?姐亡故第五年,他在京中祭拜,連份像樣?的?貢品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外?雨勢愈演愈大,有風攜雨吹進山洞,怕犀香被雨水打濕,懷七連忙將它放在角落,背身跪在那里遮擋風雨。
小?姐。
他低聲喃。
*
梁櫟與懷七的?對話被呈到陶錦手上?,她看?后忍不?住瞪大雙眸,怎么時隔五年,梁櫟還是把懷七從她身邊弄走?。
讓懷七離京?想都不?要想。
雖然這?么想,陶錦還是好奇,梁櫟想用何種手段助懷七離京。而懷七,似乎也對梁櫟的?建議很心動。
思至此,陶錦瞇了瞇眼眸。
她熄了帳燈,讓阿杳老實待著,起身走?入這?場如織雨幕里,避開小?皇帝的?耳目,陶錦朝著后山走?去。
夜里山林更加寒意逼人,陶錦執傘走?了許久才看?見那處山洞,還有一旁幾步便能抵達的?懸崖峭壁。
很危險的?一個地方。
懷七難不?成想跳崖?
這?可是小?狗偷偷脫離人群,躲在深山里千挑萬選的?地方。
揮手屏退侍衛后,陶錦獨身朝著洞旁走?去,夜雨聲遮掩了刻意放輕的?腳步,她停在山洞旁,仔細聽著里面的?動靜。
沒有任何動靜,懷七不?會?睡著了吧,就在她忍不?住腹誹是,鼻尖忽而嗅到一股奇怪的?香氣。
生犀。陶錦腦中第一反應。
不?似普通沉香,那是一種很難以言說的?味道,混雜著山林潮濕氣息,在這?種昏暗雨夜的?氛圍加持下,顯得極其詭異。
今天可是她的?忌日啊。
站在原地,冷風攜雨吹在t?身上?,冷的?她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摩挲臂膀。
好冷,雨勢似乎一時半會?停不?下來。
陶錦抬腳,決定直接過去,再站一會?就凍麻了。
*
青煙緩緩,怪異香氣蔓延在狹小?山洞內,懷七跪在一旁,黑眸一眨不?眨地看?著。
坊間傳聞,犀火相照,生者可在人煙稀少的?野湖水面見到往生之人。
懷七信過,他曾燃犀來到河畔旁,那夜青州未曾下雪,可湖面卻結了薄冰,天寒地凍,他將那層冰面鑿透,冰冷刺骨的?湖水打濕衣衫,他從水中爬出,孤身看?了整夜的?湖影。
什么都沒有。
回想這幾月的種種,只覺得荒唐難言,懷七喉結滾動,艱澀啟唇。
“小?姐……”
“屬下、知罪。”
唇瓣翕動,懷七卻再說不出一句話。
他無顏開口。
就在此刻,身后傳來輕微響動,漆黑夜里,懷七神情一瞬冷冽。
極其輕淺,腳步的主人有意放輕步調。
就在懷七轉身時,銀光撕破夜幕,天地白晝,有一女子身影停在洞口,手執一柄油紙傘,正幽幽望著他。
逆著光,懷七看?不?清那女子面容,可熟悉的?視線卻令他恍惚一瞬。
緊接著雷聲轟鳴震耳,回蕩在山谷內,雨勢驟然傾盆,將洞外?景象瞬間吞噬,漆黑一片。
陶錦站在洞門口,借著剛才的?閃電,她將里面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昏暗幽靜的?山洞,雜亂的?枯枝白骨,還有男鬼一般濕郁慘白的?懷七,與他身前?的?犀香饅頭。要是再掛一幅她的?遺像,這?個場面絕對是鬼片現場。
回魂夜。
只是懷七的?神情沒有男鬼陰郁,像一只被侵占領地的?小?狗,當然,這?可能是她的?濾鏡太重。
雷聲結束后,陶錦有片刻后悔,自?己怎么沒帶個燈籠出來。
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好似剛才的?閃電將一切光亮盡數吸走?。
聽見里面傳來響動,陶錦指尖撫過透骨針,慢聲開口。
“你真是讓本?宮好找啊。”
暴雨掩蓋大部分聲音,可幾月的?相處,懷七早被迫熟悉長公主的?聲音。
“懷七。”陶錦抬步進入洞穴,收起油紙傘,明知故問,“偷醫帳的?藥,大半夜又不?睡覺跑來后山,你想做什么。”
“出去。”男人聲音響在身前?。
身前?路被擋住,陶錦被迫停下腳步,鼻尖那股香意也愈發濃郁。
很嗆。
她抬起頭,雖看?不?清男人的?臉,可還是瞇起眼,“你說什么?”
“出去。”懷七重復一遍,聲音更加陰冷。
這?是他祭奠小?姐之地,怎能被外?人侵擾。
有似聽見什么好笑的?事,陶錦嗤笑,“趁本?宮還愿意同你好好說話,你最好現在讓開,不?然本?宮可不?確定會?些什么。”
倆人僵持著。
“只有今夜。”懷七忽而出聲。
陶錦一愣,下意識問,“什么?”
“……只有今夜,放過我,好不?好。”說到最后一句,懷七聲音竟帶上?一絲祈求。
陶錦有些驚訝,如此主動示弱的?小?狗,不?多見啊。
今夜是小?姐忌辰,懷七不?想起任何爭執,更不?愿看?見長公主。他只想安靜陪小?姐一夜。
懷七說完,山洞內再度陷入沉默,身前?男人安靜等待,陶錦能感受到他緊張的?情緒。
好脆弱的?小?狗。
“當然……”她勾唇一笑,就在懷七升起希望時,薄唇輕吐兩個字,“不?好。”
扔下這?句,陶錦抬步越過懷七,打算往里走?去,洞口怪冷的?。誰料她剛經過男人身旁,就在下一瞬,懷七攥住她手腕將她按到墻上?,高大的?身軀壓過來。
山洞墻壁并?不?平攤,反而碎石亂凸,懷七沒收力道,她結結實實撞在墻壁上?,幸而她穿的?厚,否則碎石怕是能刮破衣衫。
可饒是如此,被桎梏在冰冷巖石上?的?感覺也并?不?好受。
山洞漆黑,她無法?判斷懷七的?動作,下意識用另一只手去擋,可剛有動作,便被懷七遏制住。
好了,這?下真成壁咚了。
懷七左手攥住她兩只手腕,陶錦掙扎了一下,竟然沒有掙脫。
這?男人力氣什么時候這?么大了,陶錦瞪大雙眸,只覺得有些離譜。
安排的?劇情不?是這?樣?的?,她甚至沒來得及掏出透骨針呢。
“放開!”她訓道。
懷七壓低聲音,“現在出去,我放開你。”
手腕被緊緊掐住,陶錦忍不?住蹙眉,真是瘋狗啊,怎么咬主人。
“好。”壓下這?口氣,她假意應了。
就在手腕被松開的?瞬間,她抬手扇向懷七,沒有清脆的?巴掌聲,只有陶錦悶哼一聲。
懷七反抗了。
他輕松躲過這?巴掌,帶著薄繭的?手扼住女人的?喉結,未太使勁,卻也令她無法?掙脫。
喉間一陣輕微窒息感,陶錦難以置信,低聲罵道:“真是瘋狗。”
陶錦也不?是第一次喊他狗了,可不?知為何,今夜的?懷七反應異常激烈,呼吸沉重,扼住她喉間的?力道也重起來,她兩只手都掰不?開。
一股新奇的?失控感逐漸升起。
前?世今生,陶錦還是頭一次這?么清楚的?意識到,她和?懷七懸殊的?力量差,偷襲都襲不?過啊。
雖覺得失控,陶錦卻并?不?慌,她帶來的?侍衛就在山洞外?,只要喊一聲,便會?在立刻趕來。
沒有生命危險,可感覺上?卻很新奇,被自?己曾經的?忠犬暗衛掐著脖子威脅,這?種體驗此生也就這?一次了。
也只能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