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言莊齊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長大了,細而高的身量,儀態(tài)舉動無一不端莊柔美,頗具大家風(fēng)范。
但在唐納言心里,妹妹總還是那個昏倒在雪地里的小人兒。
那一年,她的父親莊敏清剛剛過世。
她才四歲,匆忙之間,由院兒里的大人為她披上孝衣,哭得撕心裂肺。
追悼會上,莊齊兩眼通紅,下巴上的淚珠剛滑脫,又有新的落下來。
她被龔瀅護著,站在最前面一排,聽著她根本聽不懂的,有關(guān)父親短暫的一生的事跡,和他在外交事業(yè)上做出的卓越貢獻,以及對他本人英年早逝的痛惜。
后來龔瀅收養(yǎng)了她。
這位出生書禮世家的奶奶,曾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女外交官,父親亦是早期革命運動的先驅(qū),她終生未嫁,膝下也無一兒半女,莊齊在她身邊精心養(yǎng)護三年,成了她臨終前唯一的牽掛。
那個冬天,她已病入膏肓,專程把門生唐伯平叫到身邊,對他說:“齊齊我就交給你了,你和虞生要善待她,好好兒撫養(yǎng)她長大,答應(yīng)我。”
唐伯平握著恩師的手,止不住地點頭:“您放心,我和敏清是至交,她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和納言一樣,沒有分別。”
打那之后,莊齊就被秘書帶到了唐家。
正式進他家的那一日,是個陰霾天,烏云翻滾,眼看就有一場大雨。
唐納言還記得,當時莊齊脫了外套,里面只有一條杏子黃的背帶裙,怯生生的,跟在秘書后面。
她繞過屏風(fēng)正心的堆漆禽戲圖,而唐納言就靠在那把燈掛椅上,散漫地看了她一眼。
秘書彎下腰提醒她:“小齊,以后這就是你的大哥,可別錯了。”
她大著膽子,走到唐納言身邊,牽了牽他冰涼的掌尖,眨著眼說:“大哥哥。”
他看著這個小姑娘,第一次見面,也講不出太多話,只冷淡應(yīng)了聲,便讓人帶她回房休息。
一個月后,龔瀅過世在一個嚴寒的早晨。
那一天,接連下了幾場大雪的京城終于放晴。
慘白的日光透出云層,斜照在朱墻黃瓦之上,折出一層薄薄的金光。
唐納言站在屋檐下,看著莊齊從里邊臥房出來,歪歪倒倒地走到院子里,抱著奶奶留給她的漆盒,蹲在還未化雪的空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眼看她就要摔倒,他快步走了過去,蹲下去扶穩(wěn)了她。
莊齊淚眼朦朧地看他一眼,抽噎著說:“哥哥......哥哥......”
她無助地叫了他兩聲,兩只眼睛就急促地、不停地往上翻,最終昏倒在他的懷里。
一晃十二年過去了,莊齊平平安安的,長成了一個美好恬靜,花苞似的小姑娘。
可那兩聲哥哥,被經(jīng)年的寒風(fēng)吹散開,在他心里撒下了種子。
這把種子埋在禁忌的土壤中,在他不設(shè)防的年年歲歲里,悄聲暗長,成了一叢茂密繁盛的莖葉。
第4章
哥哥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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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暑假的日子太長了。
莊齊不肯閑著,報了個翻譯培訓(xùn)班去聽課,她為打發(fā)時間,也沒抱多大希望,卻意外學(xué)到了很多的技巧。
這一天下午,周衾他們來接她去吃飯。
到了培訓(xùn)班樓下,等了好半天也不見齊齊出來,打電話又不接。
周衾急了,解開安全帶就上樓去找。
他尋摸過去時,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晚霞燒成酡紅色,黃昏的日頭像浸在了油紙里,金黃地、溫柔地籠罩著莊齊。
她烏黑的頭發(fā)抿在耳后,手里緊握著一支筆,邊聽錄音,快速寫下一個個符號。
周衾知道她在做口譯訓(xùn)練,沒有吵她。
他安靜地坐在一旁等。
直到雷謙明也受不了了,上來質(zhì)問這兩個人怎么那么磨蹭時,錄音剛好放完,莊齊開始對著她寫了大半頁的稿紙,用很標準的英式發(fā)英,譯出了剛才的原文內(nèi)容。
雷謙明還以為她在做朗讀,湊上前去看。
結(jié)果紙上只有一堆零散的混亂記號,而他基本都看不懂。
他微微張開嘴,扭頭對周衾說:“周兒,你快告訴我,她是瞎念的。”
周衾揚了揚手機:“我把齊齊讀的錄了下來,這是翻譯軟件譯出來的,和原文沒有區(qū)別。”
雷謙明吃驚地扁了扁嘴:“行啊莊齊,文曲星上身了是吧?”
“這不就是我的專業(yè)嗎?”莊齊不慌不忙地收拾東西,她說:“馬上就要考試了,翻不出來才奇怪好不好?”
雷謙明苦悶道:“你們這些女孩子都怎么下苦功在學(xué)啊!那鐘且惠也是。”
莊齊笑說:“且惠才厲害呢。人一個學(xué)法律的,硬把口譯證考下來了,我去考雅思,都不一定能比她分高。”
“走了。”
到了吃飯的地方,雷謙明剛一坐下,就對胡峰說了剛才的事,舉著他的手機。
胡峰不怎么相信的,質(zhì)疑道:“你是說莊齊對著這么一張紙,口里就禿嚕出了大段的英文?”
“沒錯。”雷謙明收回手機,把拍下來的圖片刪了,他又說:“莊......”
莊新華舉了一下杯子,先發(fā)制人:“不用跟我說,我相信我不會比她差。”
下一秒,雷謙明和胡峰對視了眼,同時不屑地翹了一下嘴:“誰問你了!”
“......”
這座園子在京郊,遠處深深淺淺的山川峰巒,在余暉映照里化作青黛一色。
周衾沒有進去,他陪著莊齊在外面走走。
他們繞了大半個庭院,莊齊始終緊蹙著眉頭,惆悵滿懷的模樣。
兩個人踩過從枝葉間篩下的一地光影。
周衾開口道:“齊齊,我看你怎么還悶悶不樂上了?”
莊齊笑了,隨手扯落一片樹葉:“請問誰補了一天的課,還能高興得起來?”
周衾撓了下后腦勺:“那天回去之后,你哥哥沒說你什么吧?你沒著涼吧?”
“沒有,我哥也沒說什么很嚴重的話,不用擔(dān)心。”莊齊小力撕著綠葉子,心不在焉地看遠處,是鄭云州和哥哥到了。
唐納言走在前面,唇邊噙著一抹溫和的笑,眉目疏淡。
鄭云州看見他倆,抬起手打招呼說:“這不周家的嗎?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莊齊和他一起走過去。
叫了句云州哥后,她自發(fā)地站到了唐納言身側(cè)。
這個再自然不過的習(xí)慣,令唐納言悄無聲息地抬了下唇角。
他對身邊人說:“周衾也成了大男孩子,跟你一樣高了。”
鄭云州比劃了下:“真的,都這么壯實了,小時候雞崽子似的,碰一下就倒。”
周衾笑了笑:“云州哥,你從瑞士回來了,那里留學(xué)好玩嗎?”
“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會再去了。”鄭云州提起來就兩眼一黑,他說:“因特拉肯的天上是會下人的,晚間娛樂活動是完全沒有的。餐館的味道比老唐的性子還淡,咽都咽不下去,所以三餐都必須我親自動手做。到后來每天就煮點面,能勉強維持生命體征,不用送去搶救就行了。”
莊齊被他話里的語言排列組合驚到。
她頓聲:“因特拉肯下的什么......大活人嗎?”
鄭云州說:“是啊,他們別提多喜歡滑翔傘,下班了都靠這個回家,一抬頭天上就各種飄著人。”
“好酷哦。”莊齊忍不住笑了一下。
鄭云州說:“好酷是吧?下次我?guī)氵^去體驗一下,度假還是不錯的。”
從十歲那年學(xué)滑雪摔骨折了以后,莊齊徹底怕了這類的極限運動,碰都不敢碰。
她挨上唐納言的胳膊,縮了縮:“算了吧,我可不去受罪。”
“不會的。”唐納言拍了下她的手背:“他也得有本事把你帶走。”
莊齊仰頭望了眼她的哥哥,嗯了一聲。
她的聲音輕綿質(zhì)軟,往人身上撲過來時,像黃梅天潮而黏的風(fēng)。
鄭云州意味深長地笑了下:“你一天在你哥哥身邊,肯定是沒人能帶走你。等將來戀愛結(jié)婚了,要去瑞士度蜜月就告訴我,給你安排得妥妥當當。”
聽見這樣的話,莊齊不自覺地捏緊了手指。
再看她哥哥,仍是那副冷清坦然的表情,仿佛一束照在溪邊的霜月。
唐納言笑說:“那樣就最好了。小齊,先謝過你云州哥。”
原來哥哥也覺得,她戀愛結(jié)婚,是再好不過的事。
也對,她總歸要出唐家的門,不能在這兒賴一輩子啊。
天色暗成靛藍的長廊里,莊齊露出一個聊以解嘲的笑容。
她的聲音比剛開始更輕了:“謝謝云州哥。”
“別客氣。”
這頓飯,莊齊吃得心神不屬。
她的面前擺了一例清燉金錢鳘,還是熱的,咕嘟冒著白煙,湯汁在瓷盅里動蕩著,像煮沸了世上所有的不安,無情地淹向她。
唐納言看了她一眼:“特意給你燉的,到了換季的時候你就身體不好,怎么不吃啊?”
“吃啊,聞起來就很香呢。”莊齊依言,拿起勺子來嘗了一口。
她在白水汽里,不被察覺地閉了閉眼。
情之一字,不知貽誤了多少姑娘。
馮幼圓往她碗里看了一下:“噢,納言哥,身體不好的人有,我們就沒有?”